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常常在某些时刻展现出它黑色幽默的一面。
1917年8月末,当俄军总司令科尔尼洛夫率军扑向彼得堡时,临时政府总理克伦斯基做出了一个足以改写20世纪人类历史的决定:他打开了政府的军火库。
为了抵御科尔尼洛夫的“右派政变”,克伦斯基病急乱投医,来了一个骚操作,他不仅释放了被关押的布尔什维克——包括交了3000卢布保释金走出来的托洛茨基——还向他们分发了几万支步枪。
这场政治豪赌的结局是灾难性的:布尔什维克没有用掉这些子弹,仅仅通过铁路工人和宣传员就瓦解了科尔尼洛夫的进攻;但枪,却留在了布尔什维克手里。
也不知道克伦斯基的脑瓜子怎么想的,七月事变时,布尔什维克要逮的就是他。他这番操作,难不成指望布尔什维克得势后,能同样善待他?
无论如何,科尔尼洛夫叛乱事件给了藏身芬兰的列宁一个意外窗口。他开始认真盘算武装夺权的成本。列宁甚至把账算得很冰冷:“我们将以小于7月的损失换取胜利的机会,因为军队不会进攻主张和平的政府。”
到了1917年秋天,克伦斯基发现自己正在坠入真空中。
在彼得堡街头,通货膨胀让一小块肉的价格飙升到了500卢布,黄油更是成了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奢侈品。顿巴斯煤矿产量暴跌30%,568家工厂关闭,十万工人流落街头 。前线的消息更为致命:德军在阿尔比恩行动中拿下了萨列马岛,距离首都只剩40公里。
然而,当克伦斯基试图调兵保卫首都时,他收到的回复是一片死寂。
就在几个月前,支持科尔尼洛夫的将军们被他清洗殆尽,现在军官团对他恨之入骨。当他向北方前线司令部求援时,指挥官切列米索夫冷冷地告诉部下:“这是政治问题,与我毛关系都没有。”
列宁敏锐地嗅到了这种死寂背后的机会。他不断向中央委员会写信,语气已无回旋余地:“放过此时机,等待苏维埃大会纯属 白痴 或纯属背叛。”
但党内高层仍在犹豫。加米涅夫和季诺维也夫甚至在《新生活报》上公开发文反对起义,担心这会重演巴黎公社的悲剧。
列宁的反驳直击要害:寄希望于立宪会议选举是幼稚的,在全国大选中,农民的选票会淹没布尔什维克,党将沦为无足轻重的在野派。唯有先夺权,造成既定事实,才有一线生机 。
苏联官史常把十月革命描绘成布尔什维克一家的独角戏,但历史的真相更接近于一场高超的“借壳上市”。
布尔什维克并没有直接以党的名义号令天下,而是精妙地利用了“苏维埃”这个合法外壳。虽然在彼得堡苏维埃成立之初,布尔什维克在执委会中几乎没有席位,但随着革命热情的消退,其他党派成员出席率大降,讲究纪律的布尔什维克却在各个小组委员会中坚持参政,逐渐握住了杠杆 。
关键人物是托洛茨基。作为新当选的苏维埃主席,他将这个原本的“代表机构”改造成了“作战机器”。
10月12日,彼得堡苏维埃批准成立“革命军事委员会”。表面上,这是一个包含左派社会革命党人的多党派机构,下设粮食、医疗等后勤部门,实质上,它却是布尔什维克控制武装起义的公开司令部 。
正是通过这个“合法外壳”,布尔什维克向首都的卫戍部队和波罗的海舰队派出了委员。当克伦斯基试图调走卫戍部队时,部队听从了苏维埃的挽留。从那一刻起,实际上起义已经成功了四分之三——因为控制链条已经易手 。
10月24日晚,列宁离开藏身处,来到斯莫尔尼宫。据目击者回忆,他像“笼中狮子”一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拼命催促尽快拿下冬宫 。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克伦斯基正在经历最后的绝望。他最后一次试图向俄军北方司令部求援,依旧没有任何回音。见大势已去,这位临时政府总理坐上了一辆美国大使馆的汽车,逃离了彼得堡。
后世电影《列宁在十月》中那些壮怀激烈的战争场面,基本上是电影艺术的虚构。真实的“攻打冬宫”,平淡得甚至有些反高潮。
11月7日(俄历10月25日)晚,阿芙乐尔号巡洋舰确实开炮了,但发射的是一发空包弹 。这声炮响更多是心理战。而在冬宫广场,并没有发生大规模的血腥冲锋。防守冬宫的只有士官生和一个妇女突击营。当赤卫队和水兵像潮水一样涌来时,士官生们大多选择了投降或撤退 。
关于当晚的伤亡,最激进的说法也不过是死伤数人,且多为流弹误伤。
著名的画家伯努瓦第二天进入冬宫时惊讶地发现,除了一些破窗和枪眼,整座建筑巍峨如初,并没有想象中的废墟与黑烟。甚至有史料显示,滞留在冬宫的妇女营在投降后,与布尔什维克武装在院内“和平共处”了十几天才被解散,尽管坊间也有关于部分女兵遭到羞辱的传闻,但显然并未发生有组织的大规模屠杀。
就在那个夜晚,真正的转折点并非发生在冬宫的台阶上,而是在斯莫尔尼宫的会议大厅里。
随着冬宫里的部长们被逮捕,第二次全俄苏维埃代表大会通过了和平法令和土地法令。列宁兑现了他的政治承诺:把政权交给苏维埃。这正是他高明之处——夺权不是为了反叛,而是为了“把权力归还给它名义上的主人”。
10月27日凌晨,一切尘埃落定。
面对这就这样轻易到手的政权,列宁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
他对托洛茨基感叹:“刚刚还在逃亡,现在咱们就成了国家的主人啦,快得让我头都发懵。”说完,这位新俄国的领袖裹上一件皮大衣,直接躺在地板上睡着了。
当时的彼得堡市民生活几乎未受影响,电车照常运行,警察局的报告里甚至记录道:“赤卫队帮助警察维持了秩序。”但这种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正如托洛茨基后来冷峻地总结:“十月革命开辟了一个新纪元,一个铁与血的纪元。”
人们当时或许只看到了冬宫门前并不激烈的枪火,却未曾预料到,这并没有结束战争,而是开启了另一种形式的漫长征途。
在资本主义统治数百年后,人类历史的轨道在这里被强行扳动,驶向了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参考文献:
弗拉基米尔·列宁:《危机成熟了》(1917年10月),收录于列宁全集。
列宁:《致布尔什维克党员》(1917年10月18日),回应列夫·加米涅夫、格里戈里·季诺维也夫在 新生活报(Novaya Zhizn)的公开反对起义声明。
列宁:《致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布)中央委员会的信》(1917年10月19日)。
列夫·托洛茨基:《我的生平》。
托洛茨基:《俄国革命史》第37章 After Kornilov,明确写到“以3000卢布保释金获释”。
美国国务院《美国对外关系文件集(FRUS)》:1917年俄国卷里关于亚历山大·克伦斯基“征用/借用美国使馆汽车离开”的电报与记录。
密歇根州立大学 Soviet History:“Taking of the Winter Palace”文献汇编页面,列出冬宫守卫构成(士官生、哥萨克、妇女营等)与当夜过程的当时记录摘编。
OpenDemocracy:关于阿芙乐尔号巡洋舰“空包弹信号炮/后续神话化”的考据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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