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秋,南京总统府灯火通明,蒋介石正和幕僚讨论华北人事。有幕僚提议启用东北籍旧将刘多荃,蒋介石沉默片刻,“此人,不宜重用。”一句话冰冷落地,席间无人再提。八年前西安城内的枪声,显然还缠在蒋介石心头。
倒回半个世纪。1898年冬,辽宁凤城一个贫寒人家诞生的刘多荃,十七岁便摸起枪。乡里人多说他“有那点子狠劲”,可谁也想不到,这股狠劲后来会搅动民国政坛。1918年,他考入保定军校第七期,课堂上对着沙盘研究攻防,私下却常念叨“想回东北闯一闯”,毕竟家乡那边正是奉军扩编急需军官的时候。
学业一毕,他回到奉系,被分到炮兵部队。1925年郭松龄倒戈,炮声隆隆,年轻的刘多荃率一个营死守要隘,两昼夜不合眼。张学良事后问他想要什么回报,他只说:“给兄弟们换点好枪。”这句话,直接把他推到了少帅的视线中央。
郭松龄之乱结束后,张学良急需一支绝对可靠的近身卫队,保定出身、战场上拼命、又是同乡的刘多荃顺势被提为卫队副队长。奉天司令部里,少帅常向父亲张作霖夸他:“这小子胆大心细,放心得很。”同学姜化南也在一旁助声,刘多荃由此步步高升。
1929年末,东北易帜刚满一年,张学良痛下决心处置杨宇霆、常荫槐。两人根深蒂固,稍有风吹草动便要生波。少帅挑了半天,最后把名单递到刘多荃面前。后者深夜布置,拂晓时分在大帅府枪声突起。杨、常倒下,血迹还未干,奉天政局旋即重整。张学良之所以放心让他动刀,正因为“刘多荃办事,一向稳准”。
蒋介石一直在旁边观望。看到这位年轻将领能下重手,便想拉进嫡系,派人试探。刘多荃闻之摇头:“东北人,只跟着少帅走。”一句话堵死去路,也把自己名字牢牢写进蒋介石的小本本。“记下他。”传言在南昌行营悄声流传。
1933年1月,长城抗战爆发。105师正式成军,师长名义上是张学良,实际指挥者却是副师长刘多荃。这支卫队出身的劲旅在冷口、喜峰口挡住日军装甲部队十余日。张学良远在欧洲替蒋“息怒”,刘多荃扛着一摞烈士名单从前线飞回北平,眉眼却依旧平静。
时间拨到1936年12月。西安古城已入隆冬,朔风穿堂。张学良与杨虎城下了最后决心,要用“扣押”逼蒋转向抗日。“活捉,绝不能伤他一分一毫。”张学良的命令只有一行字。谁能稳准狠而不失分寸?答案不言自明——刘多荃。四十出头的他,此时已是东北军最锋利的尖刀。
12月12日凌晨,105师趁夜色潜入临潼,团部电话里传来刘多荃低沉的吩咐:“开闸放电,封锁通讯,活的!”短暂交火后,蒋介石被带出骡马市温泉旅社。随后发生的斡旋、谈判、国共第二次合作,皆因这把快刀划出的缺口。
表面上,蒋介石在回到南京后承认停止内战、联合抗日,但对刘多荃的账却一笔笔记着。张学良被囚十年,东北军被分化改编。至于刘多荃,先是调往第53军,再跨进第一战区。文本上冠冕堂皇,实际处处掣肘:拨款延迟、编成任意拆分、武器更新永远排在后列。他被推上战区副司令的位置,却拿不到足够兵员弹药,名头再响也是空中楼阁。
苏皖会战、豫西会战,东北军残部用老掉牙的“碗口炮”死顶日军新式坦克。刘多荃三次上电报,索要火炮弹药,得到的只是敷衍的答复。有人揣测,这或许正合蒋介石“以战损耗奉系”的算盘。
1945年抗战胜利后,国共谈判风云变幻。东北归属成焦点,老蒋急需熟悉关外局势的人手,才想起了当年“可疑”的刘多荃,封了个华北剿总副司令。看似高配,实则无兵无饷。刘多荃心里有数,在南京觐见时,他只说了句:“学生愿效犬马之劳,但力不从心。”蒋介石淡笑,却不放松警惕。
1948年以后,国府大势已去。刘多荃借口养病南下香港,随行只有一箱旧书、一支勋章。他在朋友聚会上叹息:“再打,能怎样?东北老百姓已经受够了。”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吹散硝烟,也吹散了昔日将军的戎装情结。1949年12月,刘多荃与黄绍竑联名通电,宣布支持新生政权。反蒋立场至此坐实。
这封电文传到台北,蒋介石勃然大怒。有传言说他拍案大骂:“此獠不悔,当逐出宗党!”翌年春,刘多荃长子刘全礼在香港遭枪击身亡,港英警方记录案件“不明真相”。线索断在黑夜,但幕后指向不难猜测。白发人送黑发人,刘多荃沉默良久,只让人写了八个字:“家国既定,吾无所憾。”
1950年初,中央人民政府邀请旧部回国参与建设。刘多荃携眷北上,任政务院参事。曾经征战沙场的将军换上中山装,在北京鼓楼大街一间办公室研读文件、整理东北军档案。朋友问他是否怀念戎装岁月,他摆摆手:“枪声听得多了,还是纸墨香些。”
1967年11月,刘多荃在北京病逝,终年六十九岁。讣告寥寥,未提他当年握枪冲入张学良寓所的往事。可是老人一生的轨迹,无论走多远,仍绕不开那个冬夜的霜白月光。对于蒋介石而言,只要眼前浮现“一九三六,西安”,就永远想不起“可堪重用”四个字;而对于刘多荃来说,选择在那一夜扣下扳机,也就注定日后要在史书里戴上“西安事变总指挥”的沉重头衔。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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