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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之琳(1910—2000),诗人、翻译家、文学评论家。著有诗集《鱼目集》《十年诗草》《慰劳信集》《雕虫纪历》等,译著《西窗集》《莎士比亚悲剧四种》《英国诗选》《维多利亚女王传》《紫罗兰姑娘》等。

本期诗歌

距离的组织 作者:卞之琳 想独上高楼读一遍《罗马衰亡史》, 忽有罗马灭亡星出现在报上。 报纸落。地图开,因想起远人的嘱咐。 寄来的风景也暮色苍茫了。 “醒来天欲暮,无聊,一访友人吧。” 灰色的天。灰色的海。灰色的路。 哪儿了?我又不会向灯下验一把土。 忽听得一千重门外有自己的名字。 好累呵!我的盆舟没有人戏弄吗? 友人带来了雪意和五点钟。

诗歌细读

“真正的生活在于相遇”,这本来是马丁·布伯的名言,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句话在思想和情趣上都体现出一种中国味,仿佛他是一个中国人。作为犹太思想家,他对20世纪西方思想从主体性向主体间性的转变,具有启示作用。而中国人,不是更为注重这主体间性(intersubjectivity)的永恒,并渴望从中获得情感的慰藉吗?

有意思的是,这句话甚至可以完美诠释卞之琳诗歌的中国气质和中国风。这句话表达的,应该也是卞先生的理想,至少是他一段时间里的努力目标。如谓不信,请看本文,我会在文末回到这一问题。

我以为,卞之琳的诗并不知识化,虽然在这首诗中他利用了不少“知识”。说到最后,他还是一位以直觉引领心智、通达智慧的诗人。通达智慧的道路原本有两条:一条是理性思辨,这是哲学的道路;另一条是感性体悟,这才是诗歌的道路。如果能做到诗哲合一,也是后者接近前者,多数时候它们是平行线。卞先生明明能看到这组平行线,并从一条线向另一条线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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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文徵明《携琴访友图》

卞之琳共为这首诗加了七个注。

“想独上高楼读一遍《罗马衰亡史》,/忽有罗马灭亡星出现在报上。”这两行的注释如下:“1934年12月26日《大公报》国际新闻版伦敦25日路透电:‘两星期前索佛克业余天文学者发现北方大力星座中出现一新星,兹据哈华德观象台纪称,近两日内该星异常光明,估计约距地球一千五百光年,故其爆发而致突然灿烂,当远在罗马帝国倾覆之时,直至今日,其光始传至地球云’。这里涉及时空的相对关系。”

该注释可以表明卞之琳对现代科学的熟悉。实际上,卞之琳这样的现代诗人,只可能诞生在爱因斯坦诞生之后的现代时间。只有在爱因斯坦的天体物理学诞生之后,才会出现卞之琳“相对”的诗性哲思。卞之琳这样说《断章》:“我着意在这里形象表现相对相衬、相通相应的人际关系。”实际上,卞先生经常表现出从相对(时空/观)回到绝对(时空/观)的努力,只不过有时只能妥协而已,追求的“绝对”是“相通相应”,也就是一种同时性,或说得更科学一点,也就更无奈一点,是“时空的一致性”(consistency of time and space),是人与人穿越玄妙的时空才能达到的最终相遇,玄妙的二次方吧。

这样来看,诗人的第四个注释就有点儿克制了,“本行和下一行是本篇说话人(用第一人称的)进入的梦境”,是顺着全诗语境和语意的流转在讲,但这两行诗——

灰色的天。灰色的海。灰色的路。 哪儿了?我又不会向灯下验一把土。

正足以构成时空的戏剧。卞之琳的诗就是发生在时空中的相遇之诗,人的主观,心意和情意竟是这场戏剧的动力。也可以说是诗人的一颗慧心。

这场时空的戏剧,可以发生在脱离地球尘世生活的天文时间中,如《归》:

像一个天文家离开了望远镜, 从热闹中出来闻自己的足音。 莫非在自己圈子外的圈子外? 伸向黄昏去的路像一段灰心。

这样的“归”也是“寻”:向自我的回归,不应也是对他者的追寻?

这场时空的戏剧,自然也可以发生在地球上的“生活世界”,于我们更熟悉的时间里,如《航海》中的水手,想起在家乡认一夜的长途 于窗槛上一段蜗牛的银迹—— “可是这一夜却有二百浬?”

再如《音尘》一诗,“然而我正对一本历史书。/西望夕阳里的咸阳古道,/我等到了一匹快马的啼声。”再如《音尘集》《音尘集外》甚至《装饰集》。

也许引用得有点儿多。不妨直截了当地说,卞之琳在寻找一位知音。这种时空的戏剧,不管发生在爱因斯坦式的宇宙时间、天文时间,还是发生在牛顿式的地球时间、尘世时间,经由现代科学话语的洗礼,都构成了一种知音诗学。

无怪乎有第六个注,针对“我的盆舟没有人戏弄吗?”——

《聊斋志异》的《白莲教》篇:“白莲教某者山西人也,忘其姓名,某一日,将他往,堂上置一盆,又一盆覆之,嘱门人坐守,戒勿启视。去后,门人启之。视盆贮清水,水上编草为舟,帆樯具焉。异而拔以指,随手倾侧,急扶如故,仍覆之。俄而师来,怒责‘何违吾命!’。门人立白其无。师曰:‘适海中舟覆,何得欺我!’”这里从幻想的形象中涉及微观世界与宏观世界的关系。

这就让整首诗具有了“科幻”色彩,一种想象力的奇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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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孙枝《踏雪访友图》(局部)

从第6到第9行,渲染的是相遇之难。整首诗后半部分都在为相遇创造条件,铺平道路,明知道这场旅行注定充满了艰难险阻。这是一种类似于张衡《四愁诗》中的情感,或如李白《行路难》所说,“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不过总的来说,前五行为相遇的起兴,后五行为心愿的开花结果。刘勰说:“知音其难哉!音实难知,知实难逢,逢其知音,千载其一乎!”好在这首诗里,知音还意味着爱情与友谊,因而相遇又是实在的——

友人带来了雪意和五点钟。

因而诗人的最后一个注释就有点儿兴奋,虽然仍沾染了科学的狡狯或哲学的聪慧:

这里涉及存在与觉识的关系。但整诗并非讲哲理,也不是表达什么玄秘思想,而是沿袭我国诗词的传统,表现一种心情或意境,采取近似我国一折旧戏的结构方式。

诗人最终的目的还是赞颂那相遇的伟大庄严。

相遇实在是人生的大事,这件事,一直藏在我们汉语的心底。

从艺术上说,卞之琳则是造境的大师。这是一种人事的、世俗的象征主义,不同于波德莱尔的《契合》那种超验的象征主义。卞之琳追求情感的契合,有别于波德莱尔超验的契合。

阿兰·巴丢在《真实幸福的形而上学》中说:“所有真实幸福都发生在一种偶然相遇里,不存在任何幸福的必然性。”

但最终,诗人是胜利了——

友人带来了雪意和五点钟。

这个雪意很难翻译,但妙就妙在这里。

让人想到白居易的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和古典诗歌不同的是,不知道在卞之琳这里,到底下雪没有?

作者 / 王东东

编辑 / 张进 李阳

校对 / 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