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8年11月,紫禁城的御花园里薄雪未化,咳嗽声从养心殿里断断续续飘出。此时的慈禧已年逾七旬,铜镜中再无往日的明艳。就在她命令太监整理遗物时,一张泛黄的笺纸被翻了出来,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二十八字,其中那句“可怜天下父母心”格外醒目。殿外的小太监凑过去看了两眼,轻声嘀咕:“竟是老佛爷当年给老太妃祝寿的诗。”语气里满是惊奇——毕竟这首《祝母寿诗》是慈禧一生唯一的公开诗作,后来还被编进了民国时期的小学国文课本。
把时间往前推回到1835年,慈禧出生在镶蓝旗叶赫那拉氏的官宦人家。对满洲子弟来说,读书习字是家规。她的父亲惠征曾任内阁学士,闲暇时教她吟咏唐诗。谁也想不到,这位小姑娘日后只留下区区一首作品,却能流传到普罗大众的课桌之上。
1852年,咸丰帝在圆明园举行选秀,十六岁的慈禧初入宫门成了兰贵人。进宫第一夜,她被安排在景福宫,灯火渐熄,四下一片死寂。慈禧紧张得睡不着,抱着枕头在檐下踱来踱去。第二天,她收到母亲送进宫的一盒干果与一封家书。“阿玛、额娘都好,你心里莫怕。”短短几行字让她红了眼眶,也埋下了将来写那首诗的伏笔。
咸丰帝常年忙于前线与内政,无暇顾及后宫。直到次年战事稍缓,他才偶尔夜宿六宫。慈禧姿容姣好,言谈机敏,很快由兰贵人升懿嫔。1861年,她生下唯一皇子载淳,一跃成为懿妃。母凭子贵的戏码在紫禁城上演得再寻常不过,可对于慈禧而言,这一步更像是棋盘上抢占中枢的强手。
同年夏天,英法联军攻破圆明园,咸丰帝仓皇逃往热河避暑山庄,身体每况愈下。临终前,他留下“顾命八大臣”辅政的遗诏。等到棺木还未入京,慈禧便已联合恭亲王奕訢发动“辛酉政变”,八大臣顷刻间土崩瓦解,三岁半的同治登基,慈禧垂帘听政。有人在宗人府悄悄议论:“那位懿贵妃的胆子真大。”一句话被内务府捕风捉影,转天就再无人敢提。
政权抓在手中后,慈禧的心思渐渐与“母亲”二字疏远。小同治想亲政,递进殿的奏折却总被打回。一次晚膳,他忍不住抗议:“母后,儿臣已十五岁,总不能永远站在帘外吧?”慈禧抬头只是淡淡一句:“急什么,朕自有主张。”对话短得像一阵风,可寒意透骨。三年后,同治崩逝,年仅十九。
再说那首《祝母寿诗》,写于1860年农历八月。慈禧当时随咸丰在热河,恰逢母亲六十大寿,山高路远无法返京,于是命太监带着寿礼与诗卷奔袭数百里送到都城。诗中两句最打动人——“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措辞朴实,却直指中国传统孝道的柔软处。北洋政府编教材时,选此句教蒙童认字、学德行,理由简单:易懂、贴切、有情味。
有意思的是,慈禧那份对母亲的眷恋,与她对政权的冷硬手腕形成鲜明对照。一边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一边却是不给儿子半分自由。历史学者张宸在《清末宫闱札记》中感叹:“她在儿子身上看见的是帝位延续的工具,而在母亲身上找回的却是少女时代唯一的温暖。”这种情感裂痕,塑造了后世评价的复杂度。
光绪帝在1898年启动变法,请求“师夷长技自强”,惊动了慈禧。25位维新志士不过百日便被斩首,光绪被囚瀛台。朝堂内外怨声四起,她仍旧以一句“家法不可乱”压制。若问其初心,恐怕仍是出自保权的本能。遗憾的是,清廷由此错失了一次可能的转机。
1900年八国联军兵临城下,慈禧携光绪帝西逃。途中,她屡次提及当年母亲送行时的叮嘱:“为人当记根本。”可是棉衣周转不济、百姓流离失所的窘况并未让她停下签订《辛丑条约》的手。或许在她心里,母爱与国事从来是两条互不相交的线。
晚年,慈禧时常命宫女念那首诗给自己听。有人听见她低声嘀咕:“额娘若在,也该赞我一声能干吧?”旁人不敢作答。三天后,她病逝于中南海仪鸾殿,终年七十四岁。
当历史课本里出现“可怜天下父母心”时,大多数学生并不知道它的作者曾让帝国走向衰微。诗句与政事截然分离,读来别有一番讽刺。对长辈而言,看到孩子朗朗上口,也许只觉通俗易懂;对研究清史的人来说,却像一枚暗针,提醒着晚清统治者复杂又矛盾的内心。
评价慈禧已非一日之功。她确在前期修建了同治新政的枝干,也确实在后期屡签不平等条约。功过如何取舍,留给史书去算。可那二十八字能流传百年,倒说明一点:文学的生命往往与作者的功名成败无关。诗句触动的是人类最朴素的情感,而历史留下的,则是那种情感在权力漩涡中被扭曲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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