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理书柜时,指尖触到一处异样的粗糙。
抽出一看,是那本旧得发黄的《拜伦诗选》。
翻开的那一页,还留着那年深秋的印记——一道干涸的、褐色泪痕般的咖啡渍,恰好晕染了《春逝》的最后两行。旁边,是你用铅笔写下的、如今已淡得快要消失的眉批:“我们不该在这里结束的。”
书页间还夹着些什么,硬硬的。我轻轻倒出——是一叠裁剪得整整齐齐的电车票根,和一张对折的、从未寄出的信笺。
记忆轰然作响。
那年的黄昏总来得特别迟,像舍不得谢幕的戏。
我们挤在电车最后一排,窗外的梧桐叶子金黄得透明。
你总爱把头靠在我肩上,轻声念着书里的句子,气息拂着我的脖颈,温热的、痒痒的。那些车票,是去城西那家老书店的,是去江边看晚霞的,是我们漫无目的、只想延长这趟旅程的凭证。
你说,要把它们都存起来,等老了,就是我们的地图。我笑你傻,却悄悄收好了每一张。
还有那些信。
我们约定,把不好意思当面说的话都写下来,放进这本书里,当作给未来的自己。
你写:“今天看见你在阳光下眯起眼的样子,觉得岁月就该这样。” 我写:“你念诗时,世界都安静了。”
我们写春天的第一朵玉兰,写深夜食堂的热汤面,写对十年后的荒唐想象——要在乡下有个小院子,你要种满蔷薇,我要在葡萄架下给你读新写的诗。
那些字句,在纸页上发酵,比说出口的誓言更沉、更真。
只是我们谁也没有写下后来。
后来是现实的暗流,是地图上逐渐靠近却终未交汇的虚线。是毕业、是远方、是沉默、是两座城市间越拉越长的影子。
那封未寄出的信,我最终没有读完。只记得开头一句:“如果我们不能再同行,这本书里的日子,算不算我们共同完成的一首诗?”
阳光不知何时爬上了书页,咖啡渍的轮廓被照得发亮,像一枚琥珀,封存了那个永远停留在秋天的黄昏。
我忽然明白,遗憾或许就是这样一首未完成的诗。
它没有终章,没有句点,所有的“如果”与“本该”都悬在省略号里,成为一种永恒的、悬而未决的美。
我合上书,把它放回原处。
那些未写完的,就让它继续未写完吧。
至少,在时间的某一行里,我们曾押上过最虔诚的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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