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郊外田庄的午后暖阳下,80岁的老者侯益倚窗远眺,虽然在热门电视剧《太平年》中他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但他却是中国历史上见过皇帝最多的传奇人物,他历经三代,出仕七国,见证了整个五代十国时间中国的分裂与统一,战乱与太平,一个农民出身的大将,手中握过的诏书比许多人一生见过的文书还多。
唐光启元年(公元885年),山西平遥的普通农家诞生了一个男婴,家人为他取名“侯益”。
那正是唐朝已千疮百孔的年代,黄巢起义虽平定,藩镇割据却愈演愈烈。农家子弟通常只有两条路:当流民饿死,或参军吃粮。
侯益选择了后者。
凭借从小苦练的一身武艺,他在李克用占据太原时投军,从此开启了横跨唐、五代、宋初的非凡人生。
1、崭露头角
侯益出身农家,祖父、父亲都以务农为业。他所处时代虽然经历了唐僖宗李俨、唐昭宗李晔两任皇帝,但侯益一农家小儿自然无缘见天颜。
唐昭宗光化二年(公元899年),年仅14岁的侯益正式投军,效力在河东(山西太原)节度史、晋王李克用麾下。
在这一时期,候益凭借超群的武技和杰出的军事才能,立下了很多军功,被李克用迅速提拔为押官、虞侯。
唐天复四年(公元904年)梁王朱温(唐僖宗李俨念其忠心,赐名为“全忠”)亲手杀害了僖宗之子、唐昭宗李晔,立李柷为帝,称唐哀帝,晋王李克用即率兵讨伐,在在收复潞州、昭义(均在今山西长治)战役中,侯益杀敌十多名,被提拔为十军。
公元905年,唐哀宗李柷让位给朱全忠,唐朝正式亡国,朱全忠(朱温)称帝,国号梁,开启了五代十国时期。
后梁开平二年(公元908年),李克用病逝,儿子李存勖接任晋王。,侯益也紧随新晋王,开始了以讨伐梁朝为主的征战,异在征战中显现了卓越的军事才能。攻打大名府时,他率先登上城墙,生擒敌军将校,被擢升为马前直副兵马使。
征伐幽州刘守光时,侯益再次率先登上城墙,升为军使。
攻打洺州时,他不幸被敌军发射的机石打伤了脚,战后李存勖竟亲自为他上药包扎。这一举动深深打动了侯益,使他产生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忠诚。
与后梁军交战中,面对梁军以骁勇异常的李立、李建二将,众将无人敢敌,侯益挺身上阵,竟一举生擒两将,由此迁升马前直指挥使。灭后梁之后,侯益升本直副都指挥使。
侯益早期战绩
战役
表现
升迁
攻大名
率先登城,生擒敌将
马前直副兵马使
征幽州刘守光
率先登城
军使
战洺州
负伤不退
李存勖亲自为其敷药
对后梁军
生擒敌将李立、李建
马前直指挥使
2、乱世忠义
同光四年(926年),李存勖派李嗣源率兵镇压以赵在礼为首的邺都兵变,李嗣源却与叛军合谋,回师攻打洛阳。
众将拥戴李嗣源为君,侯益不愿背叛李存勖,脱身回归洛阳,大势已去的李存勖见了侯益,两人相拥而泣。
随后李存勖率余部亲征李嗣源。谁知此时洛阳城内也发生兵变,伶人出身的军官郭从谦率军打入宫城,李存勖在混战中被乱箭射中而亡,最后又被伶人放火焚尸,史称“兴教门之变”。
李嗣源即位后,侯益自缚请罪,李嗣源说:“你尽忠节,又有什么罪呢?”不仅赦免了他,还改封他为本直左厢都指挥使。
天成二年(927年)九月,宣武军节度使朱守殷占据夷门叛乱,后唐起兵讨伐,侯益率所部最先斩关而入,因功转任左右马前从马直都校、领潘州刺史。
后唐天成三年(928年),义武军节度使王都在定州发动叛乱,侯益率部随宋州节度使王晏球前去征讨,契丹率军援助王都,侯益率军迎击敌军,在唐河之北大败其军,攻占定州,授宁州刺史,回京之后,任林军五十指挥都校、遥领费州刺史。
3、转向与变通
后唐应顺元年(934年),后唐闵帝李从厚听信大臣的建议,调动各重要节度使之职,准备削弱藩镇的实力,潞王李从珂从凤翔起兵造反,朝廷授侯益为西面行营都虞侯率军讨伐。
侯益知道军心不稳,必有巨变,就声称有病不接受诏书,被贬商州刺史。这一决定也标志着侯益从单纯忠君的武将,开始转变为审时度势的政治人物。
李从珂取胜之后,入京师洛阳,即帝位,改元清泰。侯益官复原职,前蜀军攻金州(今陕西汉水流域一带),侯益率军击败前蜀军,朝廷赏赐袭衣名马,加西面行营都巡检使。
后唐清泰三年(936年)十一月,石敬瑭起兵灭后唐,建立后晋,侯益又投靠了石敬瑭。侯益被石敬瑭封为奉国都指挥使,领光州防御使。
后晋天福三年(938年),范延光在大名、张从宾在河阳(今河南孟县一带)一同竖起反旗,形势十分危急,晋祖石敬瑭召侯益道:“国家危急,卿能为朕死耶?”
侯益道:“我率领五千精锐士卒,就一定能大破敌军。”于是石敬瑭就封侯益为西面行营都督部署带兵出征。
侯益率兵五千驻扎虎牢,张从宾率万众夹汜水列阵。侯益率众击杀,张从宾军大败,伏尸河中的人太多,汜水几为断流,张从宾乘马过河时也落水而亡。侯益令将敌军首级筑成京观,并刻石纪功。
石敬瑭闻报大喜,拜侯益河阳三城节度使,范延光独力难支,举城投降,侯益移镇潞州。
天福四年(939年)七月,石敬瑭追念侯益虎牢破敌之功,再升侯益为武宁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并派使者对侯益道:“朕思卿去年七月九日立下大功,所以仍以此月此日下诏让你移镇彭门,领丞相之印。”还赐门戟。改侯益乡里为将相乡、勋贤里。九月,徐州(今江苏徐州一带)发生大火,侯益拿出金帛粮食赈济灾民。
4、周旋与险境
天福五年(940年),迁镇秦州,任西面都部署。随着地位提升,侯益的政治嗅觉更加敏锐。
天福九年(944年),阶州义军指挥使王君怀因为刺史暴虐,率领所部千余人叛后晋降后蜀,请求当先锋去攻取秦、成诸州。
侯益大为震恐,急发书向朝廷求救,又暗中向后蜀将领也发出书信,表达自己投诚的诚意。开始为自己寻找后路。
晋出帝石重贵闻知此事,怀疑侯益将成为边患,讨论将他移动内地任职,恰逢安审琦移镇许下,遂移侯益为河中尹、护国军节度使。
后晋开运三年(947年)十二月,辽灭后晋,侯益率领手下僚属到京师开封拜见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当面陈说自己没有参加后晋策划北伐契丹的谋略,耶律德光授侯益为凤翔军节度使。
天福十三年(948年),刘知远称帝,改元乾祐,建立后汉,下诏加侯益为侍中。但侯益认为自己曾接受契丹的任命,心中有所顾虑,怕刘知远怪罪自己,闻知后汉兵攻入洛阳,便筑城浚池,加强防守。
当时,蜀主孟昶派遣王处回招降侯益,又遣侯益在秦州时的旧部、绵州(今四川江油、绵阳间的涪江流域)刺史吴崇恽厚赠礼币,于是侯益遂应允归降后蜀。蜀主孟昶令何重建率军数万出大散关接应。
刘知远此时已经病危,听闻此事,立召客省使王景崇到自己的卧室,对他说道:“侯益表面上顺从朝廷,实则早有贰心。你去岐州召他入朝,如侯益来朝,即置勿问;如其迟疑不决,即可便宜行事。”
景崇率禁军数千,日夜兼程赶往凤翔。此时蜀主孟昶已派何重建率军数万出大散关接应侯益。王景崇联合岐、雍、泾之兵,打败蜀军。
5、危机化解
侯益畏惧王景崇的兵威,打算奉诏入朝。而王景崇打算诛杀侯益,忽闻刘知远驾崩,担心继位的汉隐帝刘承佑不知道刘知远有诛杀侯益的密旨,犹豫不决。
此时,侯益派王景崇的同乡、从事程渥去游说王景崇,见面之后,程渥说:“您已经官至高位,应该知足了,何必怀害人之心,做过分之事?何况侯益亲戚爪牙十分众多,惹是闹出事情,你的灾祸也不远了。”
景崇闻言大怒,道:“你赶快滚开,别为侯益游说,再说,连你全家也杀掉。”
侯益当机立断,率数十骑奔入朝中。汉隐帝刘承佑派人询问他联结蜀军之事,侯益回答:“我是想诱后蜀军出关,然后突袭他们。”隐帝闻言一笑。
侯益厚赂史弘肇等权贵,诉说王景崇横行霸道。
在权贵庇护下,侯益不仅没被问罪,还被授予开封尹兼中书令,封鲁国公。
王景崇得知后,气得据城反叛,将侯益在城中的七十多口家人全部杀害。这场灭门之灾成为侯益心中永远的痛,也让他更加认识到乱世生存的残酷。
后汉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刘承佑杀杨祐、史弘肇及三司使王章,又密令杀邺都留守、枢密使郭威。
事泄,郭威起兵造反,进逼开封,刘承佑想领兵出京师迎敌,侯益向刘承佑献计道:“王者无敌于天下,不宜轻易出兵。而且郭威所率大名士卒的家属都在京城,不如闭关坚守,以挫敌锋,然后令各家属发书招人,可不战而定。”
慕容彦超认为侯益上了年纪,胆子小了,所献为怯懦之计,不可行。刘承佑就派遣侯益与慕容彦超、张彦超、阎晋卿、吴虔裕等出守澶州(今河南清丰一带),以拒郭威。
侯益等人率军到赤冈时,郭威大兵已席卷而来,双方在留子陂交战,后汉军大败,侯益见后汉军士皆无斗志,知不可胜,就与焦继勋当夜归降郭威,郭威将他们抚慰一番,然后让他们各回军中。
侯益投靠的主要政权 · 后唐时期:效力于李克用、李存勖、李嗣源、李从珂 · 后晋时期:投靠石敬瑭,立下赫赫战功 · 契丹时期:主动拜见耶律德光,获授凤翔节度使 · 后汉时期:受刘知远加封,又暗通后蜀 · 后周时期:归降郭威,获封楚国公、齐国公 · 北宋时期:受赵匡胤礼遇,得以善终6、晚年善终
后周广顺元年(951年)正月,郭威称帝,封侯益为楚国公,改太子太师。不久改封齐国公。显德元年(954年)冬,侯益告老还乡,以本官致仕,回洛阳养老。郭威派遣使者赐茶药钱帛,加以慰问。
建隆元年(960年)元月,宋太祖赵匡胤称帝,侯益被以耆旧老臣厚待,每年仅上朝一次。
乾德初年(963年),侯益入京参加郊祀,受到赵匡胤的接见,还诏令赐侯益中书门下礼节,待遇与宰相等同。
乾德三年(965年),侯益病亡,终年80岁,被追赠中书令。
侯益的一生,从885年到965年,历经唐末、五代、宋初。他侍奉过的皇帝包括唐昭宗李晔、唐哀帝李柷,后唐庄宗李存勖、明宗李嗣源、闵帝李从厚、末帝李从珂,后晋高祖石敬瑭、出帝石重贵,辽太宗耶律德光,后汉高祖刘知远、隐帝刘承佑、后周太祖郭威、周世宗郭荣(柴荣)、恭皇帝柴宗训以及宋太祖赵匡胤,总计十五位皇帝。
同时期与他作战的“敌国”皇帝(称帝前见过面)还包括后梁太祖朱温、后梁凤历皇帝朱友珪、梁末帝朱友贞,相见时尚未称帝的也有宋太宗赵光义,后被追谥的有后唐武皇帝李克用,宋代昭武皇帝赵弘殷。
如此算来,侯益一生侍奉过、见过、接触过的正式称帝、有封号的皇帝累计共二十一名,这不包括众多同时代实为君王,但没正式称帝的割据国王,可以肯定地说,侯益是见过中国皇帝最多的人。
洛阳田庄里的侯益或许会偶尔想起那些惊心动魄的岁月:李存勖为他敷药的温暖,汜水之战的尸横遍野,家人被杀害的噩耗,还有一次次在刀锋边缘的艰难抉择。 他最终没有成为史书中那些以死殉节的忠臣典范,却以80岁高龄在宋朝的安定中辞世,见证了从分裂到统一的历史转折。 当后人翻开史书,争议他的“圆滑世故”时,侯益早已静静地躺在平遥的土地下,带着他一生的传奇与争议,成为那个时代最特别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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