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夏末,北京南池子大街的石板地被太阳晒得发烫。全国政协礼堂里,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就是时任最高人民法院院长的谢觉哉。散会铃声刚落,他又立刻站起身,招呼工作人员:“下午去档案馆,还有两份卷宗没看。”身旁的秘书悄声提醒:“谢老,天气太热,您歇一会儿吧。”谢觉哉只是摆手。这样的情景,成了他晚年工作的日常注脚。

把镜头拉远,老人这种近乎固执的勤勉,源自他对治世之法的执念。早在1938年,他在延安就提出“革命亦须法治”——这句话后来写进了最高人民法院门厅,只有极少数人记得,它是谢觉哉用半宿时间拍桌子写下的。

1963年春天,79岁的他带着调查组南下。从长沙到昆明,再折回上海,行程三千多里。一路火车颠簸,谢觉哉常常在人声嘈杂的车厢里批改报告,夜里灯泡闪烁,他提笔涂改的动作却从未停过。看见他握笔的手青筋暴起,年轻人暗暗咋舌:老红军的韧劲,实在让人服气。

可机器终有疲乏的时候。1964年初,谢觉哉在家中吃午饭时突然筷子滑落,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医生诊断为脑血栓。听到结果,他只轻轻叹了口气:“手废了,嘴还在,脑子还在。”然而,写字这件事,他再也无法自如完成。

病房里,陪护的王定国寸步不离。她比谢觉哉小29岁,却是跟着红军风里来、雪里去的女战士。1928年,她才十五岁,脚还缠着三寸金莲,就被母亲送去当童养媳。六年后,川东地下党凑出四十多块银元,把她“赎”出来。解开裹脚布、剪掉长发、扛枪入伍,王定国把自己交给了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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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长征翻越夹金山,王定国睡梦里脚伸出被子,醒来时脚趾已冻僵裂开。她咬牙把冻伤的指节搓热,包好,继续行军。多年以后,她把那一夜的疼痛写进日记:“若连自己一双脚都快保不住,还谈什么革命?”那篇日记,谢觉哉后来读了三遍。他对秘书说:“这孩子是铁打的。”

抗战爆发后,谢觉哉奉命去兰州办事处,负责统战与营救。王定国西征途中被马步芳俘虏,机缘巧合下又被谢觉哉想方设法救回。一个长期操劳公牍,一个刚从战俘营里逃出,两个人的命运线在黄河岸边交织。几年后,他们在延安的窑洞里举行了一场简朴的婚礼——新娘脚上只穿一双草鞋,新郎的布衣已经打了补丁。唯一的“婚戒”,是毛线缠成的红圈,被他们视若珍宝。

岁月流逝,政治风暴骤起。1966年底,王定国被关押审查。家里只剩半身不遂的谢觉哉。警卫员劝他搬到条件更好的病房,他摇头说:“我要守着她的味道。”他用仅剩灵活的左手写信给周恩来,请求查明真相。周恩来批示释放王定国。冬夜里,王定国回到家,屋里一片漆黑。她摸到沙发,谢觉哉虚弱却倔强:“在……在……”仅此一词,已含万语。

病体终究未能敌过岁月。1971年6月25日,谢觉哉走完了他83年的风雨人生。按规定,部长级遗属可继续住在原高干房。可是丧夫未满七日,王定国就敲开了有关部门的门:“我是什么级别,就住什么房子,别为难组织。”她退掉配车,撤回专职服务人员,搬进了普通住房。有人劝她“留个方便”,她摆手:“方便得太多,容易忘了自己是谁。”

那几年,她没少遭冷眼。外人议论:“谢老已去,她又无子女靠山,何苦自降标准?”然而王定国认准一件事——公私必须分明。后来谈起这段往事,她语气平淡:“不是高风亮节,只是不想给谢老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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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以后,局势缓和。王定国被安排到中央文史馆整理资料。胡耀邦在西山见到她,关切地说:“你别干其他活,把谢老的日记、手稿整理好了,就是贡献。”王定国点头。其实,这对她是再熟悉不过的工作——在延安时期,她就负责过《解放日报》文档。那时每晚挑灯,整理稿件,纸灰落得满头都是。

她用了整整六年,翻阅十来万字手稿,走访数百位知情人,《谢觉哉年谱》《谢觉哉司法文稿选编》等书相继出版。有人问她为啥如此较真,她轻描淡写一句:“谢老生前最怕材料不准。”

2004年,91岁的王定国踏上“重走长征路”的考察车。抵达泸定桥时,秋风乍起,她执意不用搀扶,踩着铁索缓缓前行,钢索轻晃,人群屏息。回到岸边,她拍拍孙辈肩膀:“你们祖父50多岁还这么过桥,我们又怎能偷懒?”

王定国常说,谢觉哉留下的最大财富,不是头衔,而是律己与公心。1971年那句“我什么级别,住什么房子”,如今看仍是铿锵。它像一把尺子,丈量着革命者的本色,也提醒后来者:职位不等于特权,人生所有荣耀,终要用担当来支撑。

2016年8月9日,这位从懋功雪岭走来的女兵在北京安静辞世,享年102岁。她留下的,不只是几柜厚重的史料,更是一条清晰的坐标——在乱云飞渡的岁月里,信念和廉洁才是挺立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