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朝开皇十八年的阳光,穿透大别山的层峦叠嶂,洒在鄂东这片刚定名“麻城”的土地上。
谁也未曾想,这枚镌刻着地名的印章,一盖就是九百七十五年,直到明朝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一道圣旨划破长空,将其西北隅的太平、仙居二乡连同黄冈、黄陂的部分地域析出,一座名为“黄安”的新县就此诞生,开启了麻城与黄安绵延至今的“兄弟情缘”。
这场跨越二十余年的分家,既有地理格局的必然,更有人心向背的博弈与时代浪潮的推动。
分家的伏笔,早在千年前就已埋下。麻城自隋代建县后,疆域辽阔,北接信阳,南邻黄冈,西北隅的山区与县治相隔百余里,群山阻隔,道路崎岖。
这片被大别山余脉环抱的土地,春秋时曾属古黄国,民风剽悍,却因“地僻民顽”成了三不管的死角——麻城县府的政令难以及时送达,赋税征收、治安管控皆力不从心,山匪盗贼频繁出没,百姓屡遭劫掠,而中部平原的梅、刘、田等望族一心经营富庶之地,对西北山区的安危鲜少顾及。
更让当地乡绅大户头疼的是,科举配额被中部精英长期占据,自家子弟晋升无门,安保与权益的双重缺失,让“脱麻建县”成了太平、仙居二乡百姓与乡绅共同的夙愿。
这场分家的核心推动者,是麻城籍大儒耿定向。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刚中举的耿定向怀揣着“治乱除奸”的抱负,上书湖广巡抚冯岳,直言建县之利:“此地路通大别山寨,盗贼横行,若设新县,则城固民安,财税日增”。
耿家自元末迁居此地,四世繁衍,人丁兴旺却屡遭匪患,建县不仅能保一方平安,更能让家乡大族获得参政议政的资格,摆脱附庸地位。然而,彼时的耿定向官阶尚低,加之冯岳不久后调离湖广,这份奏折便被束之高阁,建县之议第一次搁浅。
命运的齿轮在十三年后再次转动。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已任职南京行人司的耿定向遇上新任湖广布政使刘崙,两人私交甚笃,建县之事再度提上日程。
可造化弄人,刘崙不久后离任,此事又一次半途而废。但耿定向并未气馁,次年秋,他在宜城偶遇继任湖广巡抚张雨,再次力陈建县利弊,此时已有五十二名乡人联名上书,黄州知府、巡按御史等官员也纷纷附和,建县之议终于形成共识。
然而,阻力依然存在:部分官员担忧区划变动会引发税赋调整、户口核定的混乱,百姓则害怕修城筑池的工役摊派,反对之声四起,“钉子户”遍布乡里,奏折递上朝廷后,又陷入了漫长的等待。
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已升任户部尚书的耿定向在朝堂上展开最后的努力。他亲笔写下《两台疏》,详尽阐述建县对国家安定、民生改善的重要性,凭借自己在理学界的声望与朝堂人脉,终于赢得了礼部尚书徐阶的支持。
次年三月十三日,嘉靖皇帝准奏,一道圣旨从京城传到大别山麓:割麻城太平、仙居二十里甲,黄冈上中和乡十二里甲,黄陂滠源乡八里甲,以麻城姜家畈为县治,新建一县,初名“新安”,后取“地方宁谧,生民安妥”之意,更名为“黄安”。
耿定向命弟弟耿定理主持筑城,购置乡人田地一百二十五亩,夯土为墙,引水为壕,一座崭新的县城在群山之间拔地而起。
这场耗时二十余年的分家,最终以和平方式落幕。新诞生的黄安县,疆域七成以上来自麻城,风俗、语言与麻城一脉相承,正如大别山的溪流同源而异流,两地虽分属两县,却始终山水相依、文脉相通。
黄安继承了麻城“西乡文章”的文脉精髓,后来成为享誉全国的“将军县”,而麻城则继续以千年古县的姿态,守护着鄂东门户。
如今,黄安已更名为红安,麻城则成为县级市,但追溯历史,那场跨越嘉靖、万历两朝的建县博弈,那些为家园安宁奔走呼号的身影,依然镌刻在大别山的山石之上。
麻城与红安的分家,从来不是决裂,而是为了更好地守护这片土地,就像一棵大树分出的两根枝干,各自枝繁叶茂,却始终同根同源,共同见证着鄂东大地的沧桑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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