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七日清晨,贵州省贵阳市殡仪馆门前哀乐低回。七大军区的唁电整齐摆放,这位并不起眼的遗体旁,却站满了披着大衣、头发花白的老兵。名字写在花圈中的“孔宪权”三个字,让很多在场官兵第一次知晓,原来他们身边曾有这样一位传奇。

稍早一些时候,总参办公厅曾接到来自兰州军区的加急电话。“这位同志背景可不简单,他是长征老侦察参谋,只是失联多年。”电话那头的军人语气急切。随后,各大军区迅速核实,唁电才汇集到贵阳。人们惊讶:一个籍籍无名的副科级离休干部,何以惊动七大军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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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从七十多年前说起。

一九一一年二月,湖南浏阳的一个贫寒农家迎来了一名男婴,他就是孔宪权。幼年时代,饥饿与鞭笞是每日常态。那片蛮横的地主庄园里,孩子只配做下人,连狗都敢欺负。童年的他常被逼着日夜放牛,饭却捞不到一口饱。一次牛被故意放走,主人举鞭怒吼,瘦弱的小身子在鞭梢下血痕累累。就在命悬一线的时刻,一名胸前佩着红五星的青年闯进院子,大喝一声:“住手!”那是红军侦察员,也是孔宪权第一次见到红色的希望。

压迫与救赎的强烈反差在少年心里烙下印记。两年后,战火烧到浏阳,红军建立赤色政权,分田地、打土豪。十七岁的孔宪权扛着锄头主动报名,在地方武装里站上哨位。1930年2月,他穿上灰布军装,成为红三军团的一员;两年后,他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战火四起,他跟随部队转战湘鄂赣苏区,在反“围剿”中练就一身摸排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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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五年二月,遵义城北,寒风裹挟着细雨。中央军委决定强攻娄山关,红三军团担任主攻。作为司令部侦察参谋,孔宪权带队潜入关前。几夜潜伏,他摸清敌人暗哨换岗规律。天未亮,他一把扔出冷枪,俘来哨兵,撬开防线。随后亲率二十余名突击手直扑南侧黑神庙指挥所。敌众我寡,可红军的拼劲让守敌心惊。冲锋途中,他左髋挨了六弹,十二处血窟窿,仍扛着冲锋枪死死压制对方火力。后来有战友回忆:“老孔那会儿像一只打不死的虎。”

弹雨停歇,娄山关红旗飘扬。然而,伤口太深,连夜手术仍未取净碎骨。那一年,长征队伍继续北上,他却被留在遵义郊外养伤。左腿内缩十公分,走路一瘸一拐。从此与部队通信中断,仿佛突然从军史中蒸发。

没有枪,也要活下去。三十年代末到解放初,他挑着百货担子走遍湘黔川边,卖棉布、修屋顶,夜里靠油灯抄写《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流落民间的十五年,他不敢暴露身份,更不肯向生活低头。有时被人盘问来历,他总笑着托词:“旧军里混过,有啥好说。”心底那张入党志愿书,却从不离身。

1950年深秋,贵阳街头贴出一份《解放军战友通讯》。照片里,贵州军区司令员杨勇、政委苏振华的熟面孔让他热血翻涌。当晚,他写下两封厚厚的介绍信,言辞恳切却朴素——“本人系原红三军团侦察参谋孔宪权,负伤失散十五载,请组织审查。”信寄出,他却并未抱太大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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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周,回信飞抵。杨勇一句话读来让人动容:“老孔,你终于回来了!”苏振华随即联系原三军团领导黄克诚,请他以“老政委”名义作证。三位将军的签名成为最有力的证明。组织为孔宪权恢复党籍,并任命其为贵州省遵义专区第七区副区长。走马上任那天,他拄着拐杖来到机关,先在走廊里敬了一个军礼。

此后二十余年,他奔波在乌江沿岸的乡村,调解山林权属、推广水稻良种,修过郊外的小水库,也帮寒士的孩子重返课堂。腿脚不便,照样走山路;行李不过一件旧帆布包,里面仍夹着那份血迹斑斑的入党志愿书。

八十年代末,身体每况愈下。年届七旬,他仍坚持给新兵讲战场经历,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冲锋时脑子别想太多,心里只装人民。”1988年秋,他病危住院。闻讯而来的老战友屈指可数,更多人早已长眠于湘江、雪山、草地。然而,等他弥留之际,二十多封电报先后送到病房——来自北京、沈阳、兰州、济南、广州、成都、昆明七大军区。电报里,没有一处溢美之词,只写着:战友孔宪权同志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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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七时许,他安静离世,终年七十八岁。走得极平静,像一次完成任务后的卸枪归队。治丧小组整理遗物时,发现那张已褪成褐色的志愿书,上面仍能辨认出当年黄克诚的字迹。有人轻轻问道:“这纸怎么一直保存得住?”老护士答了一句:“因为他心里从未丢。”这句话,成为送别仪式上的悼词。

孔宪权的名字未必出现在教科书最显眼的位置,可他的故事却跨越七大军区。战争给他留下了残躯,却掩不住一颗赤诚之心。或许,这正是老红军真正的勋章与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