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爬行求学到拄拐执教

我用一生活成您的样子

陈 林

爬着去报名的夏天

不到一岁那年,一场高烧夺走了我正常走路的权利。整个童年,我都是用手和脚在地上爬着“走”的,手掌磨出厚厚的茧子,像老树皮一样粗糙。邻居家的小孩们常追着喊“瘸子”,我就把头埋得更低,爬得更快,心里却憋着一股劲:总有一天,我要站起来。

八岁那年夏天,邻居家的伙伴刘学富被他妈妈牵着去学校报名。我远远看见,扔下手里的石子就跟了上去——爬着跟了上去。阳光把地面晒得滚烫,我的膝盖蹭过水泥地,火辣辣地疼,但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报名点设在西昌县高草小学的大门口,一个梳着大辫子的姑娘坐在桌子后面。她的辫子又粗又黑,垂到腰际,眼睛像西昌的星星,亮得让人不敢直视。我的伙伴刘学富报完名,我扒着桌沿仰起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老师,我也要报名。”

她愣了一下,放下笔蹲下身。我这才看清,她的白衬衫洗得有些发黄,袖口却熨得笔直。“你叫什么名字呀?”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像山涧的泉水。我报上名字,她提起钢笔,在报名表上一笔一画地写。那两个字,她写得比其他小朋友慢得多,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我分明看见了她眼中含着点点泪花。

“学费是两块五。”她轻声说。我攥紧衣角,手指抠着破洞——我自己私自来报名的,哪里有钱?正准备爬着离开,却听见她说:“你先回去吧,明天来上课。”我呆呆地望着她,看见她睫毛上沾着亮晶晶的东西,像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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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爬回家时,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妈妈!我报名了!老师没要我学费!”妈妈正在纳鞋底,针扎在手上都没发觉,摸了摸我的头,眼眶红了。第二天一早,她揣着皱巴巴的零钱,牵着我(其实是我牵着她)去了学校。

站起来的第一天

九月开学,我第一次拄上了双拐。木头拐杖是妈妈请木匠做的,打磨得光溜溜的,拄在腋下有点硌,但我站得笔直——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站起来”看世界。教室的窗户糊着报纸,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拼出奇怪的图案。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刘荣。”讲台上的人转过身,我手里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竟然是报名时那个辫子老师!她今天穿了件蓝布碎花裙,辫子上别着一朵淡紫色的野花,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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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才知道,刘老师是成都来的知青,刚下乡没多久。她的课像有魔力:读课文时,“床前明月光”四个字被她念得像唱歌,我们跟着摇头晃脑;讲《神笔马良》时,她会模仿贪官的凶神恶煞,又突然变成正气凛然的马良,全班同学都忘了眨眼。

她的辫子总是甩来甩去,讲故事时会轻轻拍桌子,讲到伤心处,眼睛就红了,像藏着一汪水。我们最爱问:“刘老师,明天还讲故事吗?”她就用手指刮刮我们的鼻子:“你们认真写作业,我就讲《西游记》。”

有一次,我拄着拐杖去办公室交作业,听见她和校长说话:“这孩子不容易,双拐磨破了腋下,我给他缝了两块布垫……”我悄悄退回来,把脸埋在拐杖上,眼泪把木头都打湿了。

端午节的鸡蛋

那年端午节来得特别早。前一天放学,我们几个同学蹲在操场边商量:“给刘老师带点啥?”伙伴说带粽子,小花说带自家腌的腊肉,我摸着口袋,突然想起妈妈早上煮的鸡蛋——白白的,在碗里滚来滚去。

第二天一早,我把鸡蛋揣进怀里,用衣服裹得严严实实。妈妈看我扒拉着白粥不碰鸡蛋,奇怪地问:“咋不吃?”我小声说:“留给刘老师。”她怔了怔,转身从灶膛里又摸出一个鸡蛋,塞到我手里:“这个给老师,那个你吃,不然上课没力气。”

那天,刘老师的讲桌上摆满了礼物:十几个鸡蛋,三个粽子,一小袋炒花生,还有用玻璃瓶装着的咸菜。她站在讲桌前,辫子垂在胸前,一个一个拿起礼物看,眼睛里的“星星”又亮了。当她拿起我的鸡蛋时,突然说:“这是谁的呀?还温乎着呢。”

我红着脸站起来,她走下讲台,把鸡蛋塞回我手里:“老师知道你的心意啦,但你正在长身体,快吃了。”那天的语文课,她没讲故事,却教我们唱了首成都的童谣:“太阳出来暖洋洋,花儿朵朵向太阳……”她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飘在教室里。

我们要刘老师!

幸福的日子像肥皂泡,看着透亮,却一戳就破。

那天早上,刘老师走进教室时,眼睛是肿的。她把教案放在讲台上,突然趴在桌子上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们吓得不敢出声,连最调皮的伙伴都坐得笔直。“同学们,对不起……”她哽咽着说,“大队通知我,明天要回生产队劳动了,不能再教你们了……”

教室里像炸开了锅。“为什么呀?”“刘老师不要走!”我趴在桌子上,眼泪把课本洇湿了一大片。刘老师是知青,本来就该下地干活,只是因为学校缺老师,才临时来代课的。现在大队要她回去,谁也拦不住。

放学铃响了,没人动。我突然想起自己算是班上领头羊,于是擦掉眼泪站起来:“走,我们去找李书记!”全班四十多个孩子,像一群小麻雀,浩浩荡荡往大队李书记家走去。我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拐杖“笃笃笃”地敲着地面,像是在喊口号。

李书记家的门虚掩着,我们挤在他家门口,异口同声地喊:“我们要刘老师!”李书记叼着旱烟袋出来,看见我们,烟袋锅“啪嗒”掉在地上。“你们这群娃娃……”他刚想说什么,邻居家的大娘就插嘴:“刘老师教得那么好,凭啥不让教?”“就是!我家孩子以前考不及格,现在都会背古诗了!”

大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李书记的脸从红变紫,最后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们明天开会研究研究。”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刘老师的辫子变成了翅膀,飞走了。我急得大哭,醒来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

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刘老师最终还是留下来了。她继续给我们讲故事,教我们写字,只是辫子好像短了些,眼角也添了细纹。她说是在地里干活时不小心剪掉的,我们却偷偷猜:是不是哭的时候揪掉了?

四年级那年春天,刘老师突然说要走了。这次不是回生产队,是回成都——高考恢复了,她考上了大学。那天她穿着我们第一次见她时的白衬衫,站在教室门口,笑着说:“以后你们要好好学习,考到成都来,老师请你们吃火锅。”

我们没有哭,只是把她围得紧紧的。她挨个摸我们的头,摸到我时,停顿了一下:“你要好好的,一定要站起来。”

她走的那天,我们去送她。汽车扬起漫天尘土,她的辫子在风中飘啊飘,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我站在村口的小路上,拄着拐杖,看着汽车变成一个小黑点,直到再也看不见。

后来,我考上了初中,考上了高中,真的“站起来”了——不仅能拄着拐杖走,还在人生的路上走得更远,成为了西昌川兴中学一名双拐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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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托人打听刘老师的消息,却像石沉大海。前几年西昌搞“知青返乡”活动,我跑遍了所有知青住的宾馆,逢人就问:“您认识一个叫刘荣的女知青吗?梳着大辫子的。”没人认识。

去年夏天,我带着孙女回老家。她刚上二年级,扎着羊角辫,蹦蹦跳跳地追着蝴蝶跑。路过小学的操场,我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当年的大队书记李学富,他已经八十多岁了,拄着拐杖晒太阳。

“你当年领着娃娃们‘造我的反’,我就知道你小子有出息!”他拍着我的肩膀笑,“刘老师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风吹过操场,扬起地上的蒲公英。我仿佛又看见那个梳着大辫子的姑娘,站在讲台上,眼睛亮晶晶地问:“同学们,今天我们讲《丑小鸭》的故事好不好?”

阳光正好,孙女跑过来拉我的手:“爷爷,你在看什么呀?”我蹲下身,摸着她的头:“爷爷在看一个辫子老师呢。”

她的眼睛像极了当年的刘老师,亮闪闪的,盛满了星星。

来源:西昌龙门阵

作者:陈 林

图片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