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快六十了,离开部队也有些年头,如今在家养花遛弯,日子过得平淡安稳。没事的时候总爱翻一翻老相册,看着那些穿着军装、满脸青涩的小伙子,心里总是热乎乎的,也免不了想起当年在队里的日子,想起那些一起摸爬滚打、流血流汗的兵。
我在部队当过多年队长,带过的兵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性子直,要求严,眼里揉不得沙子,在队里是出了名的“铁面孔”。手下的兵既怕我,也敬我,我一直觉得,带兵就得严,不严练不出好兵,不严护不住他们的性子,更担不起身上的责任。可这么多年,我心里始终记着一个兵,当年我狠下心把他关了禁闭,那事我记了半辈子,也没想到,二十年后,他会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一开口,就让我红了眼眶。
那是九几年的事,具体哪一年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队里来了一批新兵,个个年轻气盛,浑身是劲,也带着一身没磨平的棱角。其中有个小伙子,姓林,老家是南方的,个子不高,皮肤白净,看着文绉绉的,可骨子里倔得像头驴,认死理,还爱冲动,是队里最让我操心的一个。
小林刚入伍那会儿,毛病不少,纪律意识差,训练偷懒,还总跟战友闹矛盾,几次三番违反规定,我找他谈过话,骂过也劝过,软的硬的都来了,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我心里清楚,这孩子不是坏,就是年轻,没吃过苦,没受过规矩,身上的野性没被磨掉,再这么放任下去,不仅毁了他自己,还会带坏身边的战友。
真正让我下决心关他禁闭的,是一次严重的违纪。那天夜里,他偷偷翻墙出去,跑到镇上的网吧上网,直到后半夜才偷偷溜回来,被查岗的排长抓了个正着。那时候部队纪律严,私自离队、翻墙外出是大忌,尤其是新兵,一旦开了这个头,往后就管不住了。消息传到我这儿,我气得浑身发抖,不是气他贪玩,是气他不懂轻重,不把纪律当回事,不把自己的前途当回事。
当天夜里,我没骂他,也没打他,只是盯着他看了足足五分钟。他低着头,浑身发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我咬着牙,按规定下了命令:关禁闭,写检查,深刻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禁闭室不大,四面白墙,只有一张小床、一张桌子,没有手机,没有娱乐,安安静静,能把人逼得胡思乱想。我知道关禁闭不好受,尤其是对一个十几二十岁的小伙子来说,那是最磨性子、最丢人的惩罚。手下的排长私下劝我,说小林年纪小,初犯,批评教育就算了,没必要关禁闭,伤了孩子的心。我摇了摇头,没松口,带兵这么多年,我比谁都清楚,一时的心软,不是爱护,是害了他。 规矩就是规矩,部队不是家里,容不得任性,今天我放过他,明天他就敢犯更大的错,到时候毁的是他一辈子。
禁闭那几天,我没去看他,不是不心疼,是不敢看,也不能看。我怕自己一心软,就破了规矩,坏了原则。每天我都让炊事班给他留热饭,让班长悄悄留意他的状态,只要求他安安静静反省,把心里的浮躁、任性、不懂事,都在那四面墙里磨一磨。
三天后,他从禁闭室出来,脸色苍白,眼神却比以前沉稳了不少,不再是当初那副吊儿郎当、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他见到我,规规矩矩敬了个礼,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队长,我错了。” 我没多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记住今天的教训,往后走正路,守规矩,比什么都强。”
从那以后,小林像变了一个人。训练拼了命,纪律严遵守,跟战友相处也谦和了很多,脏活累活抢着干,遇事不再冲动,遇事懂得思考。后来他留队转了士官,一步步成长,成了队里的骨干,多次立功受奖。我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也暗自庆幸,当年那一纸禁闭令,没下错。
再后来,我转业离开部队,跟老战友、老部下渐渐断了联系,偶尔听人提起小林,说他退伍回了老家,做生意、成家立业,日子过得不错。我心里欣慰,却也没再多想,只当是万千兵里的一个,各自安好,便是圆满。
这一晃,就是二十年。
我退休在家,日子过得平淡,很少有人再提起部队的往事,也很少有老部下来看我。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修剪花草,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停下的声音,接着是一个沉稳的中年男人的声音,隔着大门喊:“请问,是老队长家吗?”
我放下剪刀,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得体,身材挺拔,眉眼间带着一股干练的精气神,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只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毕竟二十年过去,当年的毛头小子,早已长成了成熟稳重的中年人。
他见我愣着,主动上前一步,恭恭敬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哽咽:“老队长,我是小林,林建军,当年被您关禁闭的那个兵,我来看您了。”
这句话一出口,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尘封多年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当年那个翻墙外出、被我关禁闭的青涩小伙子,和眼前这个成熟稳重的男人,慢慢重合在一起。我万万没想到,二十年了,他还记着我,还特意跑来看我。
我拉着他进屋,沏上茶,两个人坐着聊天,一聊就是一下午。我原本以为,他提起当年的禁闭,心里多少会有芥蒂,会觉得我当年太狠、太不近人情。毕竟换做谁,被队长当众关禁闭,都是一件丢面子、伤自尊的事,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哪能不记恨?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开口说的第一句,就是感谢。
小林说,当年从禁闭室出来,他不是不委屈,不是不难受,甚至偷偷哭过,觉得老队长太绝情,一点情面都不留。可随着年纪增长,在部队待得越久,走得越远,他越明白,当年那三天禁闭,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那四面白墙,磨掉了他的浮躁,打掉了他的任性,让他懂得了什么是规矩,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分寸,什么是敬畏。
他说,如果当年我心软放过他,他大概率会一直浑浑噩噩,不懂收敛,不懂敬畏,在部队待不下去,回到社会也会栽大跟头。正是那次禁闭,把他从歪路上拉了回来,让他学会了守规矩、沉下心,才有了后来的成长,才有了如今安稳踏实的日子。
他告诉我,这些年不管是做生意,还是做人,他始终记着我当年的话,记着禁闭室里想明白的道理:做人要守底线,做事要懂规矩,遇事要沉住气,不能由着性子来。正是这份敬畏和规矩,让他避开了无数坑,守住了本心,把日子过得稳稳当当。
他说,这么多年,他一直想找机会来看我,当面说一声谢谢,不是客套,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当年那一记狠招,不是惩罚,是救了他。
听着他的话,我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眼眶一阵阵发热。当了一辈子兵,带了一辈子兵,我总以为,严管是责任,是本分,从没想过要谁感激,更没想过,当年一个不得已的惩罚,会在二十年后,换来这样一句掏心窝子的感谢。
那天送走小林,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心里百感交集。我忽然明白,真正的带兵,不是和风细雨的迁就,不是无底线的纵容,而是在他走偏的时候,狠心地拉他一把;在他任性的时候,硬起心肠让他撞一撞南墙,让他懂得敬畏,懂得规矩,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年轻时觉得,严是狠,是不近人情;老了才懂,严是爱,是最深沉的守护。
二十年光阴匆匆,当年的毛头小子已成家立业,当年的铁面队长也已白发渐生。那段军营岁月,那次禁闭之罚,没有怨恨,只有牵挂,只有时隔半生依旧滚烫的情义。
这世间最难得的,从来不是顺境时的奉承,而是逆境时的点醒,是多年后,你还记得我当年的严苛,并且懂了我所有的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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