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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村被破已有七日,太皇河南岸的空气里,血腥与焦糊味尚未散尽,又一场焚掠在十里外的陈村上演。过程几乎与刘村如出一辙:土墙低矮处被集中力量撞开,贼兵如潮涌入,直扑村中高门大院。

抵抗者死于刀下,余者或仓皇南逃,或缩于陋室战栗。待喧嚣散去,留下的亦是满目疮痍与故意留下的些许杂粮,以及一个被匆匆指认的、类似刘怀水角色的陈村管事。

经此两战,义军暂缓了攻势。刘敢子部携两村所掠,粮草充盈,骡马增多,更得了些破损但可修缮的甲胄兵器。军师赵大堂深谙张弛之道,命各部于河边营地修整操练,消化战果,同时广派哨探,一面监视丘、王、李等硬骨头村庄的动向,一面打探可能来援的官兵消息。

太皇河这段水域,由此陷入一种奇特的、紧绷的僵持。被打破的刘、陈二村,残垣断壁间渐有炊烟,留下的人们在惶恐与麻木中,倚仗那点“施舍”的粮食和未被完全摧毁的简陋家当,挣扎求生。

而丘村、王村、李村等大圩,则如临大敌,土墙上日夜戒备不敢松懈,圩内气氛压抑,但圩墙毕竟尚在,秩序犹存。双方隔着田野与河道,互成犄角,彼此窥探,却都未再轻易挑起大规模战端。转眼间,僵持便过了一月有余。

时令踏入六月,淮北平原的风物为之一变。持续数日的干热南风吹过,仿佛在一夜之间,便将漫山遍野的麦田催成了无边无际的金黄。麦穗沉甸甸地低垂着,麦秆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

这是一年中最关键、也最宝贵的时节,夏收。麦熟不等人,若不及时而刈,一场暴雨或几日曝晒,便可能使半载辛苦付诸东流。

这往年洋溢着喜悦与忙碌的“麦黄”,今年却成了悬挂在太皇河两岸所有人心头的一把双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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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上旬,一个闷热的午后。王村族长王守功家那间用作议事、门窗紧闭的堂屋里,气氛比天气更加凝重窒人。在座的除了王守功,还有王村的大财主王世昌、大地主王忠厚三兄弟中的老大王忠厚、老三王忠远,以及特意从丘村赶来的丘世裕,从李村赶来的大地主李守仁。巡检李栓柱因巡防务缠身,未能亲至,但其意见已由李守仁代为转达。

“麦子……眼看就要焦壳了!”王忠厚打破了令人难捱的沉默,他搓着粗大的手掌,眉头紧锁,“再不收,就得烂在地里。可收……”他望了望窗外高耸的圩墙轮廓,“就得开圩门,把人放出去。贼兵就在十几里外盯着,万一扑过来……”

丘世裕接话,声音带着惯有的烦躁,却也透着一丝清醒:“不开门,没粮。圩子里存的粮食,撑不了多久。哪家都有上千口人张嘴等着,到时候不用贼兵打,自己就得乱!”

王世昌沉吟道:“能否组织精壮,分批分片,速战速决?趁夜或拂晓,派族兵持械护卫,抢收一片是一片?”

“难!”王忠远摇头,“咱王村的田,可不是都挨着圩墙根。最肥的几片都在东边、北边,离圩子远,离河滩……更近。贼兵骑兵不多,可探马灵便得很。大白天乌泱泱一片人下田,他们能看不见?夜里收割,效率太低,容易出错,也防不住他们小股摸过来袭扰。”

李守仁叹口气:“我李村情形也差不多。族里商议了几次,都无万全之策。硬收,风险太大。不收,坐吃山空。真是进退维谷。”

丘世裕忽然道:“叔父和李巡检的意思呢?他们挂着巡检的衔,总该有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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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日……”王世昌喃喃重复,抬头看了看屋外刺眼的阳光,“麦子可等不了旬日。万一这十天内下一场雨……”

众人再度沉默。道理他们都懂,等待援军看似最稳妥,但将全族生计系于援军“旬日内必到”的承诺和老天爷是否下雨上,终究令人心悬半空。可若要冒险出圩收麦,谁又敢拍胸脯保证不会重蹈刘村、陈村覆辙?这责任,谁也担不起。

良久,王忠厚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既如此……那就再等几天。各家回去,务必安抚好族人,尤其那些佃户、贫户,跟他们说清楚,粮食会有的,但眼下必须同舟共济,严守圩防。私底下,咱们也把镰刀、箩筐、车辆都预备齐全,人手编排好,一旦时机到来,务必以最快速度抢收归仓!”

这算是为此次聚议定了调,继续坚守,寄望于援军。众人虽心事重重,却也提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得纷纷点头,各自带着满腹忧虑散去。人心里的算盘,却非会上几句话能完全稳住。

几乎是同一时刻,太皇河滩义军营地中军帐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暑气被河风稍稍冲淡,帐帘挑起通风。刘敢子敞着怀,大口喝着凉水,赵大堂则站在一幅更为详尽的、标注了各村田亩大致区域的草图前,目光沉静。

“军师,咱们粮食还够吃一阵,可眼看麦子都黄了,总不能看着不管吧?”刘敢子抹了把嘴,“丘村、王村那些铁乌龟壳咱们暂时啃不动,可刘村、陈村的地,现在不就是咱嘴边的肉?那些跑了的地主老财的田,麦子可都熟透了!”

赵大堂转过身,嘴角噙着一丝淡笑:“校尉所言,正是眼下关键。刘、陈二村已破,其田产自然归我军支配。此乃天赐粮饷,岂能不取?然则,取之须有法。”

他走到案前,手指轻点草图:“刘、陈二村,富户逃亡者,其田亩约占三到四成。此部分麦田,当由我军直接派人收割,粮食归入我军粮囤。此其一!”

“其二,二村留下的佃户、贫户,他们自家所种或所佃之田,亦急需收割。我军可允其自收,但须有条件!”

刘敢子眼睛一亮:“什么条件?”

“以粮代役,或以役抵租!”赵大堂缓声道,“凡欲下田收自家麦者,须先为我军收割一定数额的‘官田’(即逃亡富户之田),或以其收获之粮食,按比例缴纳一部分,充作‘保护之费’。如此一来,我军不费太多人力,便可尽得富户之麦,又能从穷户手中获得部分粮赋。更妙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此策一行,刘、陈二村百姓为活命计,必乖乖听令下田。而丘、王、李等村之人,隔田相望,见刘、陈百姓竟能在贼兵……在我军‘庇护’下安然收麦,而他们自己却困守圩中,眼看麦熟焦落,心中该作何想?守圩之志,岂能不进一步动摇?此乃攻心之上策!”

刘敢子听罢,抚掌大笑:“妙!妙啊!军师此计,真是一箭三雕!既得了粮,又用了力,还乱了敌人的心!就这么办!”

赵大堂补充道:“此事,可交由那刘怀水并陈村新任管事去操办。他们熟悉村中人情田亩,由他们去勒令催促,比我们直接出面更便宜。只需派一队兵马在田亩左近警戒,既防固守各村突然出击,也防这些百姓携粮潜逃。”

命令迅速下达。已被擢升为“刘村之长”、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巩固权位、讨好新主的刘怀水闻讯,如同得了圣旨,立刻抖擞精神。他穿起那件愈发皱巴的绸褂,带着十几个跟班,敲着锣在刘村残破的街巷里吆喝:

同样的话语,稍作改动,也在陈村响起。起初,留下的百姓们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为义军白干三天,还要交出三成收成,这条件堪称苛刻。可不干?眼看麦子熟透,再不收真要烂掉,全家下半年靠什么活?去抢?去逃?周围都是贼兵哨探,能逃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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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豫、愤懑、算计之后,求生的本能终究占据了上风。陆续有人默默拿起生锈的镰刀、修补过的箩筐,跟着刘怀水等人指派的监工,走向那些原本属于地主老爷们、如今已无主的金黄麦田。

于是,这一年六月的太皇河畔,呈现出一幅极为诡异而又暗流汹涌的画卷:

一边,是丘村、王村、李村等高圩深垒。圩墙上,旗帜依旧飘扬,丁壮持械守望,但许多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圩外那一片片金黄的、属于本村却无法触及的麦田,焦虑与怀疑在沉默中滋长。圩内,族长、地主们不断安抚,许诺援军将至,但粮仓的存量与日递减,无形的压力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另一边,是残破的刘村、陈村。坍塌的圩墙缺口无人修补,像是敞开的伤口。在村庄外围的广袤田野上,却出现了久违的、甚至比往年更早的大规模农忙景象。数以百计的农人,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奋力收割。只是他们的表情麻木,动作缺乏往日的劲头与喜悦。

田埂地头,不时有持刀挎弓的义军游骑慢悠悠地走过,警惕地眺望着远方固守的村庄,也监视着田里劳作的人群。刘怀水之流,则骑着瘦马,带着跟班,在田畴间穿梭吆喝,催促谩骂,竭力扮演着“管事”的角色。

更远处,太皇河滩上,义军的营地炊烟袅袅。得到粮草补充的士兵们,士气似乎稍振,巡逻操练照常,如同蹲踞在侧、暂时餍足却依旧饥渴的猛兽,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充满矛盾的土地。

麦浪翻滚,镰刀起落,汗水挥洒。这延续了千百年的夏收场景,在此刻的淮北平原上,却成了各方势力博弈的棋盘,成了人心向背的试金石,也成了这个混乱时局中,最直白也最残酷的生存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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