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7月,朝鲜半岛的闷热让人透不过气。板门店交换战俘的卡车缓缓启动,一名消瘦的年轻人跳下车,衣襟破旧却昂首阔步。他叫林模丛,志愿军第六十军第一八〇师士兵。就在两年前,这个未满十八岁的四川少年在第五次战役后期被美军俘获。谁也没想到,林模丛的名字竟然在当时的台湾“国防部”高层间迅速传开,“必须把那孩子带回来”的密令也随之飞向战俘营。
事情得从他的父辈说起。1924年,孙中山筹办国民党第一次代表大会时,从黄埔挑走一批年轻能写能算的秘书。林春华——林模丛的父亲,正是其中之一。此人擅长速记,三年后便进了蒋介石秘书班底,在南京政府里出入自由。按理说,这样的出身足可保证家族一路顺遂,但时代迅猛翻转。1937年,抗战爆发,林春华辗转西南,1946年病逝成都,只留下尚未成年的儿女和少得可怜的抚恤金。
12岁的林模丛对那场葬礼记忆模糊,更深刻的却是校园操场的枪声。1947年盛夏,国民党在成都城区大肆抓壮丁,逃兵被当场处决的血腥画面让少年彻底对旧政权失望。也正是那时,他把父亲曾经的“蒋座上宾”身份埋进了心底。
1949年底,解放军进入成都。林模丛第一次看见士兵与民工同吃一锅饭,心里亮起火苗。短暂思索后,他拒绝了父亲旧友康泽继续资助学费的好意,报名参军。当时他的体重不到五十公斤,却硬把十二颗手榴弹、步枪子弹和一支军号全背在肩上,随部队行军一千四百里。同行战士悄悄说“这娃儿吃得苦,像根牛筋”,风趣中透着敬佩。
1951年春,第五次战役打响。一八〇师在铁原地区担任掩护任务。战至五月下旬,敌军三个师扑来,部队被迫分散突围。弹尽粮绝之际,林模丛与数百名战友落入美第七师手中。对一个刚进战场的少年兵来说,俘虏的耻辱比饥饿更难忍,他在笔记本上用木炭写道:“被俘,一口血!”
战俘营与想象中大不相同。每天不足四两的米团先被“俘虏官”把守,谁要是多伸手就挨棍子。更让人心寒的是,少数自愿投向台湾的特务趁机拉人,逼众人背上刻“反共”汉字。有人稍有抵触便皮开肉绽。林模丛死咬牙关,宁肯少吃一顿也不肯签字。
就在这种黑暗日子里,特工突然公布一个奇怪的指标:从两万余名战俘里挑一位十八岁以下少年返回台湾。口令来自台北“国防部政治部部长”邓文仪。老兵们摸不着头脑,林模丛的心却狠狠一颤——邓文仪是父亲昔日同僚。母亲曾讲过,自己满月时,邓送来十块大洋当礼金。
深夜,战俘营小屋里灯泡昏黄。白佩明——战俘中被扶持的“队长”——把林模丛叫到桌前,“你是不是林春华的儿子?承认就能出去,机会难得。”林模丛抬眼盯着他,只说一句:“我是四川人。”白佩明不死心,“别装,小子,咱们都能好过。”林模丛低头,沉默良久,摇摇头。两句对话,寒风一样割在人心,房外的犬吠声更加刺耳。
拒认身份,等于放弃立即脱困的机会,也意味着被打得更狠。第二天,他就倒在泥水里,背上青紫。日复一日,拳脚成了家常便饭。奇怪的是,林模丛反倒渐渐习惯痛楚,他把每一道伤痕当作给自己“补钙”。“挨过这关,才算不白当兵。”他在心里反复念。
1953年春,朝鲜停战咨询消息不断传来。战俘营的铁丝网外,美军哨兵的神情也松懈下来。6月,一个雨夜,白佩明被击毙在厕所,传闻是因斗殴。再无人提及那份“特别指标”,林模丛终于等到归国名单。组织上统计身份时,他只留下七个字:四川,自由报到兵。
跨越鸭绿江的那天,志愿军军乐队奏响《凯旋》。林模丛额头伤痕未褪,却笑得像个孩子。随队采访的记者问他是否后悔。他摇头,“国家需要谁,谁就得顶上。”这句话后来被摘进《一八〇师实战录》的扉页。
而在海峡那边,邓文仪终究没有等到“故人之子”。机密档案显示,他曾三次催促战俘营,却得到同一句回复:目标人员拒绝承认身份。档案边角处批了一行字:“此人已被洗脑,弃之。”
林模丛复员后考入西南交通学院,学机械。20世纪末,《文史月刊》记者找到他。他把当年那本被雨水浸透的笔记递过去,纸面折痕纵横,唯独那行“被俘,一口血!”墨迹未褪。采访结束,他合上本子,说得轻飘,“拳头打在身上会疼,良心上刻字更疼,我可受不了第二种。”
故事到此似乎没有传奇反转,却留下一点耐人思量:身份、诱惑、生死、尊严,横亘在一个十八岁少年面前,他选择了最艰难的那条路。结果如何?回到故土,胸膛里那颗心跳得更硬朗——这便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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