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冬,合川县隆兴乡的山路上飘着薄雪。瘦高的蒋诚挽起裤腿,赤脚立在碎石堆旁,对围拢来的乡亲说:“路若是修不成,我第一个不回家。”众人互相望了望,没人再吭声,扛起锄头继续开山。那时,没人知道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带头人,三十年前在朝鲜战场曾被授予一等功,只把他当作一个肯吃苦、爱管闲事的临时工。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一九八八年。县志办主任王爵英翻阅旧档案,意外发现一份一九五三年签发的《革命军人立功喜报》。收件人:四川省合川县隆兴乡南亚村蒋诚。背面注明:上甘岭战役中歼敌四百余,击毁重机枪一挺,击落、击伤敌机各一架,荣立一等功。奇怪的是,旁边又用另一种笔迹写着“由八区退回,查无此人”。王爵英突然忆起,自己教过的学生蒋启鹏正是隆兴乡人,其兄也叫蒋诚。于是,一场历经三十五年的错位终于被纠正。当年的笔误,把“隆兴”写成了“兴隆”,那张红头喜报才被束之高阁。
消息传到蚕桑站时,蒋诚已年过花甲,在工棚里弯腰捡着桑叶。干部递上政府通知,告诉他从九月起转正、工资八十元。老兵只是笑笑:“国家没忘就好,多给一分也是党的照顾。”同事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与他们同吃食堂、同拿临时工待遇的老蒋,是上甘岭的“人民功臣”。
蒋诚出生于一九二八年。八岁那年,父亲携全家迁到隆兴乡,租种薄地度日。乱世里长大的他,靠给地主放牛糊口。成都解放后,他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编入第十一军三十一师九十二团。二一年华,他肩扛步枪,先是修建成渝铁路,后又剿匪护路,手上老茧常年不退。
一九五〇年冬,朝鲜烽火燃起。部队改编为志愿军第十二军,赴河北整训。蒋诚第一次摸到苏式重机枪,没几天便练成特等射手。元旦刚过,他跨过鸭绿江,在第五次战役里顶着凛冽寒风对壘土耳其旅。战场上子弹贴耳飞,他却稳稳扳机,击倒数个火力点。
真正的考验是上甘岭。一九五二年十月,十五军顶在最前沿,四十五师拼光半数兵力后,十二军奉命接防。十一月十一日夜,蒋诚所在的机枪连潜入五三七点七高地。美军倾泻炮火,山头被削掉一层土。第八天,敌机低空扫射,枪槽被炸得热得发红。蒋诚把机枪架在战壕口,“它俯冲,我打机头;它拉升,我点尾巴。”二百五十发子弹灌进去,一架敌机冒烟坠火,另一架拖着黑烟逃离。复仇的炮弹随即落下,他腹部中弹片,肠管流出。卫生员冲来,他低吼:“先救轻伤。”随即自己把肠子塞回去,继续压制冲锋的美军。战后,他被抬下阵地,四次手术、三个月疗养才捡回一命。志愿军总部授予他一等功,并在平壤英模大会上与他握手致敬。
一九五五年,部队复员。蒋诚扛着铺盖卷,揣着十六尺布票、一块肥皂回到隆兴乡,成了普通农民。五十年代末,他当民兵营长,带乡亲修路架桥;六十年代,县里办蚕桑站,他转为临时工,月薪二十多元。每天清晨,他肩扛喇叭,走村串户教人养蚕技巧,脚底常被硬土硌出血。他的老伴埋怨过,“你图个啥?”蒋诚闷声答:“国家让俺干的活,不能耽搁。”说完又出门了。
一九八三年修隆永公路,是蒋诚自找的麻烦。县里只拨了部分材料费,临工出点工分就想罢手。蒋诚回家翻箱倒柜,拿着几张糙纸去信用社贷了两千四百元。工程完工,他却背上了债。九一年,被他喊来顶班的三儿子蒋明辉才发现欠账。父子俩一句“父债子还”,房子也卖了,一分不少补上。镇上有人悄悄议论:“冒得啥子必要哟。”蒋诚不作声,只扛着锄头去山上种柏树。
岁月推移,他依旧清贫。那条洗得发白、打着无数补丁的绿军裤跟了他二十多年。子女劝多次都扔不下,“还能穿,破点不碍事。”他说得理直气壮。九十年代末,隆兴乡号召退耕还林,他第一个把自家良田种上油橄榄,又挨家挨户做工作。油橄榄成活后,全村人有了稳定收入,才知晓当年的临时工帮了大忙。
二〇一九年夏,重庆某媒体摄制组来到蒋诚家。镜头里的老兵瘦瘦小小,眼神却亮。记者忍不住提问:“老人家,这一生苦得多,后悔吗?”他摆手笑道:“活着就行,给国家省心。”这一句,像七十年前冲锋时扣动扳机一样干脆。
随后,各级组织为蒋诚补办荣誉:授予“中国好人”“最美退役军人”等称号。合川的国道边,立起一块醒目的红底金字宣传牌,写着“上甘岭一等功臣——蒋诚”。乡亲们这才恍然大悟,常年与他们并肩劳作的老蒋,竟是浴血沙场的英雄。
他永远拒绝夸耀过往,也不爱在喧哗里抛头露面。晚年坐在自家矮凳上,他常念叨:“要紧的是干事。”偶尔有孩子回乡探望,他拍拍孙子的脑袋:“好好读书,将来用得上。”话不多,却沉甸甸。
七十年前,他在战壕里夺回高地;此后几十年,他把荣誉埋在心底,用另一种方式守护土地和乡亲。蒋诚的脚步至今留在山路、桑田、油橄榄林间。风声掠过丘陵,像老兵枪口喷出的火舌,在历史深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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