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碗酒,敬梁王彭越,也敬他那盘终究凉透了的庆功宴。刀光剑影里挣来的王座,到头来竟抵不过妇人的一句耳旁风,帝王的一记冷眼。他这辈子,像极了钜野泽里的风,能掀翻楚霸王的战船,却吹不散自己头顶那片名为“猜忌”的乌云。
说白了,彭老板的出身,在汉初那批大佬里,算得上相当“草根”。韩信好歹还挎过剑,萧何也是体制内的吏,而彭越呢?就是个在山东钜野泽那片水荡子里,带着一帮兄弟打鱼,顺便干点“没本钱买卖”的湖匪头子。秦末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身边的小兄弟们都坐不住了,撺掇他:“老大,咱也扯旗造反吧!”彭越却摆摆手,说了句很江湖的话:“两龙相斗,且看风色。”这份沉得住气的狡猾,是他日后能成事的底色。他不做第一个出头的椽子,但要等一个最值得下的注。
他等来的,是刘邦。刘邦打昌邑没打下来,拍拍屁股西去了,彭越却选择留在巨野泽,不慌不忙地收编魏国的散兵游勇。别人都在追风口,他在默默攒家底。等到项羽分封天下,忙得焦头烂额时,彭越手里已经握着一万多人马,成了魏地一股没人敢小瞧的独立势力。齐王田荣第一个看出来这是个狠角色,送上一颗将军印,彭越出手就把项羽派来的萧公角揍得鼻青脸肿,证明了自己绝非池中之物。
真正让他登上历史舞台中央的,还是那场决定天下的楚汉之争。彭越的厉害,不在于堂堂正正的对决,而在于一种让项羽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流氓战术”——史书上文绉绉地叫“彭越挠楚”。怎么个“挠”法?你项羽主力在前线跟刘邦死磕,我就带着队伍在你后方梁地到处点火,专断你的粮道,打你的小城。今天拔你两座城,明天劫你一批粮,等项羽暴怒回师来剿,他又像泥鳅一样滑回水泽之中。这种战术,生生把西楚霸王拖得筋疲力尽,堪称古代游击战的大师。刘邦能在正面战场撑住,彭越在后方的牵制,功不可没。
所以垓下之围,十面埋伏,彭越的部队是准时到场的决定性力量。没有他,那张网就缺了一角。天下平定,论功行赏,彭越封了梁王,都定陶。从湖匪到诸侯王,这剧本堪称逆袭的典范。那些年,他也年年去长安朝见,礼数周全,看着君臣相得,一片和谐。
裂痕,往往从最细微处开始。陈豨造反,刘邦亲征,点名要梁王带兵来见。彭越这时偏偏“病”了,只派了手下将领去。这一“病”,可就病到了刘邦的心病上。你彭越当年可不是这么对我的,项羽那么凶,你都敢挠他虎须,如今叫你,你倒矜持起来了?说白了,在皇帝眼里,功臣的“病”只有一种:心病,权力太大的心病。
接下来就是那出令人脊背发凉的经典戏码。一个被彭越责骂的倒霉太仆,逃到刘邦那里告发他谋反。没有调查,没有对质,刘邦直接派人“突袭慰问”,把还在迷糊中的彭越逮捕下狱。谋反的罪名,查来查去也查不出实据。刘邦此时,倒似乎显出了一丝旧情,或许也怕杀戮功臣太难看,于是“宽大处理”:废为平民,流放蜀地。
故事到这里,若是寻常戏文,该是彭越青衣小帽,凄凉上路,从此隐姓埋名。可历史的残酷远超想象。他在流放路上,迎面碰上了从长安来的吕后。彭越像抓住救命稻草,对着吕后哭诉冤情,只求能回老家昌邑做个平民。吕后一口答应,好言好语把他带回了洛阳。彭越或许以为遇到了贵人,却不知自己撞上了阎王。
吕后对刘邦说了什么,史书没细写,但那段话必然字字见血。她大概会说:彭越这等豪杰,你把他放到蜀地,岂不是放虎归山?今日他无力,他日若有机会,必成祸患。既然已经撕破脸,为何还留后患?一席话,浇灭了刘邦最后一点犹豫。于是,吕后亲自导演,让人再度告发彭越谋反。这次,流程走得飞快。廷尉奏请:“夷三族。”刘邦:“可。”
结局是惨烈的。功勋卓著的梁王彭越,被处以醢刑(剁成肉酱),家族诛灭。更有甚者,刘邦为了“警示”其他诸侯,将他的肉酱分赐各地。据说,九江王英布收到那瓶“赏赐”时,正在打猎,吓得魂飞魄散,这才被逼造反,踏上了另一条不归路。
回头看看彭越这一生,他精通乱世的生存法则,却摸不透太平年间的君臣暗线。他能对付战场上明刀明枪的项羽,却防不住庙堂里笑里藏刀的算计。他的悲剧,在于他以为“功劳”是可以傍身的铁券,却不知在帝王心中,最大的功劳,就是懂得在适当的时候,交出兵权,褪去光环,乃至消失。他像一把为刘邦量身定制的钥匙,打开了江山之门,门开之后,钥匙本身,便成了多余甚至碍眼的东西。
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这话听起来冰冷,却是千百年来,无数个“彭越”用热血写就的注脚。钜野泽的风,终究没吹过洛阳城高高的宫墙。那盘庆功的宴席,从一开始,就有人悄悄在杯盏里,斟满了鸩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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