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位淘汰名单有我,45分钟火速办离职,楼下撞见领导:就是走个过场【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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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墨在A4纸面晕开的瞬间,孟哲源的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麻。那份《第三季度人员优化名单》被晨光灯管照得惨白,他的名字蜷缩在表格最末一行,像只被钉死在标本框里的灰蛾。

七年的光阴。

从工位隔板缝隙灌进来的中央空调冷风,此刻正顺着他的衬衫领口向脊椎攀爬。那种凉意不是皮肤的表层反应,而是某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战栗。他盯着纸面上那枚鲜红的"淘汰"印章,墨迹在纤维间微微洇散,边缘呈现出锯齿状的侵略性。

"孟工,这是终版名单。"

人力资源部的实习生将文件夹抱在胸前,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这三个字本身带有放射性。她的目光在孟哲源的眼镜框边缘游移,不敢与镜片后的瞳孔发生任何光学接触。

孟哲源感到自己的喉结做了一个不规则的上下滑动。食道里像是被塞进一团浸了冰水的脱脂棉,每一次吞咽都带来轻微的梗阻感。他注意到实习生的工牌挂绳是崭新的藏蓝色,与他那条已经磨出毛边的旧挂绳形成刺目的对比。

"我知道了。"

这三个字从他的齿缝间挤出时,带着一种奇特的金属质感。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类似于真空状态的绝对平静。就像暴风雨眼的中心,气压低得让人耳膜胀痛。

他转身走回工位。

十八层的开放式办公区此刻正被一种虚伪的繁忙所填满。键盘敲击声、打印机吞吐纸张的机械摩擦声、咖啡机萃取浓缩液的汩汩声,所有这些声波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致密的网。孟哲源穿过这张网,感觉自己的运动轨迹像一把热刀切过黄油。

工位上的多肉植物叶片呈现出病态的蜡黄色。

那是三个月前项目庆功时,白楚凡送给他的。当时这株植物还饱满得能掐出水来,现在它的叶片却像老人的手背皮肤般皱缩。孟哲源伸出食指触碰其中一片,指腹传来的触感是干燥而脆弱的,轻轻一碰就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

"师父?"

白楚凡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未经世事的清亮。孟哲源没有回头,他能想象出她此刻的姿态——身体前倾,马尾辫垂在右肩,眉头蹙起一个浅浅的"川"字,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侧键。

"没事。"

孟哲源拉开抽屉。金属滑轨发出干涩的呻吟,里面躺着几支用了一半的签字笔,一个生锈的回形针,还有半块已经风干的橡皮擦。他的动作很快,但不是慌乱,而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迅捷。每一本书被抽出时,书脊与抽屉边缘摩擦产生的阻力都被他精确地估算过。

《Java并发编程实战》的封面积了一层薄灰。

他用拇指抹过书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这痕迹在哑光黑色的封面上呈现出一种湿润的暗色,像一道新鲜的伤疤。七年来,他在这张椅子上度过了多少个夜晚?椅面的人造皮革已经被他的体重塑造成特定的凹陷形状,此刻正顽固地贴合着他的坐骨轮廓。

"您脸色很差。"

白楚凡的椅子滑轮在地毯上发出沙沙声。她靠近时带来一阵淡淡的柑橘香,那是她惯用的护手霜气味。孟哲源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闻到这个味道了。

"只是在整理东西。"

孟哲源将马克杯倒扣进纸箱。陶瓷底部与硬纸板接触时发出沉闷的"咚"声,这声音在他的耳蜗里产生了奇特的回响,仿佛来自一口深井的底部。杯壁上印着的公司LOGO正在剥落,那个曾经象征着荣誉与归属的徽章,现在看起来像一块顽固的牛皮癣。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被雾霾切割成模糊的锯齿状。

他站起身,感到腰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那是长期久坐留下的纪念品,一种深入骨缝的疲惫。当他抱起纸箱时,肱二头肌传来的拉伸感让他意识到这个箱子的重量——不是物理上的沉重,而是某种附着在时间颗粒上的惯性。

"师父!"

白楚凡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根被绷紧到极限的琴弦。办公区的键盘声出现了零点几秒的凝滞,随后以更低的密度重新响起。孟哲源知道,那些看似专注盯着屏幕的同事,此刻他们的余光正像雷达天线般追踪着他的移动轨迹。

"架构升级项目的文档在D盘,密码是我生日倒过来。"

孟哲源没有回头。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一种类似于雪地上行走的挤压声。每一步都精确地踏在地板拼接缝的交叉点上,这种强迫症般的精确是他此刻唯一能掌控的东西。

走廊的荧光灯管发出高频的电流啸叫。

这声音平时被淹没在环境噪音里,此刻却像针一样刺入他的鼓膜。孟哲源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跳动,血管隔着皮肤向外界传递着焦躁的密码。人事部的磨砂玻璃门在走廊尽头泛着冷光,像一块等待被敲响的铜锣。

他空出右手,指关节在玻璃上敲出三声脆响。

"请进。"

韩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温和。但当孟哲源推门而入时,他捕捉到了她瞳孔瞬间的收缩——那种生理性的震惊无法被任何表情管理课程所驯服。

"你...怎么上来了?"

韩薇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指尖还沾着刚涂的裸色指甲油的光泽。她的视线在孟哲源怀里的纸箱和他平静的面容之间快速摆动,像一台无法对焦的相机。

"办手续。"

孟哲源将纸箱放在访客椅上。椅子是黑色网布材质,纸箱压上去时,网格在 cardboard 表面留下了细密的压痕。他从纸箱侧袋抽出那份名单,纸张边缘在他的拇指指甲上划出一道锐利的触感。

"通知上写的 deadline 是下班前。"

韩薇的喉部肌肉做了一个明显的吞咽动作。她的目光滑向电脑屏幕右下角,那里显示着当前时间:14:23。距离正式下班还有四个半小时,但孟哲源已经站在这里,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情绪波动的躯壳。

"时间很宝贵。"

孟哲源拉开她对面的椅子。椅腿与地砖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这声音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被四壁反射,形成了短暂的混响。他坐下时,感到尾椎骨与椅面接触的瞬间,某种支撑了他七年的东西正在内部坍塌。

韩薇从抽屉里取出一沓文件。

纸张在她手中颤抖,边缘不齐整地相互拍打,发出类似于鸟类振翅的沙沙声。孟哲源注意到她的婚戒在无名指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白痕,那是长期佩戴留下的物理记忆,就像他手腕上被手表压出的凹陷。

"离职申请、交接确认书、保密协议、竞业限制豁免声明..."

韩薇将文件一份份摊开在桌面上。这些A4纸在LED台灯的照射下呈现出过于刺眼的白色,纸面纤维的纹理清晰可见,像是一片片被雪覆盖的荒原。她的指甲在"竞业限制"四个字上轻轻敲击,发出类似啄木鸟的笃笃声。

"笔给我。"

孟哲源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人类声带振动的产物,而像是从某种合成器里调出的白噪音。他接过韩薇递来的中性笔,笔杆是廉价的透明塑料材质,里面的墨水储量清晰可见。

第一笔落下时,墨水在纸上晕开了一个微小的毛边。

孟哲源盯着那个毛边看了零点几秒。这个不规则的边缘像是一个微型的黑洞,吞噬着他七年的晨昏。他想起第一次在这栋楼里签下入职合同的那个下午,阳光也是从这个角度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纸面上投下窗框的阴影。

那时的墨水晕开得多么圆润啊。

笔尖在纸上滑动的沙沙声构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学元素。孟哲源的字迹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工程师特有的工整,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CAD软件精确绘制的直线。但在签名的最后一笔,那个向外延伸的钩画上,他施加的力道稍微重了一些,纸张表面出现了轻微的凹陷。

"你...不再考虑一下?"

韩薇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出无节奏的鼓点,指甲与木质的接触声短促而焦虑。

"考虑什么?"

孟哲源将签好的离职申请推回给她。纸张在桌面上滑行时,边缘铲起了一粒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尘埃。这粒尘埃在光柱中短暂地漂浮,然后重新落回桌面,完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生命周期。

"名单...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韩薇的目光躲闪着,她的视线落在孟哲源身后的绿植上。那是一盆龟背竹,叶片上积满了灰尘,叶脉的纹路在逆光中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名单已经存在了。"

孟哲源转动着手中的笔。笔杆在他的指间旋转,形成一道模糊的银色轨迹。这个动作他做了七年,在无数个等待编译结果的间隙,在无数次会议的死寂时刻。

"可是流程上..."

"流程上我需要归还门禁卡,清空工作邮箱,删除系统权限。"

孟哲源打断她。他的声音没有提高音量,但那种金属般的质地让韩薇的辩解自动消音。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14:28 的数字在视网膜上留下青紫色的残像。

"现在是 14:28。"

他从钱包里抽出那张蓝色的门禁卡。卡片边缘已经被磨损得起了毛边,芯片位置的塑料薄膜出现了气泡。七年来,这张卡片无数次划过读卡器,发出"滴"的确认音,现在它终于要失效了。

韩薇接过卡片时,指尖擦过孟哲源的指腹。

那种触感是干燥而冰凉的,带着一种人类皮肤特有的细微粗糙感。孟哲源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与这个公司的人发生肢体接触,哪怕只是这样微不足道的皮肤摩擦。

"邮箱..."

"已经清空了。"

孟哲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打开邮箱APP。收件箱显示着空荡荡的零,那个数字"0"在屏幕中央呈现出一种圆满的虚无。发送箱、草稿箱、垃圾箱,所有的数据字节都已被彻底抹除,就像从未存在过。

"包括已删除邮件夹?"

韩薇的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怀疑。她的身体前倾,香水味随之扩散——是某种木质调的气息,混合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包括所有存储分区。"

孟哲源将手机翻转,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玻璃与木质桌面接触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这声音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扇门关上的最终回响。

他站起身。

纸箱在他的臂弯里重新找到了平衡点。七年的碎片被压缩在这个不足零点五立方米的空间里,重量却比来时轻了许多。那些代码、那些文档、那些深夜的咖啡渍和皱巴巴的便利贴,现在只剩下这些具象化的残骸。

"你...真的不想知道为什么?"

韩薇站在他身后,声音里那种职业性的外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孟哲源能听出那道裂缝里渗出的情绪——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同情,也许只是对突变的不适。

"名单就是名单。"

孟哲源的手握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顺着掌纹的沟壑向掌心中心汇聚,形成一个小小的低温漩涡。他微微用力,门轴发出润滑良好的转动声,门缝逐渐扩大,走廊的噪音像潮水般涌进来。

"等等!"

韩薇的声音在背后炸响,但孟哲源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他的皮鞋后跟敲击在走廊的地砖上,声音在狭长的通道里被拉长、变形,最终消散在中央空调的嗡鸣中。

电梯间的指示灯显示着数字"18"。

那是他所在的楼层,也是他职业生涯的物理坐标。孟哲源按下下行按钮,塑料按键在他的指腹下凹陷,然后弹回,发出廉价的电子音。等待的时光被拉伸成一种凝胶状的物质,每一秒都充满了粘稠的阻力。

电梯门打开时,一股混合着金属机油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轿厢内壁是不锈钢材质,表面布满了指纹和划痕组成的抽象图案。孟哲源走进去,纸箱与身体之间形成了一个尴尬的角度。他转过身,面对缓缓闭合的电梯门,透过那条逐渐变窄的缝隙,看见韩薇站在人事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份离职申请。

她的身影被金属门板切割成碎片,然后彻底消失。

数字开始跳动。

18。

17。

16。

每一次数字的衰减都伴随着轻微的机械震颤,这震颤通过地板传递到孟哲源的鞋底,再沿着骨骼向上传导。他感到自己的牙齿在共振,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细微摩擦声。

轿厢里的镜面墙壁映照出他的形象。

三十岁的面容在冷色调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青灰色的质感。眼角的细纹像是被某种钝器刻划出来的,法令纹的阴影在LED光源下显得格外深邃。他的领带歪斜了十五度左右,衬衫的第二颗纽扣松开了,露出锁骨下方那个小小的凹陷。

七年的时光在这张镜面上凝结成霜。

电梯在五楼停顿。

门打开,外面空无一人。走廊里弥漫着打印机和 freshly brewed coffee 混合的气味,但这股气流很快就被轿厢内的空气循环系统所稀释。门重新闭合,发出类似叹息的气压声。

数字继续跌落。

5。

4。

3。

孟哲源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氧气的含量似乎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被稀释了,他的肺泡感到一种轻微的窒息感。这七年来,他多少次乘坐这部电梯?多少次在清晨上行时充满希望,在深夜下行时满身疲惫?

现在,这是最后一次。

数字跳到了"1"。

门向两侧滑开的瞬间,午后的光线像液态的黄金般倾泻而入。孟哲源眯起眼睛,视网膜在光强的突变下产生了短暂的盲斑。当他重新适应光线时,他看到了那两个身影。

陆景辉站在大理石立柱旁边,西装的肩线因为长期的坐姿而显得有些变形。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过滤嘴被捏得扁塌。在他身旁,方逸飞的身躯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那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在光线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但领带的结打得过于紧绷,在喉结下方形成了一个危险的勒痕。

他们的谈话声在电梯门完全打开的瞬间戛然而止。

空气分子在这一秒似乎停止了热运动。孟哲源感到自己的耳膜在内外气压差的作用下向内凹陷,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深海潜水的闷胀感。他迈出电梯,皮鞋的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这声音在挑高的大堂空间里产生了短暂的回声。

"孟哲源!"

陆景辉的声音劈开了凝固的空气。他的向前跨出一步,皮鞋在地面上打滑,发出短促的尖叫。那个被捏扁的烟头从他指间掉落,在地面上弹跳了一下,滚到了孟哲源的脚边。

孟哲源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烟头,然后抬起头,视线越过陆景辉的肩膀,与方逸飞的目光在空中相撞。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残余价值。

"方总,陆总。"

孟哲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产生了轻微的混响。他将纸箱在臂弯里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纸板的边缘已经勒进了他的肱二头肌,留下一道淡红色的压痕。

"你这是..."

陆景辉的视线落在那个纸箱上,瞳孔剧烈地收缩。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领带在颈部的束缚下产生了明显的位移。

"办完了。"

孟哲源举起手里的离职证明。纸张在气流中微微颤动,发出类似于旗帜招展的哗啦声。红色的公章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血液的质感,墨迹尚未完全干透,在纸纤维间渗透出细微的毛细现象。

"这么快?"

方逸飞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松弛,但尾音处的紧绷暴露了他真实的情绪。他向前走了两步,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沉闷的鼓点,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孟哲源的心跳间隙上。

"四十五分钟。"

孟哲源看了看手表。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三点四十五分,秒针正在做圆周运动,切割着最后的时间碎片。玻璃表面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光,在他的手腕上投下一个光斑。

"效率很高嘛。"

方逸飞的嘴角向上扯动,形成了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他的双手插在裤袋里,西装的肩线因为这个动作而向后绷紧,在胸前形成了危险的褶皱。

"流程熟悉。"

孟哲源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感到自己的面部肌肉保持着一种中性的松弛状态,既不是微笑,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彻底的抽离。

"小孟啊..."

方逸飞又向前跨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米五左右,孟哲源能闻到他身上昂贵的古龙水味道——是某种混合了佛手柑和雪松的气息,但这香气掩盖不住他皮肤下渗出的焦虑荷尔蒙。

"年轻人,太冲动了。"

方逸飞摇了摇头,这个动作让他的颈部皮肤在衬衫领子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视线在孟哲源的脸上游移,试图在那片平静的湖面下找到一丝涟漪。

"我不觉得冲动。"

孟哲源将纸箱换到另一只手。肌肉纤维在新的负重下重新排列组合,传来一阵轻微的酸痛。这痛感是真实的, grounding 的,让他确信自己此刻确实站在这里,而不是在某个噩梦里。

"末位淘汰嘛,就是个形式。"

方逸飞的声音突然拔高,在大堂的空间里产生了轻微的啸叫。他摊开右手,手掌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包容的弧线,腕上的金表在光线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反光。

"走个流程而已。你该不会当真了吧?"

孟哲源感到自己的胃部肌肉收紧了。

那种收缩是物理性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胃窦,然后向上提拉了大约三厘米。他的膈肌因此受到了挤压,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形式?"

他重复这个词,声音在声带振动时产生了轻微的颤抖,但他立刻用意志力将这颤抖压制下去。

"对啊,上面要求的考核,我们总得应付一下嘛。"

方逸飞的笑声从鼻腔里挤出,形成一种类似于打鼾的粗糙音质。他伸手拍了拍孟哲源的肩膀,手掌落下的力度控制在"友好"与"威慑"之间,拇指和食指在孟哲源的斜方肌上形成了一个钳制的姿势。

"明天照常来上班,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孟哲源感到那片被触碰的皮肤正在升温。

血液在毛细血管里加速流动,带来一种轻微的刺痛感。他微微侧身,让那个手掌从自己的肩膀上滑落,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躲避一只苍蝇。

"协议签好了。"

他说。

这四个字在空气中凝结成冰晶。

方逸飞的表情管理出现了零点五秒的崩溃。他的眉心挤出一个垂直的沟壑,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嘴角向下撇去,露出了下排牙齿的尖端。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掌僵硬地悬停着,指关节因为血液回流的受阻而微微发白。

"你说什么?"

方逸飞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气流通过狭窄的通道产生了尖锐的嘶嘶声。他的身体前倾,西装的纽扣在应力下绷紧,最下面那颗几乎要崩脱。

"离职协议。"

孟哲源从纸箱的侧袋抽出那份折叠整齐的纸张。纸张在他手中展开时发出干燥的哗啦声,像是一对翅膀在拍打。他刻意将签名页朝向方逸飞,那个黑色的签名在纸面上呈现出一种决绝的尖锐。

"已经具有法律效力了。"

陆景辉在旁边发出了一声类似于窒息的气音。他的脸色在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种类似于煮熟的鸡蛋清般的惨白。那个掉在地上的烟头被他无意识地踩在脚下,在鞋底与大理石之间被碾成了碎末。

"你...你疯了吗?"

方逸飞的声音终于失去了控制,在大堂里炸响。几个在前台附近徘徊的访客转过头来,他们的视线像聚光灯般打在这个三角形的对峙现场。

"我很清醒。"

孟哲源将文件重新折叠,纸张边缘在他的拇指指甲上留下一道浅痕。他的视线扫过方逸飞涨红的脸,注意到他左侧太阳穴上暴起的一根青色血管,正在皮肤下剧烈地搏动。

"甚至比过去七年任何时候都清醒。"

方逸飞的胸膛剧烈起伏,衬衫的第三颗纽扣在张力下移位,露出了里面白色的打底背心。他的鼻孔扩张,呼吸声变得粗重而潮湿,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通风机。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的手指指向孟哲源的鼻尖,指尖在空气中颤抖,距离孟哲源的皮肤只有不到十厘米。孟哲源能闻到他指间残留的烟草焦油味道,混合着汗水发酵后的酸腐气息。

"我知道。"

孟哲源向后退了半步,让那根手指悬停在无效的射程内。他的后脑勺几乎要触碰到电梯门的金属边框,那凉意透过头发传导到头皮,带来一种清醒的刺痛。

"我在结束一段不健康的关系。"

"关系?"

方逸飞的声音陡然拔高,产生了类似于玻璃摩擦的锐响。他收回手指,改为双手叉腰,西装的下摆因为这个动作而向两侧翻开,露出了皮带扣上那个刺目的奢侈品LOGO。

"你以为这是谈恋爱?这是职场!是生存法则!"

"所以更该结束。"

孟哲源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恼火的平静。他的视线越过方逸飞的肩膀,落在大堂外的玻璃幕墙上。午后的阳光在那层玻璃上发生了全反射,形成一片刺目的光海,将他七年的光阴蒸发成看不见的水汽。

"你..."

方逸飞的嘴唇开始颤抖,上唇与下唇的接触面因为唾液的蒸发而产生了粘黏的声响。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裤袋,似乎想要掏出什么,但最终只是攥紧了那块布料。

"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切齿的摩擦音。方逸飞的身体向后仰去,试图重新建立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但他的脚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打滑,迫使他踉跄了半步才找回平衡。

"也许。"

孟哲源耸了耸肩。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的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那是长期伏案工作留下的关节摩擦音。他感到自己的斜方肌在这一刻得到了短暂的放松,尽管这种放松可能只是错觉。

"但后悔是未来的事,而我现在只处理当下。"

陆景辉终于插话进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浸泡过威士忌的嘶哑,像是声带表面覆盖了一层粘稠的膜。

"哲源,方总真的是好意。公司需要你,项目需要你..."

"那个架构升级项目?"

孟哲源打断他。他的视线转向陆景辉,注意到他的眼角有某种液体在聚集,但尚未达到溢出阈值。那可能是泪水,也可能是汗水,在这个光线复杂的大堂里难以分辨。

"文档我都整理好了。白楚凡可以接手,她的能力足够完成剩余工作。"

"可是..."

"如果还有技术难题,可以发邮件到我的私人邮箱。"

孟哲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卡片是哑光材质,在他指尖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触感。这是他上周刚印好的个人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联系方式,没有任何公司LOGO的污染。

"不过咨询费按小时计算。"

方逸飞发出了一声类似于野兽低吼的声响。这声音从他的胸腔深处涌出,经过声带的调制,变成了一种威胁性的呜咽。他的右手再次抬起,这次指向了大堂的旋转门方向。

"滚!"

这个字像一颗子弹般射出,在大堂的空间里产生了短暂的回响。

"你现在就滚!但记住,这个圈子很小。我会让你在这个行业里无处容身!每一个HR的邮箱里都会有你的黑名单档案!每一个技术峰会的大门都会对你关闭!"

孟哲源感到自己的耳膜在这声咆哮下向内凹陷,产生了短暂的耳鸣。那嗡嗡声像是一群蜜蜂在他的颅腔内盘旋,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裂缝。

"您随意。"

他说。

然后转身。

纸箱在他的臂弯里轻微晃动,里面的物品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孟哲源走向旋转门,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大理石地砖的接缝线上。他的影子在地面被拉得很长,与方逸辉和陆景辉的影子交织在一起,然后分离,最终消失在旋转门投下的扇形阴影里。

玻璃门在他的推动下开始旋转。

那种旋转是平滑而持续的,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惯性。孟哲源踏入那片由四扇玻璃构成的过渡空间,感到午后的阳光像瀑布般浇在他的头顶。热量透过头发传导到头皮,然后沿着颈动脉向全身扩散。

门外的世界在玻璃的折射下发生了轻微的畸变。

街道上的车辆、行走的行人、远处的摩天大楼,所有的景象都像是在透过一块凹凸不平的透镜观察。孟哲源感到自己的视网膜正在调整焦距,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真实。

他迈出最后一步。

鞋底与室外的沥青路面接触时,传来的触感不再是光滑的大理石,而是粗糙的、带着细微颗粒感的摩擦力。城市的声浪瞬间包围了他——汽车引擎的轰鸣、轮胎与地面的摩擦、远处建筑工地的电钻尖叫、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所有这些声音混合成一种生机勃勃的嘈杂。

孟哲源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充满了尾气、快餐店的油烟、还有某种不知名的花香。这混合的气味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呼吸都要鲜活,都要具有存在感。

手机在他的裤袋里震动。

他单手抱住纸箱,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母亲"两个字,绿色的接听图标在下午的阳光中显得有些暗淡。

"喂,妈。"

他的声音在走出大堂的瞬间发生了变化,那种金属般的质地开始软化,像是被高温加热的钢材。

"哲源啊,今天能早点回来吗?我炖了你爱吃的排骨汤。"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着某种经过电子信号转换后的温暖。那声音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按在了孟哲源紧绷的肩胛骨上。

"能。今天提前下班。"

孟哲源感到自己的面部肌肉正在重新排列组合。一种久违的松弛感从眼周肌肉开始,逐渐向整个面部扩散。他的嘴角向上移动了大约五毫米,形成了一个真实的弧度。

"那太好了!你张叔也在,他说想找你聊聊工作的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孟哲源的注意力被眼前的景象所捕获。一辆黑色的轿车在他面前缓缓停下,车窗降下,露出司机饱经风霜的面容。

"小伙子,打车吗?"

司机的声音带着一种烟嗓特有的粗粝感。

孟哲源对着电话说了声"妈,我先挂了,马上回去",然后挂断电话。他俯身看向车窗内,问道:"去城西的锦绣花园,多少钱?"

"打表走,四十左右。"

司机伸出四根手指,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机油污渍。

孟哲源拉开后座车门,将纸箱放在座位上。纸箱与皮革座椅摩擦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坐进车里,感到坐垫的弹簧在他的体重下压缩,形成了一个舒适的凹陷。

车门关上的瞬间,一个封闭的空间被重新建立。

引擎启动的震颤通过座椅传递到孟哲源的尾椎骨。他看着车窗外,那栋他工作了七年的写字楼正在缓缓后退。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像是一座巨大的、沉默的纪念碑。

"刚离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纸箱上停留了半秒。

"看得出来?"

孟哲源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卡扣,塑料表面的纹理在他的指腹留下细微的触感。

"这地儿我熟。拿着纸箱子从这个门出来的,十个有九个是离职的。剩下的那个是被开除的。"

司机笑了起来,笑声在狭小的车厢内回荡,震得后视镜微微颤动。

"我以前也在写字楼里坐班。干了十五年,最后腰椎间盘突出了三截,脖子也僵了。现在开开车,虽然挣得少点,但腰杆子是直的。"

孟哲源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梧桐树的枝叶在车窗上投下快速移动的光斑,形成某种天然的频闪效果。他的视线追随着一片飘落的叶子,看着它在气流中翻滚、旋转,最终消失在车轮卷起的尘埃里。

"您后悔过吗?"

他问。

"后悔?"

司机的眉毛在后视镜里挑高了半英寸。

"我后悔没早五年出来。你知道那种每天看领导脸色,为了几百块奖金勾心斗角的感觉吗?就像...就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里,看得见外面,但出不去。"

孟哲源感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共鸣。

那是一种类似于音叉被敲击后的持续震颤,从胸骨向四周扩散。他想起那盆留在工位上的多肉植物,想起那些被格式化掉的代码,想起方逸飞涨红的脸和那句"只是敷衍一下"。

"现在呢?"

"现在?"

司机打了一把方向盘,轮胎在转弯时发出轻微的尖叫。

"现在我想拉活就拉活,想收工就收工。昨天我闺女生日,我下午三点就收车回家陪她吃蛋糕了。这在以前?以前我他妈得求爷爷告奶奶才能请下来半天假。"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孟哲源看着窗外的一个小吃摊,摊主正在往铁板上倾倒面糊,油星四溅时产生的滋滋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那股葱油混合着鸡蛋的香气渗透进空调系统的缝隙,在他的鼻腔里引起了一阵剧烈的蠕动。

"人这辈子,不是为了上班活的。"

司机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为了那些具体的瞬间。比如现在, sunlight 照在你脸上,你感觉到了吗?"

孟哲源抬起头。

确实,一束阳光正好穿过车窗的缝隙,在他的手背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那光斑的温度是真实的,带着一种灼烧般的刺痛,让他确信自己确实还活在这个物理世界里。

"感觉到了。"

他说。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城市的轮廓在窗外展开,像是一幅缓慢卷轴的画卷。孟哲源靠在座椅上,感到自己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放松,像是退潮时逐渐显露的礁石。

锦绣花园的大门在四十分钟后出现在视野里。

这是一个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小区,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基底。但门口的银杏树长得很好,金黄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作响,铺满了整个人行道。

孟哲源付钱下车,抱起纸箱。

秋风立刻包围了他,带着一种干燥的凉意,穿透他的衬衫纤维,在皮肤表面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炖肉的香气、桂花的甜腻、还有远处垃圾桶发酵的酸腐。

所有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家"的嗅觉索引。

他走上楼梯,纸箱在他的臂弯里随着步伐的节奏轻微晃动。三楼,那扇绿色的防盗门紧闭着,但门缝里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还有电视新闻播报员单调的念诵声。

钥匙插入锁孔时,金属与金属的摩擦发出令人安心的咔哒声。

门开了。

母亲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她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镜片后的眼睛因为突然的强光而眯起。当她看清是孟哲源时,那双眼瞬间睁大了,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

"怎么这就回来了?"

她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纸箱,手指触碰到他的手背时,传来一种干燥而温暖的触感。

"离职了。"

孟哲源弯腰换鞋,鞋带在他的指尖缠绕,形成一个复杂的结。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感,就像是脱下了某种沉重的、不合脚的鞋子。

"离职?"

母亲的声音在头顶盘旋,但没有他预期的惊讶或责备。

"嗯。公司末位淘汰。"

他站起身,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那人穿着灰色的针织衫,手里拿着一个冒着热气的茶杯。那是张庆文,父亲生前的挚友,看着他长大的张叔。

"哲源回来了?"

张叔站起身,他的身高比孟哲源记忆中矮了一些,脊柱在长期的重力作用下形成了温和的弯曲。但他的笑容还是那样,眼角向下弯成月牙的形状,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张叔。"

孟哲源点头致意。

"听说你换工作了?"

张叔走过来,手掌重重地拍在孟哲源的肩膀上。那力度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亲切,震得孟哲源的锁骨微微发麻。

"算是吧。"

孟哲源走向客厅,沙发在他的体重下发出弹簧的呻吟。他陷进那个熟悉的位置,感到坐垫的形状完美地契合了他的臀部轮廓。

"没事,工作不顺心就换。"

母亲端着一杯茶从厨房走出来,茶杯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爸当年在国企干得不开心,也是说辞就辞。后来自己做生意,虽然辛苦,但人精神多了。"

她把茶杯放在孟哲源面前的茶几上。水面因为余震而泛起细微的涟漪,茶叶在热水中旋转、沉降,最终躺在杯底,形成一种随机的图案。

"妈,你不生气?"

孟哲源抬起头,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的皮肤已经松弛,颧骨上的老年斑在灯光下呈现出淡褐色,但眼神依然是清澈的,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平静。

"生气什么?"

母亲在他旁边坐下,沙发的 cushions 因为额外的重量而重新分配压力。

"为了工作把自己累出病来,我才要生气。你看你,脸色白得像纸,黑眼圈都快挂到下巴了。"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孟哲源的眼下。那触感是粗糙而温暖的,带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

"先休息,工作慢慢找。"

张叔坐回对面的单人沙发,茶杯在他的掌心里转动。

"其实正好,我们公司技术部在招人。规模不大,三十来个人,做中小企业定制化软件的。你要是不嫌弃,可以来看看。"

"张叔,我..."

孟哲源的话被门铃声打断。

母亲起身去开门,孟哲源则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那片叶子正在缓慢地舒展,释放出更多的茶多酚,让水的颜色从浅黄逐渐变为琥珀。

"哲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孟哲源转过头,看见白楚凡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粘在额头上,鼻尖因为爬楼而微微发红。

"楚凡?"

孟哲源站起身,感到一阵眩晕。血压在体位变化中出现了短暂的波动,眼前的景象出现了几秒钟的黑翳。

"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看看你。"

白楚凡走进客厅,塑料袋在她的手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她的视线在房间里游移,最终落在孟哲源脸上,瞳孔里闪烁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师父,架构升级项目出问题了。"

她咬了咬下唇,那个动作让她的下唇暂时失去了血色,然后重新充血,变得更加红润。

"测试阶段发现严重的并发逻辑错误。我按照你的文档改,但是..."

她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了气音。

"陆总让我问你,能不能...能不能回去帮忙处理一下。"

孟哲源感到自己的胃部再次收紧了。

那种熟悉的、被无形之手攥住的感觉又回来了。但这次,伴随着疼痛的是一种清醒的抗拒。

"我已经离职了。"

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要硬。

"我知道,但是..."

白楚凡向前走了一步,鞋尖与地板接触时发出轻微的 squeak。

"这个项目是你花了三个月做的。如果就这样烂尾了,不是很可惜吗?而且...而且我听说,那个末位淘汰名单本来没有你的。"

孟哲源的眉毛向上抬高了半英寸。

"什么意思?"

"我听说..."

白楚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耳语。

"是方总和陆总之间有矛盾。方总想打压陆总,就把你的名字加进去了。因为你是陆总最得意的下属,淘汰你就是打陆总的脸。"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突然变得稀薄。

孟哲源感到自己的肺泡在进行着无效的气体交换,氧气摄入量不足以支撑大脑的运转。他扶住沙发靠背,指尖陷入布料的纤维中。

"所以那天方总让你回去,其实是因为集团领导看了名单后质疑,为什么一个业绩这么好的员工会被淘汰。方总担心事情闹大,才想让你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楚凡继续说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但他没想到你会直接办离职。"

孟哲源闭上眼睛。

眼睑内侧的视网膜上残留着房间的光影,形成了某种负片的图像。他感到血液在太阳穴里搏动,那种跳动的节奏与他的心跳同步,但稍微滞后了半拍。

原来如此。

那句"淘汰你只是敷衍一下"在他脑海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倒刺,刮擦着他的神经末梢。不是失误,不是误解,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权力表演。而他,孟哲源,七年的代码、七年的汗水、七年的青春,都只是这场表演中的道具。

"师父?"

白楚凡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还好吗?"

孟哲源睁开眼睛。

视线重新聚焦时,他首先看到的是母亲担忧的面容。那张脸上的皱纹因为紧张而变得更加深刻,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又展开的纸。

"我没事。"

他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项目的问题,你发邮件给我。我会把解决方案整理成文档发给你。"

"那你...不考虑回公司吗?"

白楚凡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期待的光芒,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最后的跳跃。

"不考虑。"

孟哲源走向窗边。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那种深蓝与橙红交织的暮色透过玻璃投射在他的脸上,在他的颧骨上投下阴影。

"我会帮你解决技术问题。不是为了公司,也不是为了陆总,是为了你,为了项目本身。"

他转过身,看着白楚凡。

"但回去?不可能。"

白楚凡离开后,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张叔清了清嗓子,茶杯与茶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哲源,如果你要创业,我可以投资你。"

孟哲源转过身,看着张叔。老人的脸在台灯的暖光下呈现出一种慈祥的质感,但眼神是锐利的,带着商人的精明。

"创业?"

"对。你不是不想打工了吗?那就自己当老板。"

张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卡片是厚重的棉质纸张,边缘有着凸版的压痕。

"做中小企业定制化软件,这个方向我看好。你懂技术,我懂市场和客户,我们可以合作。"

孟哲源盯着那张名片。

纸面的纹理在灯光下呈现出细微的凹凸,像是一片微缩的地形图。他想起自己大学时的笔记本,想起那些写在边缘的、关于未来的潦草计划。

"我需要考虑。"

他说。

"当然。不急。"

张叔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但你记住,三十岁是男人的黄金年龄。有技术,有经验,还有点积蓄。这时候不搏一把,难道等五十岁?"

母亲送张叔出门,客厅里只剩下孟哲源一个人。

他走到阳台上,秋夜的凉风立刻包围了他。远处的城市灯火正在次第亮起,形成一片光的海洋。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生存、关于奋斗、关于妥协或坚持的故事。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

"请问是孟哲源先生吗?"

一个女性的声音,职业性的甜美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干练。

"我是猎头公司的李筱雅。听说您从原公司离职了,不知道您是否考虑新的工作机会?"

孟哲源看着远处的灯火。

那些光点在视网膜上形成了模糊的圆形光斑,像是一场倒悬的流星雨。

"暂时不考虑。"

他说。

"孟先生,我们这边有几家非常不错的公司。互联网独角兽,筹备上市的;还有外企,待遇比您原来高至少百分之三十。您真的不想聊聊吗?"

"不了。"

孟哲源挂断电话,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

夜风吹拂着他的衬衫,布料与皮肤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同时也感到一种失重的恐惧。就像是从悬崖上跃下的瞬间,还没有开始坠落,但已经知道重力正在等待。

接下来的三天,孟哲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睡得很沉,梦境却异常活跃。他梦见自己在无尽的代码海洋里游泳,每一行代码都是一条鱼,从他指间滑过,冰冷而滑腻。他梦见方逸飞的脸在云端浮现,那张嘴一张一合,吐出的不是话语,而是成群的黑色乌鸦。

第四天早晨,他被阳光刺醒。

窗帘没有拉严,一束光线正好落在他的眼睑上。那热度是真实的,带着一种唤醒的力量。

他起床,洗漱,刮胡子。刀片在皮肤上滑动的触感让他确信自己还活着。镜中的男人看起来休息得很好,眼袋消退了,眼神变得清澈。

他走进客厅,母亲正在择菜。

"妈,我决定了。"

他说。

"决定什么了?"

母亲没有抬头,手指熟练地掰开豆荚,取出里面的豆子。

"我要创业。"

母亲的手停顿了半秒,然后继续工作。

"好。你张叔今天会过来,你们可以详谈。"

一个月后,孟哲源的"源创科技"在城东的创业园区正式挂牌。

办公室不大,八十平米,原本是某个破产教育机构的教室。白漆墙面还残留着前任租客张贴海报的胶痕,地板是廉价的复合木地板,走在上面会发出空洞的回响。

但孟哲源喜欢这里。

阳光从东面的窗户倾泻而入,在地板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他亲自粉刷了墙壁,选了一种接近晨雾的淡蓝色。宋轶和另外两个前同事加入了团队,再加上白楚凡,一共五个人。

"师父,第一个客户谈下来了!"

白楚凡冲进办公室时,马尾辫在脑后剧烈摆动。她的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红,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张叔介绍的那家制造企业,他们同意让我们做生产管理系统!"

孟哲源从电脑前抬起头。

屏幕的蓝光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形成两个小小的光点。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加速了跳动,血液泵送的节奏变得急促。

"合同签了?"

"签了!预付百分之三十,验收后付尾款!"

白楚凡挥舞着手里的文件夹,纸张在风中哗啦作响。

孟哲源站起身,感到膝盖发出轻微的抗议。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象。创业园区的中央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尽,枝桠在冬日的天空下呈现出黑色的剪影。

"开始干活吧。"

他说。

接下来的两个月是疯狂的。

他们五个人,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代码在屏幕上滚动,像是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咖啡杯在桌面上堆积,形成白色的陶瓷森林。外卖盒的油脂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与 soldering iron 的松香味混合在一起。

孟哲源感到自己的大脑进入了一种超频状态。

每一根神经末梢都被激活,每一个突触都在高效地传递电信号。他不再感到疲惫,或者说,疲惫变成了一种背景噪音,被他自动过滤掉了。

项目交付的那天,下起了雪。

客户公司的负责人握着孟哲源的手,力度大得让他的指骨发出轻微的呻吟。

"孟总,你们做得太好了。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

负责人的脸上绽放着真诚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

"以后有项目,我还找你们。我还给你们介绍客户!"

回公司的路上,雪越下越大。

孟哲源开车,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的轨迹。白楚凡坐在副驾驶,哼着一首走调的歌。后座上的宋轶和其他两人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师父,我们成功了。"

白楚凡说,她的指尖在车窗玻璃上画着无意义的图案。

"是的。"

孟哲源看着前方的道路。雪片在车灯的照射下呈现出密集的轨迹,像是一场逆向的流星雨。

"这只是开始。"

春节过后,陆景辉出现在了办公室里。

他比三个月前瘦了许多,西装显得空荡荡的。他的头发白了一半,在鬓角处形成了明显的霜色。

"哲源。"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塑料包装纸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陆总。"

孟哲源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没有走过去。

"我已经不是陆总了。"

陆景辉苦笑了一下,那个表情让他的面部肌肉呈现出一种不协调的扭曲。

"我辞职了。"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梧桐树还没有长出新叶,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凄凉。

"为什么?"

孟哲源终于问。

"因为我厌倦了。"

陆景辉走进办公室,水果篮放在地上。他在访客椅上坐下,椅面因为他的体重而发出呻吟。

"我厌倦了在方逸飞手下卑躬屈膝。我厌倦了看着有才华的年轻人被当成棋子。我厌倦了那种...那种有毒的文化。"

他抬起头,看着孟哲源。

"我想加入你们。不是作为领导,就是作为一名普通的工程师。我想重新找回写代码的快乐。"

孟哲源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悔恨,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点燃的火光。那是孟哲源曾经在自己眼中看到过的光芒,在七年前的那个夏天,当他第一次写出没有bug的代码时。

"试用期三个月。"

孟哲源说。

"工资按市场价的百分之八十。如果你能证明自己,我们就正式录用。"

陆景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湿润。

"谢谢。"

他说,声音嘶哑。

"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陆景辉加入后的第二周,孟哲源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

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附件是一个音频文件,格式是MP3,文件名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

孟哲源戴上耳机,点击播放。

方逸飞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带着那种他熟悉的、居高临下的傲慢。

"那个孟哲源,必须弄走。陆景辉太得意了,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录音继续播放,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入孟哲源的耳膜。他听到了完整的计划,听到了"敷衍一下"背后的真实意图,听到了方逸飞对"封杀"的轻蔑承诺。

孟哲源摘下耳机。

音频还在播放,方逸飞的声音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他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那些起伏的线条像是某种心电图的异常节律。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陆景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技术文档。

"哲源,这个架构你看一下..."

他停顿了,注意到孟哲源的脸色。

"怎么了?"

孟哲源把耳机递给他。

"听听这个。"

陆景辉戴上耳机,站在原地。随着音频的播放,他的面部表情经历了剧烈的变化。血色从他的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青色的愤怒。他的下颌肌肉紧绷,牙齿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个混蛋!"

当音频结束时,陆景辉一把扯下耳机,线缆在他的暴力拉扯下绷直,然后弹回。

"我要去举报他!这种滥用职权的行为,应该受到惩罚!"

"然后呢?"

孟哲源平静地问。

"然后?"

陆景辉愣住了。

"然后方逸飞被调查,被处分,甚至被开除。然后呢?"

孟哲源站起身,走到窗前。

春天的阳光已经变得温暖,窗外的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一只麻雀停在枝头上,啄食着刚冒头的叶芽。

"那家公司会改变吗?"

孟哲源转过身,看着陆景辉。

"不会。还会有第二个方逸飞,第三个方逸飞。那种文化已经根深蒂固,不是处理一个人就能改变的。"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陆景辉的声音里带着不甘。

"不是算了,是放下。"

孟哲源走回办公桌,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

"我们已经不在那里了。我们有我们自己的公司,我们自己的团队,我们自己的文化。与其花时间报复过去,不如把时间投资在未来。"

他的手指按下删除键。

音频文件从屏幕上消失,进入了回收站。然后清空回收站,那个文件彻底消失了,变成了一堆无意义的二进制数据。

"可是..."

"没有可是。"

孟哲源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陆工,去干活吧。客户还在等我们的方案。"

陆景辉看着孟哲源,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你说得对。"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哲源,你知道吗?我现在很庆幸,当初他们把你列入了淘汰名单。"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是那样,你就不会创立这家公司,我也不会有机会...重新找回自己。"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令人安心的咔哒声。

三个月后,源创科技获得了市经信局的"数字化转型示范项目"资格。

颁奖那天,孟哲源穿着一套新买的深蓝色西装,站在领奖台上。聚光灯打在他的脸上,热量透过皮肤传导到血液里。

台下坐着他的团队——白楚凡、宋轶、陆景辉,还有后来加入的十几个年轻人。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T恤,胸前印着公司的LOGO,一个简洁的源代码符号。

"孟总,请发表获奖感言。"

主持人递过话筒。

孟哲源接过话筒,金属的凉意在他的掌心扩散。

"三年前,"

他开口,声音通过音响系统传遍整个会场。

"有人告诉我,我是因为'敷衍一下'而被淘汰的。那时候我觉得,七年的付出被否定了,我的价值被践踏了。"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台下。

"但现在我明白,那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如果不是那次'敷衍',我不会发现,原来我还可以为自己工作,为信任我的人工作,为创造价值而工作,而不是为了应付考核。"

台下响起掌声。

孟哲源看到白楚凡在擦眼泪,陆景辉用力地鼓掌,手掌都红了。

"所以,"

他继续说道,声音变得更加坚定。

"我想对所有曾经感到被'敷衍'的人说:离开那个不珍惜你的地方,不是失败,而是勇敢。去创造你自己的价值,去定义你自己的成功。"

掌声雷动。

孟哲源走下领奖台,他的团队成员围上来,拍打着他的肩膀和背部。那些触碰是真实的,带着温度和力度,与七年前那种冷冰冰的职场关系截然不同。

那天晚上,他们在公司附近的小餐馆庆祝。

beer bottles 在桌面上碰撞,泡沫溢出瓶口,在桌布上形成湿润的圆斑。烤串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油烟和酒精的气味。

"师父,"

白楚凡举着酒杯,脸颊泛红。

"谢谢你当初没有回那家公司。如果你回去了,就没有现在的我们了。"

孟哲源与她碰杯。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在杯中晃动,折射出温暖的光线。

"我也要谢谢你们。"

他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谢谢你们相信我,跟着我一起冒险。这杯酒,敬我们自己。"

"敬我们自己!"

众人齐声回应,酒杯在空中交汇,形成一个圆形的星座。

陆景辉坐在角落里,手里也举着酒杯。他的目光与孟哲源相遇,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理解,有释然,有对未来的共同期待。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

孟哲源看着那些光芒,想起七年前那个在大堂里抱着纸箱的自己。那时的他,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切。现在他明白,那不是失去,而是剥离——剥离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露出了真实的内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接通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孟哲源?我是方逸飞。"

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虚张声势的傲慢,但孟哲源能听出底层的虚弱。

"方总。"

孟哲源的声音平静。

"听说你的公司做得不错?"

"还行。"

"哼,别得意太早。这个行业的水很深,你这种..."

孟哲源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拉黑这个号码,因为已经没有必要。方逸飞的声音再也不能激起他任何情绪的波澜,就像风吹过耳际,只留下短暂的触感,然后消散。

他端起酒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精在食道里留下灼热的轨迹,然后在胃部扩散成温暖的涟漪。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每一次搏动都在确认他的存在。

"明天,"

他放下酒杯,对团队说。

"我们开始做下一个项目。这次的客户是一家制造企业,规模是上次的三倍。"

"没问题!"

"交给我们!"

"师父,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年轻的声音在餐馆里回荡,充满了未经世事的热情和已经经历过考验的自信。

孟哲源看着他们,感到一种深深的满足。

这不是 revenge 的快感,而是创造的喜悦。他创造了一个空间,在这里,人们不需要担心"末位淘汰"的恐惧,不需要忍受"敷衍一下"的羞辱,只需要专注于工作本身,专注于创造价值。

这才是工作应有的样子。

这才是生活应有的样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街道上,行人匆匆而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挣扎,自己的梦想。

而他,孟哲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故事。

不是作为某个公司的"末位",而是作为自己人生的"首位"。

夜风从窗缝吹入,带着春天的气息和远方的花香。

孟哲源深吸一口气,感到自己的肺叶完全扩张,充满了新鲜的、自由的空气。

是的,这就是他想要的。

这就是他应得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