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2月,东京麻布区的圣路加国际医院灯光昏黄。63岁的中西功已骨瘦如柴,他轻轻拉住护士袖口,说出那句后来被记录在病历边角的话:“真想再去上海看看。”对方愣了一下,这名曾被日本军方视为“情报天才”的老人,临终却念念不忘黄浦江畔的风声雨声。
追溯这份牵挂,需要把时间拨回到1929年盛夏。那年,十九岁的他搭乘大阪商船公司客轮抵达上海滩,公费身份看似风光,真实目的却是替母国培养“汉语尖兵”。偏偏命运开了个玩笑——东亚同文书院里,一堂普通的中文课,让他遇见了中共地下党员王学文。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平等”与“自由”两字时,教室里电扇吱呀作响,中西功的眼睛第一次亮了。
王学文不是急于拉人入党的人,他更像一位耐心的引路人。课后聊书时谈到《资本论》,提及“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中西功若有所思地反问:“那日本工人怎么办?”王学文微微一笑:“救他们,得靠自己,也得靠世界上同样受压的人。”一句话,像钉子,钉在这位日本青年的心头。
1930年秋,一张用油墨印刷的传单在书院宿舍悄悄传阅。抬头赫然写着“日支斗争同盟”,署名正是中西功与白井行幸。这不是学生恶作剧,而是第一个公开提出“反战援华”口号的秘密社团。月夜里,几名青年摸黑走上南京路,往日本水兵手中塞传单,纸张打着旋飞向苏州河,被灯火映得斑斓。翌日,他们集体被拘,关了九个月禁闭。中西功发烧、咳血,出狱时却笑着对同伴说:“没事,活着才有机会做更大的事。”
1932年一·二八事变爆发。同文书院学生被催促随日军陆战队上前线当翻译。中西功带头抵制,提出集体返国申请。上峰一度严词拒绝,他却抓住海陆军嫌隙,辗转说服陆军方出面“调回”百余名学生。船舷边,他第一次见到《朝日新闻》特派记者尾崎秀实,两人谈及东亚局势,越聊越投机。尾崎回国后把中西功引进日本共产主义青年同盟,并向上级情报机构推荐这位后起之秀。
1934年,中西功进入参谋本部情报科,身份骤变,却始终记得那句“救他们,得靠自己”。在堆积如山的电文、作战图中,他把关乎华北兵力调动、海军驻屯计划的要件逐纸摘抄,装进鞋底,漂洋过海送往上海法租界。直到1937年卢沟桥炮火点燃全面侵华,他主动请调回沪,名义上是“加强情报联络”,实则暗中与潘汉年接上线,建立代号“乌鸦组”的小队。
有意思的是,上海滩风云诡谲,各国间谍云集,相互盯梢。夜色里,乌鸦组成员躲在法租界石库门的阁楼,用针尖刻录缩微胶片,再藏进女士发髻。不到一年,延安方面便收到了数十份关于日军后勤补给、华中机动兵力的一级密报。毛泽东在窑洞里看完材料,批注:“国际同志,可敬可佩。”
1941年6月,苏德战争爆发。东京高层正就“北进西伯利亚”还是“南进东南亚”争论不休。苏联红军极需判断日本动向,延安也急切想弄清真相。这一次,仍是中西功主动请缨。他从上海潜回东京,顶着宪兵队的暗查,辗转进入海军省机要室,掌握最新会议纪录。一个深夜,他在寒风中递给接头人一张香烟纸——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却清晰指向“南进”。两周后,珍珠港爆炸声验证了情报的准确。斯大林因此得以从远东抽调十万大军驰援莫斯科战场。
不过,纸终究包不住火。1942年3月,杭州宵禁森严,中西功在西湖边被特高课逮捕。审讯里,指挥官怒吼:“你是日本人,为何替中国卖命?”他淡淡答道:“结束侵略,才能拯救日本。”竹签嵌进指缝,他始终咬牙不语,只在供词上写下“独自行动,无同伙”。最终被判死刑,关进巢鸭监狱。1945年8月15日,日本战败,盟军接管监狱,他才得以重见天日。
战后,中西功拒绝高薪聘请,走街串巷演讲反战。他撰写《中国革命史》等专著,把毛泽东的游击战理论译介回祖国,引发右翼媒体围攻,却赢得年轻劳工的掌声。有人劝他低调,他摆手:“我欠中国一条命,也欠日本人民一句实话。”
晚年的中西功患上多种职业病,肺损伤尤甚。1973年病危那几天,他回忆最深的是上海弄堂的弄堂里巷口小店的生煎香味,还有外白渡桥夜晚的汽笛声。医师拍下他枕边的便签,上面写着:“若能再看一眼苏州河,就当此生无憾。”
他没能如愿踏上那片土地。消息传到北京,不少老地下党员默默致信吊唁。王学文在回信里写:这位“日本同志”用一生证明,信仰无国界,正义自有故乡。
如今,东亚同文书院的旧址已成为博物馆,缓缓播放着黑白影像。墙上中西功的手迹静静躺着,那行遒劲的汉字依旧清晰:“愿百年后,和平不再只是一种奢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