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幅肖像画的故事
李伟
记忆是有温度的。
1972年1月,雅鲁藏布江面还结着薄冰,从雪山上刮来的风吹在脸上,犹如刀割。春节刚过,连里就接到团政治处通知,抽调我去师政治部宣传科参加美术创作。
那天吃过早饭,我坐上连里的小马车,从驻地巴嘎沟赶到团部夏龙,然后搭上师汽车连往团后勤处运送大米的便车,前往师部所在地甲格台。
一路上,我心情复杂,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忐忑,只和驾驶员断断续续地闲聊。大半天后,车驶过七弯八拐的山路,从山下的甲格村盘旋而上,终于停在了师政治部宣传科的路口。
宣传科的陈干事是位老西藏,他热情地接过我的背包,安排好临时住处。临走时,他转身拍拍我的肩,语重心长地说:“小伙子,时间紧、任务重啊。五月份军区美术摄影展,咱们师得拿出像样的作品,可不能拖后腿。”
我接到的任务是创作一组反映军民团结的主题画。草图改了一稿又一稿,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静下心来想,缺的正是一个有分量的藏族汉子形象——那种被高原阳光雕刻过的脸庞,被岁月和信仰浸染过的眼神。这形象一直在脑海里萦绕,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模样。
转机出现在一个春寒料峭的傍晚。师部露天电影场放映《地道战》,驻甲格台的部队按划分区域整齐席地而坐,银幕反面则围着一群藏族老乡。电影放到一半,我的目光被那群老乡吸引住了。
他们是山下甲格村的村民,裹着厚实的藏袍,在寒风中聚精会神地望着银幕。其中一个中年汉子格外醒目:蓬松的头发,脸上沟壑般的皱纹犹如刻刀凿出,壮实的身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庄重。月光与银幕的反光交错落在他脸上,我心里“咯噔”一声:就是他,这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形象。
电影散场时,我急忙穿过人群想找他,可藏族老乡们已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地上只留下凌乱的脚印。
第二天一早,我向陈干事请了假,背上画箱徒步走向甲格村。
村庄依山而建,几十座藏式民居错落分布,土坯房上飘扬着五彩经幡。我在村里转了半天,逢人就比划着描述那位汉子的样子:蓬松的头发、深密的皱纹、挺拔的身姿。
大多数村民只懂藏语,茫然地朝我摇头。一位阿佳(大姐)似乎明白了,指向村东头,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藏语。我顺着方向走去,敲了几户人家的门,都不是。
正一筹莫展时,在村口遇到几个玩耍的孩子。其中一个稍大些的男孩好奇地看着我,用简单的汉语说:“金珠玛米。”我掏出随身带的铅笔,迅速勾画出记忆中那汉子的轮廓。男孩眼睛一亮,指着画说:“像是平措阿爸!”
男孩领我走到村庄最北边的一处院落。院子不大,墙角堆着整齐的牛粪饼,门前的经幡在微风中轻扬。我敲了敲木门,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阿妈——正是电影场里坐在那中年汉子身旁的那位。
我用汉语说明来意,阿妈显然听不懂,却微笑着示意我进屋。屋内光线昏暗,正中是火塘,墙上并排挂着毛主席像和佛像。那位中年汉子正坐在火塘边捻着佛珠,见我进来,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接下来的困难超出了预料。我们语言不通,只能凭手势和表情交流。我打开画箱,取出画笔和画板,试图说明想为他画肖像,他却只是温和地笑着摇头,显然没明白我的意思。
就在我急得冒汗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进来一位四十多岁的藏族汉子,他是村里的干部,会说一些汉语。我喜出望外,连忙向他说明情况。
干部名叫扎西,他耐心地向中年汉子解释了许久。汉子听着,不时看看我,眼神渐渐从疑惑转为理解。最后,他点点头,说了一句什么。扎西翻译道:“他叫平措,是村里的牧民。他说,你大老远来,不容易,愿意让你画。”
那一刻,我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将画箱搁在平措大叔的小木凳上,取出油画纸夹在箱顶,依次摆好颜料,拿出调色板和画笔,请平措大叔坐在对面的卡垫上,任由我描绘。
画他时,我仔细端详那张黝黑而沧桑的脸。沟壑般的皱纹、花白的胡须、用红绳束起的蓬松头发,仿佛都在诉说沉默与坚忍。我尤其着力刻画他的眼睛——那双眼并不深邃神秘,反而透着朴实的温和,清澈而辽远,犹如高原秋天的天空。
画完最后一笔,我长长舒了口气。平措大叔通过扎西问我:“能不能给他老伴也画一张?她跟他一辈子,还没人给她画过像呢。”
这意外的请求让我既惊讶又感动。老阿妈起初有些羞涩,在平措大叔的鼓励下,她换上了只有节日才穿的镶边藏袍,头发仔细编成辫子盘在头上。画她时,她的笑容却出奇温暖,像冬日的阳光穿透寒冷。
画完成后,我把两幅肖像并排放在火塘边。平措大叔和老伴凑近看了很久。老阿妈伸出手,轻轻抚过画纸上自己的脸庞,眼里闪着泪光。平措大叔拍拍我的肩,说了一句话。扎西翻译道:“他说,你画出了我们的灵魂。”
离开甲格村时,平措大叔执意送我到村口的白塔旁。临别,他从怀中取出一条哈达,挂在我脖子上。那是我在西藏收到的第一条哈达,洁白的丝绸在风中轻轻飘扬。
五月,我的作品《高原上的守望》在军区美术展上获奖。画面中央是平措大叔的肖像,背景是雪山、牦牛和飘扬的五星红旗。听评委说,这幅画最打动人的,正是画中人的脸庞与眼神——既有藏族同胞的坚毅,又有对生活的虔诚。
时光荏苒,几十年过去了。
如今我坐在家中,重新展开那两幅肖像。画面虽已泛黄,边角也有磨损,可平措大叔和他老伴的形象依然清晰。
这些年来,我去过不少地方,也画过许多人,却始终忘不了在甲格村的那一天。那不是一次简单的写生,而是一场跨越语言与文化的对话。平措大叔和老伴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肖像曾悬挂在军区大礼堂的展厅里,被成百上千的人观看、赞叹。他们只是两位普通的藏族同胞,在自己的家园里,过着简单而虔诚的生活。
去年,我听说米林通了高速公路,甲格台建起了新学校。不知平措大叔和老伴是否仍在世?若健在,也该是九旬老人了。他们的子孙,大概不会再像他们那样,一辈子没照过相,只能借一幅肖像来留存面容了吧。
(注:文中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李伟:重庆丰都人,1971年元月入伍,曾在西藏军区陆军11师31团9连服役,1978年3月退伍。爱好诗歌,摄影,美术,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亦诗亦歌网》等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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