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南潢川张集乡的田畴间,一座土台如巨鳌卧波,三条泥河绕台而过,在春河口搅起千年不散的水汽。当地人提起这霸王台,总爱拍着胸脯说:“咱这台子,是楚霸王项羽一夜之间用战袍裹土堆起来的!”老人们坐在台边的老槐树下,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就能把八千年的故事讲得活灵活现。
民国年间,有个放羊娃在台顶拾到块黑亮的陶片,薄得能照见人影,不小心碰在石头上,“咔嚓”一声碎成银箔似的细片。后来考古队来了,在这方南北长五百六十步、东西宽四百七十步的台地上,一锹下去就挖出了宝贝。距地表两米深的地方,出土了薄如蛋壳的黑陶壶残片,胎壁最薄处不足一毫米,指尖轻抚竟能感觉到远古匠人留下的指纹;四米深的土层里,那些桔黄色的粗陶片更稀奇,胎质松脆得像晒干的泥块,上面的网格纹和手掐痕,仿佛是先民刚捏好还没来得及烧制。最让人惊叹的是遗址东南部的断壁,半米厚的蚌壳层层层叠叠,夹杂着磨制光滑的石网坠,最大的有拳头大,最小的只比指甲盖略宽,显然是远古先民临河捕鱼的家伙事儿。
1981年,考古专家还在台地中发现了三个灰坑,里面的兽骨、狗骨堆得半人高,还有破碎的陶罐、陶盆,更挖出了梯形石斧、三角石凿和柳叶状石箭头。那石箭头磨得锋利无比,尖端能轻易划破布料,老辈人说,这就是当年楚军士兵操练时用的兵器。说起楚霸王,潢川人能讲出一箩筐细节:秦末乱世,项羽率十万楚军转战淮河南北,在彭城大败刘邦后,一路追击至豫南。见这三山三水环抱的地界,北可直捣中原,南能退守大别山,当即下令筑台屯兵。士兵们脱下战袍裹土,一夜之间就堆起了这座高台,台西的“马坡”是骑兵操练的地方,台南的“饮马坑”至今水草丰美,据说当年楚军的战马在此饮水,蹄印深达半尺。
楚军在台上筑营扎寨,还铸了一口“宝锅”。传说这口锅用淮河对岸明山头的红铁矿石,加金劈柴烧了九九八十一天才铸成,一锅饭能供十万大军吃三天三夜,而且锅底的柴火永远烧不完。考古队在台地西侧确实发现了红烧土遗迹,夹杂着木炭和铁矿石碎屑,印证了当年冶铸的传说。霸王在此点将练兵,石箭头就是士兵们射箭的靶心,台边散落的粗绳纹陶片,是装粮的陶罐碎片。后来楚汉订下鸿沟之约,项羽率军东撤,嫌宝锅太重不便携带,便下令将其沉入台下的老鳖氹,那深潭至今黑不见底,有人说每逢阴雨天,还能听见锅底“嗡嗡”的回响。
台下的霸王台村,世代流传着护台的故事。清乾隆年间,有个贪心的地主想挖台土垫自家水田,刚挖了三锹,就见从土里爬出一窝毒蛇,吓得他屁滚尿流。更奇的是1958年,人民
公社兴修水利,有人想炸掉台角修水渠,结果炸药刚点燃,天空就乌云密布,雷声直劈炸药包,吓得众人再也不敢动歪心思。如今的霸王台,被县、乡、村三级护着,台边立着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那些出土的石磨盘、石箭头,都被放进了博物馆,石磨盘上的研磨痕迹,还能清晰看到八千年水稻种植的印记。
村里人敬霸王,每年清明都要登台祭拜。老人们说,楚霸王虽然兵败垓下,自刎乌江,但他的英魂一直守着这片土地。前些年大旱,河沟都干得裂了缝,唯独台边的几亩稻田依旧青翠,村民们说这是霸王显灵,护佑着“鱼米之乡”的安宁。站在台顶远眺,大别山的苍翠与平原的金黄交织,春风拂过,仿佛能听见当年楚军的呐喊与先民的歌谣,交织成跨越千年的交响。
夕阳西下,霸王台的剪影愈发厚重。那些陶片上的纹路、石箭头的寒光、宝锅的传说,都藏在这夯土之下,陪着一代代潢川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座沉默的高台,既是八千年文明的见证,也是楚霸王英魂的栖息地,它用自己的厚重,守护着豫南大地的安宁与富庶,让每一个踏上这里的人,都能感受到历史的温度与传说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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