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4月12日清晨,贵阳北站薄雾未散。61岁的李金花抱着布包,站在站台边缘,不自觉地踮脚张望。布包里,有两封泛黄的信、一本借款凭证、两棵梨树苗——她说,这是给丈夫带的礼物。

三个月前,一封来自云南老山的挂号信打破了李家多年的沉默。寄信人署名李海生,当年王发坤的营长。他在信里写道:“老王长眠麻栗坡烈士陵园,墓碑完好,请嫂子放心。”李金花揉着字迹,眼泪一滴滴砸在纸上。她抬头对大儿子说了一句简单的话:“咱们去见你爸,可手里还差路费。”

说到钱,李家这些年一直紧巴巴。1979年3月,王发坤在对越自卫反击战老山地区遭遇炮火,不幸牺牲,时年29岁。那时转业申请已经批下,他原本筹划着农忙后回乡修房。为了盖房,他向亲戚朋友借了2000元,还在账本旁写了一行字:“债人走,债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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牺牲通知送到时,李金花正插秧。常年握锄头的手一松,秧苗散落水田,整个人随即瘫软。部队派来的年轻战士扶住她,哽咽了一声:“嫂子,连长让我转交信。”之后的几天,她反复打开那封信,读到“如若不幸,盼你改嫁”几个字便彻夜失声。她死拽着信,嘴里只念叨:“他逗我,准是逗我。”直至一块带血污的上海牌手表送到,幻想才被彻底击碎。

顶梁柱倒下,债务犹在。李金花没再掉眼泪,挑起田里最重的担子。白天下地,晚上给附近煤窑剥玉米皮。雪夜里,她抱着发烧的小儿子,一边烤火一边缝布鞋。邻居善意劝她改嫁,她摆手:“还欠着钱,改什么嫁。”

1990年春,家里终于攒够1200元,再加上多年扣扣搜搜攒下的粮票、布票,总算把债务了结。王发坤的小儿子此时16岁,辍学去了昆明工地。大儿子肩挑家务,跟母亲在田里摸爬滚打。兄弟俩约定:哪天找到父亲,就给他磕三个头,再告诉他“债清了”。

不过,找到父亲的坟并不容易。1995年起,兄弟俩每年轮流请假去云南,昆明、文山、广南跑了个遍,两人背包里塞满自己抄写的烈士名单和方位示意图。一次在开远,他们对着烈士陵园一排排墓碑找了整整六个小时,结果失望而归。夜里,他们点着廉价蜡烛,在旅店院子里蹲着,互相递一瓶矿泉水:“不能停,再来年接着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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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这么晃到了2007年。这一年,营长李海生退休回乡,整理老照片时发现一张编号为“0847”的碑文拓片,忽然想起王发坤坟前的编号是“0847”。他立刻联系地方民政,把陵园座标写进信里寄往贵州。

信送到那天,李金花没有哭,只是把抹布掷在水桶里:“订车票。”可是家里存款仅剩三百多元。她咬咬牙,让大儿子去信用社贷款2000元,理由写的是“家属探亲”。信贷员打量她的灰布衣裳,迟疑片刻,还是把章盖了。

12日夜,绿皮火车摇晃着进站。李金花挤在过道,手里捏着那两棵梨树苗。她心里反复盘算:“栽在坟前,正合适。”三十多个小时的车程,一家人几乎没合眼。小儿子半夜掏出那块修好的上海牌手表,轻轻擦了擦:“爸,这回一定还你。”

14日午后,麻栗坡山雨初歇。陵园青石铺路,松烟味混着潮气,空气里有淡淡的硝烟残香。李金花远远看见“0847”三个数字,脚下一软,跪在台阶口。她伸手抚摸碑面,上面的名字没有一点风化。她喃喃:“发坤,我来了。”随后重重磕头,额头碰到碑座,发出沉闷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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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俩把梨树苗栽在碑旁,雨水顺着嫩叶滴落。李金花又拿出那本借款凭证,撕碎,埋在泥里。她对着碑低声说:“钱已还清,娃儿也长大,放心吧。”墓地静默,只有山风翻动松枝。

三天里,母子三人守在墓前,烤馍、烧青稞面,夜里披军大衣席地而眠。临走前,小儿子把手表挂在碑角。李金花转过身,目光从碑文滑到山脚下的林海,轻声说:“我们走了,明年清明再来。”

回到贵州后,地方政府和部队帮李家把旧土坯房翻修成两层新宅。云南省军区又在李家后山立了一座纪念碑,碑顶是一颗五角星,对准老山方向。李金花把二楼腾出来,摆上手表、老照片、那件沾血的军大衣,墙上贴着王发坤的军功证书。村里孩子放学后常来参观,她站在门口,指着照片说:“记住这个人,他替很多人挡过子弹。”

2010年清明,村头梨树一夜盛开,花瓣铺了整条小路。李金花披着旧军衣,慢慢走到树下,轻轻捡起一片花瓣。那是王发坤当年亲手种下的树,二十八年的风霜,它依旧年年吐芳。她把花瓣放进口袋,准备等下次去云南时,和丈夫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