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深秋,江汉平原的田梗上雾气未散,一个五十出头的喂牛老汉抱着薄薄的报纸站了很久。他叫侯礼祥,别人喊他“李祥”。报纸里提到的开国上将杨得志、杨勇让他激动得直抖:“他们还在部队,我也得把事说清楚!”
可惜,那年他写给中央军委和两位将军的求证信被乡里当成假货扣下,还让他背了“伪造首长来信”的黑锅。冤不冤?冤。但他没吭声,照样挽起裤腿下田,心里嘀咕:总有一天能把名节找回来。
时间又往前推二十多年。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准备突围时,红一军团一师一团的连长侯礼祥正在清点弹药。团长杨得志拍拍他的肩:“小侯,开路的事交给你,可别掉链子。”他咧嘴一笑:“保证完成任务。”这一笑,风餐露宿两万多里。
长征途中,在强渡大渡河的木船上,一颗子弹擦过他的颈侧,鲜血冒成线。“你先包扎!”警卫员吓白了脸。他扯块布随手一缠,继续端枪压制岸上的敌火。靠着这股狠劲,他成了“不要命的李祥”。
1936年会宁会师,原本八万多人的红一方面军只剩六七千。万人走散,他却挺住了。可多年征战留下的腿伤越来越重,红军改编八路军后,他被送进延安后方医院,紧接着调入抗大深造,再被任命为中央警卫团副团长。见到毛泽东、周恩来、任弼时,他总是老实地站在一旁,憨厚得像个刚进山沟的小伙。
抗战最吃紧的1939年,他在前线又受重伤,留下残疾。他自请转业:“腿拖了队伍的后腿,回地方还能干点别的。”组织同意,让他回湖北江陵潜伏,化名“候文彬”,混到伪政权里打探情报。刀尖上过日子,他一句怨话也没有。
可情报战极难,叛徒一露面就把秘密工委连根拔起。侯礼祥来不及和上级联系,只能隐姓埋名躲回乡下。偏巧那年夏天家里失窃,证明他身世的军官证、退伍证一起被偷。至此,他再无“纸面身份”,连名字都被误写成“李祥”。
1949年共和国成立,他走出暗线,去普济镇摆起茶摊。土改队来动员,他拄着拐杖报名参加,结果不会插秧,只好去喂耕牛。老乡们看他瘸腿又贫寒,哪里信他当过团长?“你要真是红军早发达了,还跟咱挤牛棚?”冷嘲热讽一天多过一天。
镇反开始后,他当过“伪联保长”的经历被翻旧账,差点以“特嫌”扣押。侯礼祥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老上级。他揣着那两封被扣的信件影印件,背地里磨拳:“总得见到活人作证吧。”可时局紧,出省批条都下不来。
1971年夏,他被发配到深山林场改造。七月初,他在旧报纸里发现——杨得志被任命为济南军区司令员。机会来了。他摸摸口袋,两分钱;再摸摸怀里褪了色的红缨帽徽,“够了,路再远也得去。”
老人先步行到沙市,搭上一班开往武汉的破轮船。船票他买不起,只能帮人家刷甲板抵工钱。到了汉口,他在车站掏空口袋买半个窝头,啃着就跳上北去的慢车。没有座位,他缩在车厢连接处,任风沙拍脸。五昼夜后,灰头土脸的人影晃进济南站。
7月28日午后,军区大院门口的哨兵看到一个衣衫褴褛、满面尘土的老汉踉跄而来。老人抬手,一个军礼有模有样:“小同志,杨得志司令在不?求您通报一声。”哨兵皱眉盘问,老汉只报了三个字:“红军团长。”
值班参谋贺泽楷收到口头汇报,心里犯嘀咕,却还是让人把老人先安顿在招待所。傍晚,杨得志出车场,听说有人自称“李祥”,激动得拍桌子:“这是我的老兵!还不快带我去!”
招待所灯光昏黄,两位老人隔着走廊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冲上去抱在一起。杨得志哽咽:“老李,你咋这模样?”侯礼祥也红了眼:“团长,我回来了。”短短一句,把三十多年的坎坷压缩成泪水。
“先吃饭!”杨得志让炊事班加了两个下酒菜,自己掏腰包塞给老战友二百元,又写了封火急介绍信,“拿去找曾思玉,他懂。”临别时,他硬把团里的旧军大衣披在侯礼祥身上:“别再受苦了。”
故事并未就此一帆风顺。地方上仍摇头,“以前那两封信就是假的,万一这封也是假呢?”耽搁两年多,直到1973年末杨得志调任武汉军区司令员带队回故地。抵达荆州,他撂下行囊,直奔县政府:“侯礼祥,我替他担保。他是红一师十三团的团长,是救过我命的人。”几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尘埃这才落定。县里给侯礼祥补办军籍,补发因误审停了多年的抚恤,每月四十元;三间青瓦房也修好了,医药费全免。乡亲们红着脸来道歉,他摆手:“过去的事,别提了,日子往前看。”
1991年冬,他在老家安静离世,八十岁。临终前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老军装叠好放枕边,又摸了摸脖颈的旧伤疤,轻声道:“活着回来,就值了。”
世人津津乐道的是济南军区门口那一幕:“留下来吃饭。”其实,一顿家常饭远不能偿还三十年风霜。真正可贵的,是那些在烽火中并肩的信任,在岁月里从未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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