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12月下旬,沈阳的夜风割面。国民党东北“剿总”值班室里,一份加急电报被送往长春——要求第六十军火速准备破坏丰满水电站。电文的落款是卫立煌。收到电报的曾泽生眉头紧锁,他清楚,一旦炸坝,松辽平原会被洪水吞没。犹豫中,他还是顶住了压力,水库最终得以完好无损。此事埋下了他与南京当局隔阂的第一道裂缝,却并未立即改变他的立场。
转年二月初,长春的晨霜尚未融化,曾泽生在军部里听到了一个让他惊讶的消息——营口的暂编第五十八师宣布起义。有人低声补了一句:“带头的是王家善。”他猛地抬头,眼里掠过难以置信,“他?”一句话脱口而出。
在六十军军官眼里,王家善和“伪满”几乎是捆在一起的名字。九一八事变前他是东北军参谋,之后留学日本陆军大学,回国却转身进入伪满洲国军官学校。表面看,这完全是一条向日军俯首的道路。可在更深的暗层,有个名叫“真勇社”的地下爱国组织与他紧密相连——1936年,王家善和何正卓在东京悄悄拉起这条线,只招反满抗日学生。到抗战结束时,社员已逾两百,分散在伪军各级编制里,一半以上掌握着兵权。
因为身份复杂,抗战胜利后国民党不放心他,只给了一个“独立师”番号,又把部队拆进新六军、五十二军,外派副师长监视。王家善被束得动弹不得,营口成了他能支配的仅存空间。营口地远兵杂,南京似乎也懒得再花力气。就在这种“放养”中,地下党渗透悄然加深——石迪、刘风卓、廉荣春…名单不断拉长。
1948年1月末,辽南战局骤紧。辽阳告急,鞍山震动,营口已处在被切割的海角。王家善判断,这座港口撑不过春天。情报组则在背后加快动作,多次派人接触。2月23日晚,王凤祥与刘风卓划着渔船悄悄出了鲅鱼圈,与辽南军区负责人见面。对话很短,对方仅给五条条件:保存建制、三日内起义、既往不咎、补给照发、可谈附加要求。王凤祥回师部复命,王家善整夜没阖眼。天微亮,他叫来几个老部下,只说一句:“到点子上了,不翻身就是死。”
2月25日下午两点,全师军官在营口东门小礼堂开会。门一关,保卫连布岗,王家善环视众人——那些曾跟他从真勇社作业场一路摸爬的同僚、也有领空饷的国民党嫡系。他先不谈政治,只摆事实:退锦州无补给,入关做炮灰;守营口必被围歼。话到此处,他忽然提高音量,“谁愿陪南京陪到底?”礼堂里有人咳嗽,有人低声嘀咕,却没有公开反对。梁启章起身,道:“我们跟师长十几年了,就听您的。”局面瞬间凝固成共识。
同日19时三刻,三发红色照明弹划破营口夜空。暂编第五十八师已经先行控制市长袁鸿逵及新一军驻港联络处,交警第三总队被缴械,码头灯塔掌握在起义官兵手里。辽南独立师紧跟着由北门杀入,两支队伍交替清剿残余抵抗,直到次日凌晨四点,港区完全肃清。两千余条步枪、六十余挺轻重机枪、一百多万发子弹、库存粮秣油料悉数完好。第二天凌晨,营口百姓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城头旗帜颜色已然不同。
消息传到长春,只隔了三日。曾泽生翻看电报,久久无语。旁人一句玩笑:“炸水库不炸,反倒先被同行抢了头条?”曾泽生没接茬,只轻轻合上电报。那一夜,他的随员记得军长很晚才熄灯。
起义后的第五十八师按照约定改编为东北人民解放军独立第五师,随即整训。部队虽然出身杂,但军官普遍受过日式、德械或黄埔训练,纪律紧、技术强。东总索性保留编制原貌,仅换番号为一六七师。拉到前线试阵时,炮兵火力、通信协同都让新编友军侧目。辽沈战役展开后,这支部队顶在义县方向,一度截断葫芦岛—锦州的退路,间接促成锦州主攻得手。
更大的震动,却发生在心理层面。王家善出身、履历与“亲日”标签,都曾被外界视作顽固壁垒,一旦这堵墙倒下,同类部队摇摆情绪急剧加深。四个月后,曾泽生坐在四平前线指挥所,再次收到“内部联络人要求面谈”的暗号。9月19日夜,他对参谋说出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连王家善都走了,咱们有什么放不下?”五十多天后,长春和平解放。
从营口到长春,两座城市相距不过三百公里,短短半年间却见证了两场截然不同的告别。王家善的选择让许多人意外,也让更多人看清一条路——当潮水方向明朗,木桩再深,也抵不过时代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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