1970年三月初的一天清晨,南京珠江路的宿舍里电话骤然作响。“老李,组织上决定,你明天动身回陕西。”话筒另一端传来的通知干脆利落,李赤然愣了几秒,只答了一句“知道了”,便放下听筒。此时距他被摘去南空副政委肩章,已过去整整三个月。
对陕西人李赤然来说,回到黄土高原并非陌生,他就是在那片沟壑里扛起枪的。1933年,年仅十九岁的他在延安南泥湾参军,跟着刘志丹、谢子长打游击,闯过枪林弹雨。后来走完长征,进抗大学习,在解放战争榆林、娘子关等战役里立下战功。新中国成立时,他不过三十五岁,却已是身经百战的老红军。
1950年冬天,中央决定成立防空部队。缺少航空背景的李赤然却被点名:“宁可少个飞行员,也得要个懂基层、能带兵的政委。”他就这样坐上闷罐车,从西安一路颠簸到北京南苑,带着一支东拼西凑的高炮团练兵。三年后,这支部队成了防空军的种子力量。1955年9月,他被授予少将军衔。胸口的将星耀眼,对这位出身贫农的陕北汉子来说,却更像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防空军与空军职责重叠问题当时已显现。1957年,中央拍板,把防空军并入空军,成立空军高炮兵部队。李赤然随机构合署,职位顺势调整。1960年赴杭州组建空2军,次年火线入闽,配合东南前线防空。1962年,他原定调任沈阳军区空军政委,却因聂凤智一句“南线更缺人”,转而去了南京空军担任副政委。有人半开玩笑:“老李,你这辈子跟‘防空’算是绑上了。”
真实困局很快显现。南空挂着两块牌子,正职长期空缺,他名义上是副职,却得扛下大半担子。再加上空军、海军在防空权属上的扯皮,会议开得天昏地暗,解决方案却屡屡搁浅。李赤然脾气倔,却也明白“多说多错”,于是把精力放在官兵训练上。
1966年夏天,风向突变。他在南京军区飞机场开会时,被几名身挂红袖章的造反派拉下台,帽子上贴了“三反分子”四个大字。连续几夜批斗,他顶着高烧挨斗也不松口。一位年轻战士悄悄递水给他,他低声说:“娃娃,不用怕,天总要亮。”这句话后来成了那名战士留给外界的回忆。
1969年12月,空军司令部文件下达:李赤然一切职务停止,接受审查。同月,吴法宪派人登门,口气颇为暧昧:“你若愿意配合,中央准备树你当典型,或调你到大军区。”李赤然一听就明白,这分明是想把他包装成“被迫害后翻案”的样板戏。他咳了两声,摇头:“我只求回陕北,别再折腾。”
陕西省革委会主任李瑞山接到通知,赶忙在西安南郊给他筹备宿舍。房子不大,好歹能遮风避雨。问题在于待遇——月津贴仅够日常开销,旧作战伤复发,医生开的药常需向战友借钱。街坊时见他排队买菜,常主动递上一把青蒜。“活一口气,别求人。”李赤然嘴上谢绝,却记住了每份情谊。
最难的是寂寞。无职无分,书桌只有几页发黄的《孙子·兵势篇》,他却坚持写日记、练隶书自遣。偶尔有老部下探望,拉家常,喝一碗油泼面,临走时塞上两条香烟,“首长,慢慢抽。”他笑骂:“都离职了,还叫啥首长。”
1978年,南京空军党委复查“盐城未遂兵变”案。一个多月后,电话再次响起——这回带来的是平反决定。口头通知很简单:“李老,误会澄清,名誉恢复。”远在西安的他没说感谢,只问:“那几个小同志呢?”得知当年被牵连的警卫战士也获释,他长舒一口气。
1982年春天,他又收到了空军政治部的公文:按大军区副职干部,一律办理离休。算来,他被免职后在西安已度过十三个年头。对许多人来说,说长不长,可对一位将星而言,却是半生际遇。兰州军区空军随即给他在干休所划了套180平方米的住宅,面积比规定少了点,楼下公路车辆日夜不息,灰尘和嗓门都大,可他没多话,只把窗户缝再塞严一些。
闲不住的性子又开始忙碌。陕西省老年书法协会请他当名誉会长,十几家部委、群众团体邀他做顾问。有人担心他身体吃不消,他摆手:“笔墨轻,话也轻,这叫动中求静。”最爱的是给小学生讲红军故事,他常把袖子一卷,指着腿上那道旧伤说:“这条沟,是马蹄铁留下的。”孩子们听得目瞪口呆。
有意思的是,每逢八一建军节,他准会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在自家小院支起简陋茶摊,等老战友、老街坊来坐坐。茶凉了再添水,话题兜兜转转,总落到“防空”二字。他说,战场上最怕的不是看得见的敌人,而是看不见的飞机;人生亦然,阴霾来了,先要护住心里的晴空。
李赤然晚年最满意的是“终于有了不算大的书房”。书架上既有《防空作战学》,也摆着《碑帖鉴赏》。时光把当年的鼓噪都压成沉默,他却始终坚持每日写一幅字,落款只写“陕北李赤然”。朋友问他为何不用官衔,他回答:“山川不记将军衔,碑林只认字好坏。”一句话,说得潇洒,却透出当年风浪里锤炼出的胸襟。
1986年,干休所又给他加了七十平方米,还是少十来平,他笑称“留点缺憾才像人生”。深夜静坐窗前,马路灯光映进屋,他常翻看当年南空官兵合影,指着一排稚气未脱的面孔轻声念:秦岭以北,关中以南,老兵未老。
他的故事并不轰轰烈烈,却在跌宕与坚守中见真章。被剥夺职务九年,回乡度日无人问津,耐得住清贫;再度获评离休,待遇不及标准,也依旧笑着面对。那份从延河水畔带来的坚毅,最终成了他在余生最牢靠的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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