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2月的一个清晨,上海龙华机场的跑道仍残留着战争后的弹痕,三名被解押的俘虏在卫兵的押送下踏上北去的火车。车窗外寒风猎猎,其中一人神情倨傲,正是昔日军统少将周养浩。
同车的沈醉与徐远举默不作声,唯独周养浩不时抬手拨弄袖口,嘴里嘟囔:“到功德林又怎样?能有老子当年那套好?”这种不合时宜的优越感,让同行干警直皱眉,也为后面的冲突埋下伏笔。
抵达功德林的那刻,铁门一开,狭窄的走廊两侧顿时躁动起来。关押在此的旧部系军官认出新来的三人,尤其那位戴着金丝眼镜、语气尖利的周养浩。有人低声嗔骂:“就是他!”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却被值班员厉喝制止,场面一触即发。
要说周养浩何以众口一辞“最难相处”,还得从他早年的履历说起。1906年初夏,他出生于江西广信府一个清贫的书香家庭。父亲虽是武秀才,却无多余门路。求生存,他先在本村私塾执教,一袭长衫,风度翩翩,学生们都喊他“周先生”。这种假斯文的外壳,陪伴了他大半辈子。
教书养家终究有限,他不甘心一辈子困顿,遂只身赴沪,考入上海法学院。法律课堂刚给他打开新世界,抗战的硝烟已在淞沪上空弥漫。他一面加入秘密抗日社团,一面刻意结识“能改变命运”的人。命运的齿轮在1936年转动──他迎娶毛人凤的侄女,摇身成了特务头子的“自家人”。
婚礼当晚,毛人凤朝这个年轻女婿拍了拍肩膀,用家乡话低声说了句:“用你的人才干大事。”这寥寥数字,成了周养浩飞升的敲门砖。翌年春,他被吸纳进军统,战场不在前线,而在刺探、钳制、渗透的阴影里。
真正让他声名鹊起的,是1941年接手贵州息烽监狱。那里本是戴笠手下最大的秘密集中营,前任狱长何子桢因虐杀过甚被革职,摊子一塌糊涂。周养浩抵达时,囚笼里残存的死气与怨声几乎凝成实质。可局面很快翻了篇:锁链被撤、号房改称“斋房”、犯人昼间可自由走动,伙食标准甚至超过周边乡民。形式柔和了,管理却更紧,“宽之以恩”背后,是精密的分组制度、严格的暗哨,以及层层告密网。
运动会上,犯人与警卫同场打篮球的场景,看似其乐融融,实则暗含威慑:输球的小组夜里要加班挖煤。周养浩还将“生产自养”推至极致,缝纫、养殖、矿务齐头并进,监狱账面盈余首屈一指。抗战艰难岁月,他的牢城竟灯火通明,上下吃得饱、穿得暖,于是外界有人调侃那座监狱是“山城里的世外桃源”。
也正因这份“能耐”,1949年春,溃败的国民政府仓促划定“西南特区”,少将周养浩被派往昆明,肩负布置潜伏骨干的任务。重庆宣告解放后不到两月,他的交通网络即被破获,特务头子只得束手就擒。押解途中,周养浩仍口若悬河,自诩“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决心在新局势下“以智取胜”。
然而功德林的铁窗击碎了幻想。1950年3月,改造生活正式开启,他对工作人员挑剔苛责,屡屡骄横。一次点名,周养浩拍着斑驳的门板放声说:“你们这监狱,比我的差远了!”话音刚落,场子里炸开锅,几位蒙难于军统的干部怒目而视,气氛骤冷。若非值班长及时喝止,再添流血冲突并非难事。
功德林的再教育强调自学与劳动,和他的息烽模式似是而非,却少了高墙内的剥削。新中国将“人”的改造置于首位,这同周养浩旧时那套“拿命换利润”的做派针锋相对。他不止一次向管理干部提出异议,被严肃批评:“这里没有特务少将,只有等待新生的改造对象。”这句话,像冰冷铁锁,一点点击碎了他的顽固。
日子一天天推移。1956年,沈醉在认罪书上落笔决绝,徐远举也在劳动中获得减刑。唯独周养浩拒不低头,多次写交代又撕毁。史料记载,他常在深夜自言自语,念叨自己昔日在息烽的“政绩”,仿佛那一套光鲜表面便能抵消手上血债。狱友私下里说,他像关不住的留声机,一遍遍播放逝去的荣光。
1960年代初,他的健康开始下滑。高血压、胃溃疡轮番上阵,医务人员依旧按规定精心治疗。面对这种“以德报怨”的处置,周养浩曾罕见地沉默良久。有人听到他低声感叹:“若当年也如此宽容,何至于今日……”这寥寥数语,是他少有的自省,却未能改变他在组织面前的僵硬姿态。
直到1975年,全国范围内的最后一批战犯特赦文件下达,他才走出功德林高墙。此时的周养浩,已年近古稀,眉目间仍残存昔日书生气,却被岁月揉进深深褶皱。不同的是,他再未提起“我那息烽监狱如何如何”。外界传闻,晚年的他住在西郊一处平房,过着半自给自足的生活,常常呆坐院中,对路人问候也只淡淡点头。
周养浩这一生,起于讲台,盛于军统,终于囚笼。表面的温和与精明,掩不住骨子里的冷酷与算计;昔日引以为傲的管理新政,也难掩以生命换取利润的本质。跌宕数十载,历史终在功德林的铁门前画上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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