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冬夜,汉口的江风带着刺骨凉意,年轻的陈赓裹着呢子大衣,陪几位工友在码头装箱。没人会想到,他就是曾在广州起义中带伤救出蒋介石的敢将;更没人想到,六年后的一次电影散场,他竟会被自己信任过的同伴出卖。命运的曲线有时比旧租界的弄堂还要曲折。

六年过去,上海法租界的霓虹之下,陈赓化名“王先生”已是各方口中的活跃人物——有人说他是生意场上的俊朗商贾,有人说他是爱摆龙门阵的江湖好汉,也有人干脆认定他是个神秘的票号管事。真实身份只有极少数人知情:中央特科行动科负责人,专管“特别”难题。1933年3月,随着党内密令送达,他即将前往中央苏区,告别这座危机四伏的冒险之都。

临行前夜,他破例要去看场电影。老上海的剧院灯火通明,冷雨中排起的稀疏人流让他放松了些警惕。票根刚撕下,一抬头,熟面孔对上视线——张阿林。此人原是交通员,早些年在沪西和陈赓合作过几回,对联络路线烂熟于心。问题在于,两人本就话不多,阿林的突然热情让人心里犯嘀咕。

“王先生,这么巧?也来看片子?”张阿林的笑意有些过头。

陈赓心头一紧,却面带微笑:“离开上海前松口气嘛。你也来凑热闹?”他轻描淡写地按了按大檐帽,迅速扫了几眼四周,发现后排有两张生面孔隔三差五抬头,目光冰冷,一看就不像普通观众。

必须脱身。陈赓故作悠闲地说去洗手间。张阿林立刻站起:“一起吧。”这份贴身的“关照”等于宣判了阿林的身份。巷口昏黄灯影下,一记封门拳迅雷不及掩耳,阿林被击倒,却不忘把哨子吹得尖锐。尖哨声划破夜色,隐蔽在巷口的日巡捕瞬间蜂拥而至。

陈赓腿上的旧伤依旧刺痛,折返跑速度大打折扣。法租界的青石板似乎刻意绊住他,几步之后,两侧黑影扑来,冰凉手铐带着机括声落下。3月15日凌晨,他被押往霞飞路巡捕房。这是上海滩最坚固、也最阴冷的牢笼之一。

押解途中,捕快们窃窃私语。“上头说,这是大鱼。”为首的华捕陈着脸,一副公务腔。“叫什么?”“陈赓。”后排那位戴圆筒帽的法籍警长吐出模糊的中文音节。同行的两名华捕对视一眼——这个名字,他们听说过;在白色恐怖下,是宵小难眠的梦魇。

进到看守所,阴暗甬道回声嗡鸣。牢门“哗啦”一响,囚犯们纷纷探头。忽然,有人惊呼:“王先生,你怎么也进来了?”原来,眼前这位号称“王老板”的商界朋友突然穿了黑白囚服,实在令人错愕。押送的巡捕不耐烦地回道:“别认错人!这是赤匪军长陈赓。”狭小的牢室顿时陷入诡异的静默,随后爆出一阵苦笑,“怪不得酒钱老是他买,原来有这么大后台。”有人摇头感慨。

陈赓没有分辩,也不需要再维持伪装。他简短点头:“各位,今日麻烦了。”声音平稳。此刻最要紧的,是思考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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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小时后,法租界巡捕房内灯火通宵,审讯桌前聚集了法籍督察、日籍顾问以及全副武装的华捕。档案袋显示:被捕者,陈赓,一九〇三年生,湖南湘乡人,黄埔一期,北伐名将,曾任红军军团参谋长。列席面孔满是兴奋——这可是“赏金最高的要犯”。

审问开始。督察用生硬中文发问:“你是共党?”陈赓轻笑:“证据呢?”拷问与软硬兼施的劝降交替上阵,他却始终把话题绕回一九二六年在广州“刺杀”险境救蒋一事。顾问们一头雾水,捕快们更被他娓娓道来的黄埔逸事听得入神。短短两夜,审讯笔录写了厚厚一叠,真真假假交织,竟让人搞不清哪句可信。

牢里有人暗暗称奇,“能把审讯室当课堂讲兵法,这人心可真大。”事实是,陈赓在拖时间。组织未必知晓他落网,需要自救争取外援。他留意到牢门上方铆钉松动,测量过走廊换岗节奏,还用分发的剃刀片悄悄锯动铁栏内侧。可要真正脱身,还缺关键一环——外部策应。

4月初,枫林桥的夜依旧灯红。罗亦农、李白等潜伏同志已经捕风捉影,确认陈赓在此关押。多方打听后,机会出现:法租界巡捕房惯例在清明前夕人手调配,将数名犯人转押至公共租界看守所,车程不足三十分钟。如何劫车?如何在租界警察的机枪眼皮下撤退?方案讨论了三个深夜,最终决定兵分两路,一队佯攻巡捕房门口,强迫警力外散;另一队在漕溪路拐弯处发动突袭。

然而,天算不如人算。转押名单临时更改,陈赓被单独押至龙华警备司令部。消息一出,党组织只能硬闯。4月11日晚,伪装成电报局工人的同志带着铜管和电缆混进龙华监房后方,切断院墙电网。与此同时,小卡车在正门佯装送冰块,吸引了岗哨注意。陈赓得到暗号,按计划打开松动铁条,跃出窗外,穿过排水沟。简单几秒,他已溜入后巷,爬上一辆早已发动的福特。发动机轰鸣掩盖了哨兵的惊呼,车尾迸溅的雨水在夜色中划出银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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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车!”司机是旧识“老史”,一句话都没多说。车头一拐,灯火迷离的衡山路迅速被甩在后视镜里。

此时的张阿林,还在巡捕房里做笔录。按照汪伪特工总部的赏金条款,他本想搏个洋房外加几根金条,哪知第二天便得到消息:陈赓失踪。阿林脸色惨白,只能在借来的法文报告上按指纹作罢。几个月后,他在杭州滨江码头遭到暗枪,倒在暮色里,生死不明。

再回头看陈赓,本就伤势未愈,又在逃亡途中辗转苏州河、昆山、常熟,几度差点暴露。到了五月底,他终于抵达瑞金。临近总司令部,他推开门,朱德正伏案批件,抬头见他:“小鬼,大难不死啊!”陈赓笑答:“走了一遭地府,回来报到。”

瑞金整编之后,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决定成立红军总司令部教导总队,38岁的陈赓被任命为队长,主持特训。他把在黄埔、在战火中积攒的经验揉进课程:五人小组火力配合、夜行军不点火规则、特科爆破术……战士们发现,这位新任教官不是书房里走出来的,是真正从枪林弹雨里爬回来的硬骨头。

值得一提的是,陈赓虽然曾因掩护蒋介石负伤、被称“救蒋恩人”,但对新旧政权的抉择丝毫未摇摆。这份“忠诚度”让中革军委格外信任,也让敌对势力头疼。1935年长征途中,他担任军委纵队参谋长,腿伤仍时常复发,却咬牙随队翻雪山、过草地。张闻天见他走得吃力,劝他坐担架,他摆手:“跟士兵一样走路,心里才踏实。”

再说当年巡捕房里那句调侃“你可真是个好演员”,听来讽刺却也准确。陈赓在上海的伪装工夫,不止是换个名字而已。为了取得英法警探的信任,他出手阔绰,常在霞飞路的德兴馆买一桌海味,替人付账。有人问缘何如此大方,他轻描淡写:“做生意嘛,该出手时就出手。”无人知道,那些饭局的“账本”里暗藏情报密码。

试想一下,如果没有那层看似荒唐的江湖气,陈赓很难在粘满密探的滩头立足,更别提摸清敌对机关的日常调动。地下斗争讲究真假虚实互换,他把“演戏”做到了极致,却唯独没想到戏终人落幕的那天,舞台对手会是昔日同袍。

历史给出的考卷向来残酷。张阿林的选择,是某种意义上的必然:1933年初,国民党在上海疯狂搜捕,叛徒、特务、电台密告充斥弄堂。面对高额悬赏和生命压力,信念不坚定者随时可能倒戈。陈赓的落网,是这张大网的收获之一;而他的脱身,又令对方在耀武扬威的盛筵上当众失了面子。

风波之后,中央特科对内线体系进行了大规模调整,大批不合格分子被清理,新的安全制度随之建立。陈赓用亲身经历写下几十页整改意见,核心只有八个字:谨慎如昔,信任有度。文件送到上海地下党组织,成为此后行动科人员的必读材料。

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许多当年在巡捕房围观“王先生”的华捕投奔抗日洪流,偶尔提起此事,仍啧啧称奇:“那一夜,他像从铁墙里钻出去的,真不知怎么办到。”有人补一句:“这人要是演戏,早成影帝了。”

时针走到1955年9月,人民解放军首次授衔礼堂里,已经52岁的陈赓肩披大将军衔。台下有人小声议论:“这枚金星,比那年逃狱更闪。”而他抬眼望着仪仗队,神情平和——经历了沪上囹圄与长征苦旅,今日荣誉不过是责任的新起点。外人也许只看到传奇,少有人知,六十载军旅,他真正依仗的并非豪情,而是那句烙在心底的话:谨慎如昔,信任有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