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冬,甘肃高台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郑维山带领的红三十军八十八师正处在西路军最艰难的时刻。不到三年之前,他从河南大别山把七十多名赤卫队小伙子带进红军序列,如今剩下的人寥寥无几。别人问起,他常说一句话:“人活着就得有个交代。”谁也没想到,十四年后,这句话会变成一封紧急家书的核心。
1950年1月5日,郑维山在石家庄军区司令部批阅文件,警报钟般的电话声打断了思路。杨得志在那头催他去修路工地,可桌角那封盖着“河南新县人民政府”红章的信,仍旧晃得他心神不宁。他嘟囔一句“这地名怎么没印象”,把信塞进皮包,匆匆上车。
两天奔波回来,妻子正伏案提笔。她抬头笑:“给你老家回信呢。”郑维山这才想起那封信,一拆,整个人僵在原地——老区正在搞土地改革,七十多名跟他一道离乡的赤卫队员被列入“成分不明”一栏,家属连口粮都难保。信末一句“望将军速回,以正视听”,字刺眼,心更刺痛。
当夜无眠。天一亮,他找到杨得志:“司令员,准我回趟湖北,到新县去。”对方看了眼那封信,只说了声:“批了,赶紧走,车票我来办。”
一行人南下,火车到武汉已是凌晨。省里负责接站的干部刚握手,郑维山就把行李往车上一扔:“麻烦备车,我得立刻回大别山。”李先念赶来,拉着他胳膊:“老郑,先睡一觉再走。”郑维山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乡亲们的命运,拖不得。”李先念只好调来一辆吉普、一辆大卡车,再配一个排警卫,还塞了十几袋米面,“路上多土匪,小心!”
进入大别山区,山路险、弯急、天又飘雪,好在吉普马力足。快到泗店,迎面跑来几个乡亲,认出车里的人,边跑边喊:“郑团长回来了!”短短几分钟,全村沸腾。县长刘名榜赶来,一把握住他的手:“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夜里油灯下,县里干部把问题全盘托出:西路军失利后,许多战士下落成谜,家属在土改里被当成“逃兵家属”,贫下中农也说理不清。光新县就有一万多名“身份悬空”的烈士亲属,最棘手的正是那七十多人。
“我负责把情况说清。”郑维山摊开地图,圈出八十八师的番号,又凭记忆写出一个名录:谁牺牲在高台、谁冻死在雪山、谁突围后失散……笔迹因为用力发颤,纸都写破。“凡列在这张表的人,一律按烈属安置;伤残回乡的,暂按伤残军人待遇。”刘名榜听完,重重地点头。
第二天,县里召开干部大会,郑维山当场宣读名单。人群中爆出几声压抑已久的啜泣,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挤到台前,“俺闺女当年给你担过担架,你看看这名字在不在?”郑维山翻到第二页,指着“沈月兰”三个字:“在!”这声肯定让老人几乎站立不稳,他扶住对方,低声说:“是勇士,不是逃兵。”
整整三昼夜,郑维山带着调查组跑遍泗店、乘马岗一带,走访烈属,补填牺牲证书,连邻村祖坟前的碑记都核对过。有人问:“将军,这些事县里做不也一样?”他摆摆手,“没亲眼看,心里不踏实。”
事情定妥,他去了父母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又在深夜给杨得志拍电报:“工作顺利,十日内归队。”返程路上,他把写满笔记的牛皮纸包交给李先念,“这是全部名单,万一有人漏网,你得盯一盯。”李先念接过,沉声应道:“大别山的血债,不能糊涂账。”
列车启动,汽笛长鸣。车窗外夜色翻涌,大别山一点点后移。郑维山靠在车座,疲惫却轻松。那七十多名兄弟的名字,总算被写进烈士花名册。对他而言,这比一座将星更沉甸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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