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十月八日,北京三〇一医院的走廊里灯光微弱。清晨六点,守了一夜的汪荣华慢慢站起身,拄着手杖走向护士站,压低声音说:“同志,能否把这些天照看刘帅的医护人员名单写给我?”她披着灰呢外套,眼眶却是红的。值班护士愣了愣,赶紧点头。没人想到,这位身形瘦削的老人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名单的来历,还得从半个世纪前的峥嵘岁月谈起。时间回溯到一九三五年六月,懋功河畔早晨薄雾刚散。随川陕省苏维埃工作人员迎接中央红军的汪荣华,被前方一位戴金丝眼镜的指挥员吸引。她压低嗓音问身旁的战友,那人是谁?“刘伯承参谋长。”一句回答,让这位十九岁的小护士心头猛地一跳。
那时的刘伯承已以金沙江突围、巧渡赤水闻名全军,可他并未摆出任何英雄架势。稍后的行军中,他把惟一的坐骑让给伤员,自己步行踏雪过草地。汪荣华眼里,那份沉静和担当,比胜利旗帜更耀眼。第二次过草地,一封蝇头小楷写就的信,由警卫员郑重递到她手中。字句真挚,没有锦词华章,只一句“愿与同志共行到底”。姑娘当晚辗转难眠。
她曾低声推辞:“我出身寒微,读书不多,怕配不上您。”刘伯承笑着答,“我们是革命道路上结伴的人。缺哪门功课,就一起补。”一句话,胜过千般承诺。中秋前夜,他们在曲子镇并肩点起一盏马灯,简单拜堂,草地做席,月亮作证。婚书是党代表手写的一张红纸,见证这段烈火淬炼的情缘。
十年过去,刀光未息。1947年六月,刘邓大军“千里跃进大别山”,蒋介石调集整编第40师等重兵围剿。情报送到指挥部,刘伯承放下放大镜,道一声:“这是破口。”十月二十六日清晨,高山铺伏击展开。我军以十个旅合围,夜色中枪声、手榴弹声交织。战后,敌四十师伤亡过万,蒋介石空投的馒头成了我军的夜宵。刘帅却在战场边缘写下报告,特意标注“伤亡数字待核”,一丝不苟。
战事间隙,他让通信员骑车送信至六安,请岳父岳母来前线慰问。老人见到帐篷里女婿的木箱、马刀以及那盏狭小油灯,忍不住直言:“这般家当,真能打赢?”刘伯承揉揉鼻梁笑答:“穷家底也能赢,如果信得过人民。”话音未落,山岗那头炮声滚滚,似在为这句回答作注脚。
新中国成立后,刘伯承任军事学院院长,戎马倥偬的身体终于亮起红灯。一九六五年,他的右眼眼压飙到七十多,急性青光眼险些夺走视力。济南、南京、上海,辗转求医,汪荣华寸步不离。护士长回忆,那位女将军常守在病房门口,悄悄把棉袄塞进丈夫被窝,自己却披件旧军大衣。她的理由简单:“他怕冷,我抗得住。”
一九七二年一月,陈毅元帅病逝。追悼会大厅里,刘伯承扶杖而立,嘴唇轻抖:“陈老总,你先行一步,我随后就到。”从那以后,他的记忆像被抽掉线头的布匹,慢慢散开。到一九八三年,他已分不清晨昏,只偶尔抚摸胸前频频叹息。汪荣华握住他的手,轻声哄道:“不怕,我在。”
十三年日夜守护,换来最后一次深呼吸。1986年10月7日13时58分,刘伯承走了,享年94岁。噩耗传出,子弟兵默哀三分钟,北京城旗杆半落。可汪荣华没时间哭太久,她要替丈夫完成遗言:骨灰应归土而非停灵。淮海、南京、大别山、太行、大西南,统统要去。十八日清晨,骨灰盒被分装,军机沿着他当年的作战航线撒向山河。
送完最后一程,汪荣华才想起那些默默守护的白衣战士。于是出现了开头那一幕。医院统计后交来厚厚一叠名单,一百二十七人,外科、护理、后勤,一应俱全。汪荣华怔了好一会儿,自言自语:“怎么请得起?”她找到儿女商量,最终凑出些钱,请最辛苦的二十多位医护吃了顿便饭,还写了十九页长信,逐一抄录感谢,再让孩子们登门致谢。那一年,她60岁,离开革命队伍已久,却仍保持着当年红军的质朴方式——以真情回报真情。
晚年的汪荣华住进北京一座普通家属院,墙上挂着一张唯一放大的合影:她与刘帅并肩站在六安佛子岭水库,身后波光粼粼。邻居好奇那次返乡,她笑道:“他想看看当年打过仗的山,也想让岳父安心。”说罢抚摸相框,似在抚平岁月尘埃。
2008年5月27日,清晨的阳光透进窗,她合上了最后一本日记,悄然离世,终与老伴重逢。家具依旧简单,床头柜里却分门别类存着那一百二十七位医护人员的名字,每一个都用红铅笔圈过,旁边写着一句话——“念之,感之,铭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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