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三月二十七日,北京下着细雨,中南海勤政殿里却亮着温黄的灯。毛泽东在茶几旁踱步,他要迎接一位久违的客人——卫立煌。外界为此议论纷纷:那位曾在“围剿”时期令红军血染山野的“虎将”,凭什么配得上如此厚遇?

当年卫立煌的履历可不光彩。一八九七年生于安徽合肥,十七岁入伍,北伐时就以敢冲敢打闻名。三十年代初,奉蒋介石之命,他参与对中央苏区的多次围堵,红军牺牲不计其数,“手沾鲜血”一说并非谣传。因此,建国后很多老战士听说他要回北京,心里都直犯嘀咕。

然而时间线拉长,就会看见另一面。七七事变后,卫立煌被任命为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主守山西。三八年初,他在太岳山区与日军鏖兵,前有重兵正面压迫,后路又被切断,命悬一线。娘子关的爆破声忽然传来,是朱德、彭德怀率八路军切断了日军交通线。卫立煌借机将十余万官兵拆分成小股,沿吕梁山脉撤退。绕道陕北,成了唯一可行的生路,却也意味着必须端着枪进入延安。

去还是不去?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蒋介石一纸电令要他赶赴洛阳开会,正好给了堂而皇之的借口。临行前,秘书赵荣声悄声建议:“顺道拜访毛先生,机不可失。”卫立煌点头,却仍担心“昔日血债”会让自己难堪。

四月十七日清晨,卫立煌的车队临近延安。崖壁上红纸标语迎面铺来,“团结抗战,欢迎卫副司令”几个大字在晨雾里格外醒目。他心里一震——原以为会看到“打倒蒋介石”,结果却全是合作抗战的口号。更意外的是,毛泽东亲自到城外迎接,还特地交代:衣食住行一律从优,不得怠慢。两人在窑洞前相握的那一刻,战场恩怨似乎被更大的国家危亡冲淡。毛泽东说:“抗日当前,咱们只谈打日本。”卫立煌应声道:“谨当竭力配合。”

当晚,延安举办篝火联欢。砍棒舞蹈和陕北信天游让这位西北军人感到久违的温暖。夜深了,窑洞油灯下,双方摊开山西地图研究敌情。毛泽东提出“游击牵制、主力突击”之策,卫立煌连连称是。离别前,他写下手谕:拨给十八集团军步枪子弹一百万发、手榴弹二十五万枚,另外加送一百八十箱牛肉罐头——那是整个二战区的至珍口粮。毛泽东把手谕递给罗瑞卿时轻声叮嘱:“这是信任,也是试金石。”

缘分由此扎根,却要许多年后才见真章。内战爆发,卫立煌被派往东北“剿总”。他对内战心有抵触,主打守势,迟滞了国民党东线战略推进。辽沈战役结束,蒋介石怒不可遏,把他撤职拿下。被软禁期间,他偷偷电告朱德,请求照拂合肥老母与族人。电报送到香山指挥部,毛泽东立批:“务必周全。”几天后,解放军地方政府在合肥张榜安民:“卫母安堵,无人得扰。”这一笔情分,卫立煌牢牢记在心头。

新中国成立那天,他人尚在香港,却遣人偷偷递上致贺电,言辞恳切。蒋介石数次派人邀他去台北,他都以“风寒未愈”婉拒。五四年,香港报纸上出现了署名“卫立煌”的文章,呼吁和平统一。周恩来把报纸送到毛泽东案头,两人只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现在,是时候把老卫接回来了。

于是,一封电报飞抵九龙。卫立煌拆开电报,读到“祖国随时欢迎归来,一切安排,请勿念”十六个字,喉头发紧。他对夫人郭佩兰说不出话,只是把电报递过去。半年后,夫妻俩乘船北上,四月二十五日下午抵京。迎接车队居然是警卫连加号手,沿途彩旗飘扬,气氛不亚于欢迎外宾。老兵们这才恍然:延安那年,毛泽东一句“规格一定要高”绝非权宜,而是看准了卫立煌心底的转折。

返回大陆后,卫立煌被任命为国防委员会副主席,并列于数位解放战争时期的高级将领之旁。他未再披挂,却用熟悉的国民党人脉、对美关系,为新政权提供了难得的咨询:如何安置来归旧部,怎样破除“反共隔离政策”,甚至对保卫东南沿海、筹划金门问题也多有建言。周恩来半开玩笑说:“卫先生仍旧在打仗,只是战场换到了会议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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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身体不敌岁月。糖尿病、心脏病轮番侵袭,医生下了“多休息”的死命令。五八年,国务院常务会上缺了他的位置,邓颖超捧着鲜花探病,他的眼圈瞬间泛红:“我给国家出的力不多,只恨身体撂了挑子。”一九六零年一月十七日,心脏停止跳动,享年六十三岁。两天后,中山公园中山堂低回哀乐,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彭德怀的花圈静静立在灵柩前。挽联没有华丽词藻,只有一句:“卫公一生,以国为念。”

那一纸手谕、一封家书、几次关键性迟滞,终于让昔日对手成为座上宾。鲜血与疑云,终究被后来的抉择冲淡。有人说,这是一场政治家的长线投资;也有人说,这是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无论评判如何,卫立煌的结局证明:立身家国,晚年走得安稳,比战功更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