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快五十了,这辈子没遭过这么大的罪。
去年夏天,下楼取个快递,脚底下一滑,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台阶上,当时腿就不是自己的了,钻心的疼,喊都喊不出来。送到医院一查,大腿粉碎性骨折,医生说得很直白:至少躺半年,前三个月绝对不能下地,吃喝拉撒全得在床上,后期康复也慢,能不能恢复到以前走路的样子,全看养。
我当时听完,脑子一片空白。我一个人住,老伴走得早,儿子早在国外定居,结婚生子都在那边,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平时就视频聊几句,报喜不报忧。我这一躺,等于彻底废了,连翻身都费劲,更别说做饭、上厕所、擦身子这些小事。
亲戚朋友听说了,都来看过一眼,拎点水果,说几句安慰话,坐十分钟就走,谁都有自己的家,有工作有孩子,没人能天天守着一个瘫在床上的人。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偷偷流了好几回,觉得自己活成了累赘,甚至想过,就这么躺着算了,别拖累别人。
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我侄子来了。
侄子今年刚二十出头,刚毕业没找到太合适的工作,在家附近打零工,平时跟我关系不算特别亲,就是逢年过节见一面,喊一声叔/姨。他听说我摔了,当天就拎着铺盖过来了,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叔/姨,你别愁,我照顾你,直到你能站起来。”
我当时还以为他就是说说,年轻人没长性,伺候病人又脏又累,谁能坚持几天?可我没想到,这一照顾,就是整整150天,一天没断,一天没偷懒,一天没抱怨。
那五个月,是我这辈子最熬人的日子,也是最暖的日子。
我腿打著厚重的石膏,固定在支架上,连侧身都要有人帮忙。每天早上六点,侄子就起床,先给我擦脸擦手,端水喂药,然后去厨房煮粥、煮鸡蛋,端到床边一口一口喂我。我不好意思,说自己能拿勺子,他就按住我的手:“你别动,扯到骨头更疼,我喂你不麻烦。”
最难的是上厕所。我一个长辈,让晚辈伺候大小便,真的臊得慌,好几次我都憋着不肯,他看出来了,也不笑话我,就轻声说:“人都有难的时候,等你好了,我还求你帮我看对象呢,这点事算啥。”他每次都小心翼翼,帮我抬腿、垫尿布、收拾干净,再用热毛巾擦一遍,从来没有过一丝嫌弃的表情,连眉头都没皱过。
白天他要去打零工,就把水、水果、遥控器都放在我伸手能碰到的地方,临走前反复叮嘱,有事立刻给他打电话,哪怕是半夜。中午他赶回来给我做饭,荤素搭配,知道我躺久了没胃口,变着花样做软烂的菜,炖排骨、熬鱼汤,都是我爱吃的。晚上回来,先给我按摩腿,防止肌肉萎缩,再帮我擦身子、换衣服,收拾完屋子,才去吃自己的饭,常常都凉了。
我躺久了脾气差,有时候疼得睡不着,心里烦躁,会莫名其妙发火,说些难听话。他从不顶嘴,就默默听着,等我消气了,给我倒杯热水,陪我聊聊天,说说外面的新鲜事,说说他找工作的烦心事,逗我开心。
下雨天,他背着我去医院复查,一步一步走得稳,怕颠到我的腿,后背全是汗,衣服湿透了也不喊累。康复训练的时候,我疼得直哭,想放弃,他就扶着我,一遍一遍鼓励:“叔/姨,再坚持一下,你能站起来,咱不差这一下。”
150天,五个月,他把自己的生活全扔了,没去跟朋友聚会,没去找正式工作,没谈对象,天天围着我转,把我当成亲爹妈一样伺候。我看着他年轻的脸,熬得有点憔悴,手上磨出了茧子,心里又酸又暖,无数次跟他说:“孩子,委屈你了,等我好了,一定好好报答你。”他总是摆摆手:“一家人,说啥报答,我年轻,累点没事。”
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远在国外,知道我摔断腿,也就视频里问了几句,说工作忙、机票贵、孩子没人带,回不来,让我自己照顾好自己,转了点钱过来。钱能买来护工,买不来端茶倒水的贴心;钱能买来营养品,买不了日夜不离的陪伴。
我不是怪儿子,他有他的家庭,有他的难处,可人心都是肉长的,躺在病床上最脆弱的时候,谁不盼着自己的亲孩子守在身边?可陪我熬过最黑暗日子的,不是亲生骨肉,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侄子。
日子一天一天熬,腿慢慢有了知觉,能慢慢抬起来,能靠着墙站一会儿,能拄着拐杖走几步。医生说我恢复得特别好,超出预期,再过几天就能彻底脱离拐杖,正常走路了。
康复那天,我特意起得很早,换上干净衣服,慢慢走到客厅,看着窗外的太阳,眼泪又下来了——我终于不用再躺在床上,终于能自己走路,终于不用再拖累别人了。
侄子比我还开心,跑前跑后给我做了一桌子菜,说要给我庆祝康复,笑着说:“叔/姨,我终于能解放了,能去找工作啦!”我看着他笑,心里满是感激,这孩子,是我的救命恩人。
就在我们准备吃饭的时候,门响了。
我开门一看,愣住了。
我儿子,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喊了我一声:“妈/爸,我回来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情绪都涌上来,委屈、心酸、温暖、陌生、复杂,堵在喉咙里,说不出一句话。
他回来了,在我最难熬、最需要他的五个月里,他没出现;在我被侄子照顾了150天,终于康复、终于能站起来的这一天,他回来了。
他放下行李,抱了抱我,说想我了,说国外的事忙完了,特意赶回来陪我。他看着屋里的摆设,看着我拄着的拐杖,问我恢复得怎么样,问我这五个月怎么过来的。
我没说话,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侄子,侄子很懂事,笑了笑,说了句:“哥,你回来了就好,我也该走了。”
儿子这才注意到侄子,客套地说了声谢谢,转头又跟我聊他在国外的生活,聊他的工作,聊他的孩子,兴致勃勃。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的亲生儿子,看着默默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侄子,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恨儿子,血缘是割不断的,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永远疼他。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在我断了腿、动弹不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那150天里,守在我床边、给我擦屎擦尿、喂饭喂药、熬夜守着我的,是这个跟我没有直接抚养情分,却掏心掏肺对我好的侄子。
人这一辈子,风光的时候,身边围着一堆人;落难的时候,才知道谁真的把你放在心上。
亲生的孩子,未必能守在你最难的时刻;没有血缘的晚辈,却能把你当成至亲照顾。
我儿子回来了,我很高兴,可我心里最软、最暖、最难忘的地方,永远留给那个陪我躺了五个月,照顾我150天的孩子。
那天的饭,吃得很安静。
我只知道,往后的日子,谁对我真,我就对谁真;谁陪我熬过低谷,我就记谁一辈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