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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除夕前夜,我蹲在冷库门口把最后一箱橙子码完,腰像被锯断,寒气顺着脚踝往上爬,可我心里是烫的,因为账上刚算出一百七十万净利润。

我搓了搓冻得发紫的手,掏出手机给小雅发语音:“明儿一早去售楼处,首付够了。”

语音刚发出半分钟,她回了一个“亲亲”表情,外加一句“终于能有个家了”。

我咧嘴笑,笑得牙龈发凉,转身往办公室走,脚步轻得能飘起来。

门一推开,暖气混着雪茄味扑面而来,呛得我眯起眼,表哥王峰把脚搭在我的办公桌上,皮鞋底子沾着泥,正对着电脑屏幕吞云吐雾。

他抬下巴,示意我坐,那姿态像招呼一个小工,我心里咯噔一下,热乎气瞬间被抽走。

姑妈孙美凤坐在旁边,抱着新买的貂皮大衣,指甲敲着玻璃杯,叮叮当当,像在倒计时。

表嫂孙丽倚在文件柜上,嘴角挂着那种看退货的冷笑,手里转着一张银行卡,卡角刮得柜门吱啦响。

王峰吐出一口烟,开门见山:“阳子,账算清楚了,一百七十万,哥拿一百六,剩下十万是你的,卡在这儿,签字画押,以后超市姓王。”

我以为自己听错,耳膜嗡嗡响,像有人在里面敲锣,张了张嘴,却先听见自己心跳。

孙丽把卡甩到我面前,塑料片撞在玻璃板上“啪”一声,弹到地上,她脚尖一踢,卡滑到我脚边。

“捡啊,十万块呢,够你付半年房租。”她声音尖得能划玻璃。

我弯腰去拾,腰眼一阵刺痛,忽然想起这四年我在这儿搬过多少货、熬过多少夜,数字一闪而过,像耳光。

我把卡攥在手里,边缘勒进掌心,抬眼看王峰:“表哥,协议写着我占两成,三十四万,怎么变十万?”

他耸耸肩,雪茄灰落在键盘上,也不掸:“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今年市场难做,留点备用金,咱得讲亲情。”

孙美凤接话,声音拖得老长:“亲情就是别计较,外姓人拿十万,已经烧高香。”

她故意把“外姓”两个字咬得极重,像钉子钉进木头,我太阳穴突突跳。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吵,吵就输了,可喉咙里还是挤出一句:“那把我本金还我,三十万,我走人。”

王峰像听见笑话,仰头大笑,露出金牙,笑得眼角挤出三条褶子:“本金?早折旧了,装修、设备、房租,哪样不烧钱?你走了,这些留给我,我都没算折旧费。”

孙丽补刀:“就是,你拉来的那些供应商,价高得离谱,我们没追究你吃回扣就不错了,别给脸不要脸。”

我脑子“嗡”一下,血全涌到脸上,脖子青筋暴起,四年里我为了压价,陪张大爷在菜地蹲到凌晨两点,手上全是冻疮,如今被说成吃回扣?

我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陷进掌心,疼,却比不过胸口那股闷。

王峰看出我要爆发,把雪茄摁进烟灰缸,火星子被碾得粉碎,声音低下来:“阳子,别闹僵,真撕破脸,你一分钱拿不到,还得背一身债,信不信我让人查你账?”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我知道他干得出,他舅在税务局,他干爹在工商局,我一个小人物,像蚂蚁。

孙美凤站起来,貂皮大衣扫过我的手臂,毛尖蹭得皮肤发痒,她拍拍我肩,力道却重得像掸灰:“听话,十万块不少,明天去财务签字,大家好过年。”

我望向窗外,夜黑得浓稠,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惨白、扭曲,像个陌生人。

小雅还在等我消息,她妈昨天刚问:“房子订了吗?”我该怎么回?说首付变十万,还说这十万是羞辱费?

我咬紧后槽牙,口腔里泛起血腥味,弯腰捡起那张卡,指节发白,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行,我签。”

王峰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得更加灿烂,伸开双臂想抱我,我侧身躲过,他扑个空,脸色僵了半秒,又笑:“还是表弟懂事,一家人嘛。”

孙丽嗤笑一声,低头涂口红,镜面反光映出我扭曲的影子,像个小丑。

我拿起笔,在股权转让书上写字,手抖得笔画乱飞,名字签完,我按手印,红泥压下去,像按在自己心上,血淋淋。

一式两份,王峰收好文件,拍拍我后背:“放心,哥不会亏待你,以后有困难,来找哥。”

我点点头,嗓子干得冒烟,一句话也挤不出,转身往门外走,腿像灌铅。

背后传来他们三人压低的笑声,窸窸窣窣,像老鼠啃木头,我加快脚步,逃也似的冲出货场。

冷风割脸,我抬头看天,一朵雪花飘进眼里,瞬间化成水,顺着眼角往下淌,不知是雪还是泪。

手机震动,小雅发来语音:“谈得怎么样?明天几点去接我呀?”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上方,抖得打不出一个字。

2.

回到家,我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轮子砸在地板上“咣当”响,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笑得一脸褶子:“回来啦,给你包虾仁饺子。”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只挤出一句:“妈,我辞职了。”

她愣住,韭菜叶掉地上几根,油亮的绿,像割断的血管。

我爸从阳台进来,老花镜还挂在脖子上,手里捏着一本《超市供应链管理》,那是我上月寄给他的,他当圣经看,如今书角卷得像老树皮。

“被辞还是主动?”他问,声音低沉,却带着火。

我低头,把那张银行卡放桌上,卡面冰凉,滑过漆面发出细微“滋”声:“十万块,买断四年,以后万家福跟我没半点关系。”

屋里静得可怕,墙上钟表“咔哒咔哒”往前走,像给谁的生命倒计时。

我妈先开口,嗓子发颤:“他们……他们咋能这样?你四年没日没夜,冻疮落一身,腰椎突出,就值十万?”

她越说越激动,手里的韭菜全扔地上,脚尖碾得稀烂,绿汁渗进地板缝,像替我出血。

我爸没骂,只问:“合同呢?当初不是写你两成?”

我苦笑,把股权转让书递给他,白纸黑字,红指印鲜艳,像旧社会卖身契。

他看完,手抖得纸哗哗响,忽然抬手要撕,我一把按住:“撕了也没用,人家有备份,我签字按印,法律上我认。”

我爸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热水溅在我手背上,烫得生疼,我却没缩,疼让我清醒。

“老子去跟他们拼了!”他吼,脖子青筋暴起,像要炸开。

我拉住他胳膊,掌心触到他的脉搏,跳得飞快,像擂鼓,我忽然意识到,我都三十了,不能再让爸为我拼命。

“拼什么?拿刀砍人?坐牢留案底?咱家还过不过?”我声音嘶哑,却一句接一句,像冷水浇火。

我爸的肩垮下来,人忽然矮了半截,嘴里喃喃:“就咽这口气?”

我点头,又摇头:“咽不下也得咽,但咽下去是为了活,活得比他们长,比他们好。”

我妈蹲下去捡韭菜,手指被菜叶割破,血珠渗出来,她随手在围裙上抹,留下一道红痕,像给我画个感叹号。

夜里,我躺床上,天花板裂了条缝,像咧开的嘴,嘲笑我的无能。

手机在枕边震动,小雅的名字一闪一闪,我盯着看,像看一颗定时炸弹。

接起,她声音轻快:“我妈说明天一起去售楼处,早点起,咱选那套朝南的,你不是喜欢大阳台?”

我喉咙发干,像塞了把锯末,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小雅……房子,可能得缓一缓。”

那边静了两秒,随即拔高:“缓?缓到什么时候?我都跟同事说了春节带男友看房,你现在告诉我要缓?”

我攥紧手机,塑料壳发出“咯吱”声:“我被踢出来了,只拿到十万,首付不够。”

电话那头呼吸明显加重,像有人拉风箱,接着她冷笑:“陈阳,你逗我?四年,你一分积蓄没有?”

我闭上眼,眼前浮现王峰那张油光满面的脸,雪茄灰落在键盘上,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工资都投店里了,分红被扣,我……真没钱。”

“那我怎么办?”她声音尖细,像玻璃碎在地板,“我妈说得对,跟你就是看不到头!你是不是根本不想买房,不想结婚?”

我想解释,想说我的计划,想说我咽下的那口气,可她不给机会,连珠炮似的:“我闺蜜男友体制内,三年两套房,你呢?三十岁的人,被亲戚耍得团团转,你还有什么用?”

最后三个字“有什么用”像钉子钉进耳膜,我耳膜嗡嗡作响,却一句话反驳不出。

她挂了电话,微信随即弹出一句:“我们冷静冷静。”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得像个筛子,最终没回。

窗外开始飘雪,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化成水,像替我哭。

我起身,打开行李箱,把电脑拿出来,开机,屏幕蓝光打在我脸上,映出个鬼一样的影子。

硬盘里,文件夹一排排,供应商合同、会员数据、促销算法、损耗模型……这些是我四年攒下的真家当,王峰看不懂,却是我翻身的底牌。

我新建文档,敲下标题——《万家福运营风险评估及倒计时表》。

每敲一行,心里的火就旺一分,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像敲战鼓。

凌晨三点,我妈推门进来,放下一碗热牛奶,没说话,只摸了摸我头顶,掌心老茧刮过头皮,粗粝却温暖。

我抬头,对她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妈,放心,十万只是种子,我会让它发芽,长成他们够不着的树。”

窗外雪越下越大,盖住楼下那条破路,也盖住我留下的脚印,像替我毁灭证据。

我知道,天亮后,我要开始一场看不见的仗,对手是血缘,是资本,是人性里最丑的那部分。

而我,只有一台旧电脑、十万块、和一口咽不下去的气。

3.

我拖着纸箱走出万家福那天,雪刚停,太阳像假的,挂在天上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纸箱里装着我四年的私人物品:一条磨起球的工裤、半盒冻疮膏、一本被汗水泡皱的《品类管理》。

王峰站在办公室窗口抽烟,烟灰飘下来落在我脚边,像一撮小小的纸钱,替我烧给过去的自己。

我没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冲上去拼命,也怕不争气地哭出来。

小雅发来最后通牒:“我妈说了,月底前订不到房,就别耽误我。”

我盯着屏幕,手指冻得僵硬,打了几个字又删,最终只回:“对不起。”

发完这句,我把手机关机,像关掉心里最后一盏灯。

回到家,我爸正在阳台磨刀,霍霍声刺耳,他头也不抬:“刀快不快,得看磨得狠不狠,人也是。”

我妈在厨房剁馅,菜刀砸在砧板上砰砰响,每一下都像替我出气。

我把十万块卡摆在餐桌,轻声说:“爸妈,这钱你们留着,是我孝敬。”

我爸把刀往桌上一拍:“老子不缺棺材本,缺的是儿子挺直的腰!”

一句话把我眼眶说红,我转身进房间,怕他们看见。

夜里,我抱着电脑写方案,手指在键盘上噼啪,像下一场看不见的雨。

写累了,我拉开抽屉,翻出四年前和王峰签的合伙协议,纸边泛黄,指纹印还在。

我摸着那个红指印,像摸一个旧伤口,忽然明白:法律撕不毁,人情撕得稀烂。

我把协议扫描成PDF,重命名为“证据1”,存在加密盘,又复制三份分别上传到不同云端。

做完这些,天已微亮,我冲了个冷水澡,让寒意把乱麻一样的脑子冻住。

第二天,我换上唯一一套西装,去了市图书馆,在角落霸占一张桌子,把电脑摊开,屏幕亮度调最低,怕惊动别人。

我新建Excel表,第一列写“风险点”,第二列写“爆发时间”,第三列写“预估损失”。

第一条:蔬菜基地张大爷,只认我,换人即断供,三天后生鲜缺货,日损两万。

第二条:动态定价模型需每周校准,否则损耗率飙升,五天后烂果堆成山。

第三条:核心员工忠诚度,我走即瓦解,一周内辞职潮,人力断层。

我写一行,心里就凉一行,像给自己列死亡通知单。

写到中午,我去洗手间,用凉水拍脸,抬头看镜子,那人眼窝青黑,嘴角却挂着怪笑,像个疯子。

我对自己说:陈阳,你只有一条路,把这张表变成炸弹,扔到他们脚边。

下午,我换战场,去了城西一家网咖,包了个角落,戴上耳机,里面放的是《孤勇者》,鼓点砸在心脏上,帮我按节奏呼吸。

我打开PPT,模板选最简洁的黑底白字,封面打一行字——《中小超市盈利模型0-1》。

我把自己四年踩过的坑、研究出的参数、跑通的路径,全写进去,一页一页,像剥自己的皮。

饿了就啃随身带的冷馒头,渴了就去接免费纯净水,一整天下来,PPT 128页,U盘里再备份两份。

傍晚出网咖,天边烧着晚霞,像一盆热油浇在头顶,我却浑身发冷。

手机开机,未接来电17个,李姐5个、老王3个、小刘7个,剩下2个陌生号,我都能猜到是谁。

我回拨李姐,她那边嘈杂,像在菜市场:“陈经理,你快来,孙丽要查我们电脑,说要把你设的后台全换掉!”

我压低声音:“别让她动,今晚八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超市后面一家24小时自助火锅,摄像头坏了,说话安全。

我赶到时,李姐、老王、小刘已经围在角落,锅里没菜,只有三杯免费柠檬水,他们见我像见救星。

李姐先开口,嗓子沙哑:“你走第二天,孙丽就宣布取消绩效奖,人均少拿一千二,大家炸了。”

老王把采购单拍桌上:“她换的什么鬼供应商,西红柿软得像鼻涕,进价便宜三毛,损耗高三成,我拒收,她骂我吃里扒外。”

小刘才二十三,眼圈却红得像哭过:“陈哥,我手下五个搬运工走了四个,剩一个半瘫,货堆成山,再这样下去,我也得跑。”

我听着,心里像有把锉刀来回拉,每一下都溅火星。

我把电脑打开,把Excel表投到火锅店墙上,一行行红字像血:“你们看到的只是开始,再拖两周,日营业额腰斩,王峰会把锅全扣你们头上。”

三人面面相觑,脸色比墙还白。

我接着说:“今晚找你们,不是诉苦,是组队,我要开一家超市管理咨询公司,你们愿不愿意跟我干?”

沉默三秒,李姐先伸手:“我干,工资只要一半,我要看那家人倒闭。”

老王第二个:“我老命一条,豁出去,不能让孙丽再糟蹋行业。”

小刘咬牙:“我年轻,怕什么,陈哥指哪我打哪。”

我掏出U盘,把PPT拷进他们各自手机:“这是武器,谁想翻身,就把这套模型卖给更多被坑的超市,我们赚服务费,也让王峰知道,技术才是硬通货。”

四人围成一圈,锅里依旧没菜,却像煮着一锅火,咕嘟咕嘟冒泡。

散场前,我让他们先辞职,但别一起提,错峰走,让王峰来不及反应,我负责兜底工资,先垫三个月。

李姐担心:“你哪来钱?”我把那张十万块卡亮了下:“种子资金,够用。”

他们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原地,把锅里最后一点柠檬水喝完,酸得牙根发软,却觉得比茅台还带劲。

夜里十一点,我回到出租屋,楼道灯坏了,我摸着黑往上爬,快到门口时,黑暗中飘来一个声音:“陈阳,你可真难找。”

我浑身一紧,手机电筒照过去,小雅站在门口,穿一件驼色大衣,头发烫了新卷,口红艳得发紫。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像扫描仪:“怎么,混成这样了?连灯都舍不得修?”

我掏钥匙,手在抖,却故作镇定:“有事?”

她递过一张红色请柬:“我订婚了,月底,希望你来,毕竟……你是我最失败的过去。”

请柬烫金,刺得我眼睛疼,我没接,只说了句:“路上雪滑,小心。”

她僵了两秒,把请柬塞我口袋,转身蹬蹬下楼,高跟鞋踩得水泥地发脆,像给我钉棺材钉。

我进门,把请柬扔桌上,打开冰箱,只剩半瓶啤酒,我仰头灌完,打了个冷颤,坐回电脑旁。

屏幕还停留在Excel表,我新建一行:情绪风险——前女友婚礼,爆发时间:月底,损失:零,收益:提醒自己别心软。

我按下保存,合上电脑,屋里漆黑,窗外对面楼的霓虹闪来闪去,像嘲笑,也像打暗号。

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像在说:陈阳,你没退路了,只能往前。

4.

第二天清晨六点,我起床洗脸,水冰冷,像把小刀,把残存的睡意一片片削掉。

我背上电脑包,去汽车站,坐最早一班去郊区的大巴,我要先找张大爷,把蔬菜这条线攥稳。

车窗外天还没亮透,雾气贴在玻璃上,我用手指画了个“¥”,又快速抹掉,怕被谁看见。

张大爷的基地在三十公里外,路颠得像筛子,我胃里翻江倒海,却一口没吐,怕浪费力气。

到站后,我走了两里土路,鞋底沾满泥,远远看见张大爷蹲在棚口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雾里一明一灭。

我喊:“张大爷,我来给你拜早年。”他抬头,看清是我,笑得一脸褶子:“小陈,你不在,那娘们派人压我价,我全给轰走了。”

我递上一张新打印的合同,保底价高于市场八分钱,唯一条件:优先供我未来客户,合同期一年。

他眯眼看数字,烟灰掉在纸上,烫了个小洞,却笑得更大声:“就知道你小子有后手,我签!”

按完手印,他拍我肩:“那家人太贼,你走了,他们第二天就换便宜贩子,烂菜叶子堆成山,我看得直心疼。”

我没接话,心里却像被灌了口热水,暖归暖,烫得发疼。

回城已是下午,我顾不上吃饭,直奔南城老批发市场,去找做水果的老周。

周正跟伙计卸货,看到我,挥手让伙计先走,拉我进小办公室,屋里只有板凳,连杯水都没有。

我开门见山:“给我最低价,我帮你对接三家亏损超市,销量翻番,你得给我五个点返佣。”

老周咧嘴,金牙闪光:“你小子被踢出来,反而更大胃口,行,佣金日结,我干。”

他伸出粗糙的手,我握上去,掌心像被砂纸磨,却踏实,这是新的支点。

傍晚,我回到出租屋,李姐发来语音:“已提离职,王峰拍桌子骂我忘恩负义,我说恩是陈经理给的,不是你。”

我回她一个“大拇指”,接着老王也发来照片,办公桌上辞职信鲜红指印,像一面旗。

我让他们把客户群截图全发我,再备份进货记录,夜里统一整理,这些数据以后就是谈判筹码。

夜里九点,我煮了包挂面,没蛋没菜,白汤寡水,我却吸溜得香,像在吃龙肉。

吃到一半,灯忽然灭了,整栋楼停电,我摸索着找出半根蜡烛,火苗窜起,墙上影子巨大,像给我助威。

手机亮起,陌生号码,我预感是谁,滑动接听,王峰的声音劈头盖脸:“陈阳,你挖我墙脚?李姐老王全辞职,是不是你挑拨?”

我咬断面条,声音冷过停电的屋子:“表哥,员工自愿,腿长在他们身上,关我屁事。”

他吼:“别跟我玩阴的,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一行混不下去?”

我把碗放下,拿纸巾擦嘴,动作慢得像电影慢放:“信,但我早不在你那行,我在我自己的赛道,咱们各凭本事。”

他沉默两秒,忽然换了语气,带着哭腔:“表弟,超市乱成一锅粥,你回来,我给你二十万,算补偿。”

我笑了,烛光下笑声像乌鸦:“二十万?买我四年青春,再加我未来十年?表哥,你数学真精。”

不等他再说话,我挂断,拉黑,把手机反扣桌上,像扣住一只蟑螂。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小灯花,我盯着火苗,低声说:“十万块是我撒的种子,现在种子发芽了,你挡不住的。”

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光,肚子里空荡荡,却觉得满,像吞了一团火,烧得血管嗡嗡作响。

来电了,灯突然亮得刺眼,我眯起眼,却舍不得灭蜡烛,就让它在角落静静燃,像给黑夜留个缺口,也给明天的自己指个方向。

5.

我揣着热乎的计划书,以为能横扫天下,现实却先给我来了个扫堂腿。

第一天跑客户,我选了城南三家半死不活的社区超市,老板们一个比一个精。

第一家叫“惠民”,老板老郑听完我介绍,抠着指甲缝问:“咨询费?我饭都吃不起,还给你钱?你先把我店弄盈利,再谈分成。”

我憋着火解释模型,他抬手打断:“小伙子,我开店十五年,不如你四年?回家照照镜子。”

出门时,他的狗追着我咬,裤腿被撕出一条口,冷风灌进小腿,像给失败盖章。

第二家“利客来”,老板娘更绝,直接把我PPT投到电视上,当着三个伙计嘲笑:“看,这就是读书读傻了的,黑底白字,跟追悼会似的。”

我脸上火辣,却得赔笑,收好U盘,脚底打滑逃离,背后哄笑像玻璃碴子追过来。

第三家老板听完,翘着二郎腿:“方案留下,我研究研究,合适再联系。”

我知道这是白嫖,却只能说好,转身就把该店微信群退了,怕再被薅羊毛。

一周跑下来,U盘剩空壳,名片用光,皮鞋开胶,鞋底“啪嗒啪嗒”像打快板,提醒我自己多可笑。

夜里回到出租屋,我数口袋,只剩三十七块八,公交卡余额两块,连泡面都买顶配款。

我泡好面,打开电脑,把白天被拒绝的理由全敲进Excel:没钱、不信、不懂、怕被骗……一栏一栏,像给自己写悼词。

看着满屏红色批注,我忽然意识到:我空有技术,没有信任,而信任得用案例换,案例得用钱启动,我卡在死循环。

第二天,我跑去大学城找学长借钱,他听完计划,推给我一份保险宣传单:“兄弟,现在保本理财都亏,你还想空手套白狼?买点年金险吧,保底。”

我婉拒,出门时他拍我肩:“早点上岸,别折腾了,超市这行水深,你玩不起。”

我玩不起?我偏要玩命,可命也得先交房租。

房东贴条:月底不涨租,但季付改年付,一次交三万,不商量。

我捏着纸条,指节发白,像被命运掐脖子。

老王打电话:“陈总,我房贷断供两个月,银行催了,能不能先发点工资?”

我喉咙发干,只能骗他:“项目款在走流程,再撑一周。”

挂完电话,我给自己甩一巴掌,脆响,脸上火辣,却打不掉心虚。

夜里,我躺在硬板床上,听楼上小孩哭,一声接一声,像替我哀号。

我瞪眼到天亮,脑子里跑火车:要不算了?回去打工?可简历怎么写?被亲戚踢出门?哪个HR敢要?

想着想着,天亮了,窗外飘雨,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哒哒”响,像催命鼓。

我爬起来,用冷水拍脸,牙一咬:再试最后一家,不成就去送外卖,先活下去。

最后一家叫“邻家小超”,位置偏,门口路灯都坏了,老板是个瘸腿大叔,姓赵,人称赵拐子。

我进去时,他正搬牛奶,一箱晃三晃,腿使不上劲,我连忙搭手,一起把货挪进冷柜。

他喘着粗气:“小伙子,要买啥?今天满五十送鸡蛋。”

我摇头,掏U盘:“送你一套盈利方案,要不要?”

他狐疑打量我,目光从我开胶的皮鞋移到褪色的西装袖口,最后笑出一口黄牙:“先帮我搬完货,再吹牛。”

我干了两个小时,浑身湿透,牛奶箱棱角把手背划出血口子,汗水一浸,钻心疼。

搬完,他递我一块脏毛巾,我擦脸,毛巾咸腥,不知擦过多少汗,我却道谢。

他坐在门槛,点一根烟,也给我一根,我接过,没抽,夹在耳后。

“说吧,啥方案?”他吐着烟圈。

我打开笔记本,屏幕雨点打湿,我用手抹,水花四溅,PPT跳出黑底白字,像夜空闪电。

我语速飞快:生鲜损耗从18%降到5%,月省八千;动线改三米,客单价提15%;会员积分换购,复购涨三成……

他听完,没笑,也没骂,只问:“要钱不?”

我实话实说:“前期免费,盈利后抽成十个点,签一年,我亏我认,你亏我赔。”

他盯我很久,久到雨把烟蒂打湿,才伸腿踢我鞋尖:“明早七点来搬货,干得住就试,干不住滚。”

我点头,耳后的烟掉地上,我捡起,攥在手心,像攥住最后一根稻草。

6.

第二天,我五点起床,天还黑,雨停了,风更冷,我跑步去邻家小超,身上热气一冒出就被风吹散,像没存在过。

赵拐子七点才来,见我站在门口,脚下堆满刚码好的牛奶箱,他愣了下,咧嘴:“行,先干三天,再谈方案。”

这三天,我住在店里,白天搬货、收银、整理排面,夜里写数据,把四年经验全拆成最小单元,往这破店里塞。

第三天闭店,我盘账,营业额从日均两千四涨到三千三,毛利提升五个点,赵拐子叼着烟,手抖得火苗乱晃:“神了?”

我递给他抽成合同:“签一年,我保你月净利过万,达不到我贴。”

他摁手印那刻,我喉咙一阵发紧,像咽下块炭,却暖得想哭。

我把邻家小超做成样板,拍照片、录视频、截流水,做成新PPT,封面改叫《真实案例:30天扭亏为盈》。

有了案例,我重新杀回市场,先找曾经嘲笑我的老郑,把数据拍他脸上:“惠民要是月省八千,你干不干?”

他眼都直了,当场拉我进办公室,合同痛快签,预付三成款,三万元到账那一刻,我手抖得写不出自己名字。

接着利客来、再来一家、两家……不到两周,我签下七家,账户余额从三十七块八跳到二十万。

我第一时间给老王转账三万,附言:“工资+奖金,继续扛。”

他秒回语音,声音哽咽:“陈总,我这条命卖给你了!”

我回:“不要命,要业绩。”

夜里,我回到出租屋,把三万现金码在桌上,一张张数,纸质清脆,像打节拍,我数着数着,突然大笑,笑得眼泪鼻涕一把,像疯子。

我拿起手机,给赵拐子发消息:“老哥,下个月目标净利一万五,敢不敢?”

他回:“你敢我就敢,老子腿瘸,胆子没瘸!”

我合上手机,走进卫生间,打开花洒,热水“哗”地冲下来,我仰起头,让水流灌进口鼻,呛了一下,却笑得更响。

那一刻,我知道,我活过来了,像被扔在岸上的鱼,又蹦回水里。

可水也不静,深夜十二点,陌生号码再次闯入,王峰声音嘶哑:“表弟,邻家小超、惠民、利客来……全断我货,是不是你捣鬼?”

我关掉花洒,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我轻声笑:“表哥,市场自由竞争,你不是说各凭本事吗?”

他怒吼:“你断我供应链,我告你恶意竞争!”

我擦头发,语气平静:“告吧,合同、发票、物流单我全齐,欢迎来查。”

他沉默几秒,忽然软下来:“帮哥一次,货被扣,超市明天开不了门,我给你二十万,不,三十万!”

我坐到床边,用毛巾一下一下擦头发,水珠溅在地板,像小型暴雨,我开口:“三十万?买我四年青春,还是买你一家老小的脸面?”

他语塞,只剩喘息,像被掐住脖子的狗,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床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城市灯火星罗棋布,每一盏背后都是一家拼命活着的小店,我也终于成为其中一盏,虽然微弱,却不再随风即灭。

我深吸一口气,对玻璃上的自己说:“王峰,你教会我一件事——善良要有牙齿,否则就是懦弱,现在,我要用这口牙,一口一口咬回属于我的天地。”

7.

我挂了王峰的电话,把窗帘拉上,屋里只剩台灯,光圈缩在桌面,像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而我,是唯一的演员。

我打开Excel,在新工作表写下“反击倒计时”,第一行:王峰现金流断裂预警,七天。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带赵拐子去蔬菜基地,张大爷指着新盖的大棚说:“老赵,你跟着小陈干,错不了。”

赵拐子咧嘴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我掏出合同,让他和张大爷按下手印,供应链这条腿,彻底焊死在我船上。

回程路上,我接到市场监管分局电话,说有人举报邻家小超涉嫌商业贿赂,要来查账。

我冷笑,知道王峰狗急跳墙,便回:“欢迎,账簿齐全,咖啡备足。”

检查持续三小时,结果:无异常,工作人员还顺手买了两包打折饼干,我送他们出门,阳光刺眼,我却觉得像舞台灯打在脸上,主角光环也不过如此。

第三天,老王发来捷报:惠民超市日销破万,老郑在群里连发五个红包,@所有人:“跟着陈总,有肉吃!”

我点开红包,三秒抢光,金额不大,却像给士兵发饷,士气刷地满格。

我把截图甩进公司大群,附一句:“兄弟们,战争才刚开始,腰包先鼓起来,再谈理想。”

群里一排“收到”,像统一装弹,咔咔响。

第四天,王峰超市正式断货,生鲜区只剩几筐发黄的白菜,顾客拍照发业主群,标题:“万家福变万家废”,转发量一小时破千。

我默默保存每一张图,建文件夹“素材”,命名规则:年月日+事件,像存炮弹,留待总攻。

夜里十一点,孙丽用陌生号打我电话,声音不再尖,带着哭腔:“陈阳,你回来吧,我们给你四十万,不,五十万,只要你把货供上。”

我坐阳台,风吹得耳朵疼,语气却轻:“表嫂,当初你说十万块够我半年房租,现在五十万,买我四年青春剩余价值?折旧率算得真精。”

她哭出来,背景音是王峰吼叫、孩子尖叫、顾客吵闹,混成一锅粥,我挂断,把手机反扣,像盖上一盆刚出锅的蒸汽。

第五天,我收到银行短信:账户余额突破五十万,我盯着那串零,眼睛发酸,却笑不出,像长途跋涉的人看见绿洲,先确认是不是海市蜃楼。

我转了十万到爸妈卡上,附言:“装修老房子,换好门窗,别省。”

我妈秒回语音,声音哽咽:“儿子,别太累,咱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你挺直腰。”

我回:“腰已经直了,且硬。”

第六天,我开车去小雅订婚酒店,不是闹事,只是远远看一眼,她穿红色礼服,笑得张扬,像赢了一局牌。

我站在拐角,点燃一根烟,没抽,看它燃到滤嘴,火光照亮手指,也照灭最后一丝不甘。

把烟头摁灭,我转身离开,心里默念:你赢了面子,我赢了里子,扯平。

第七天,王峰超市停业整顿,横幅挂在卷闸门上:因设备维修,暂停营业,落款红章鲜艳,像盖在棺材上的封印。

我把车停在对面,车窗开条缝,看他搬货,一箱箱往外清,员工垂头丧气,像出殡。

我拍下全过程,剪成一分钟短片,发在朋友圈,配文:市场不会陪任何人演戏,结局永远由专业买单。

点赞瞬间破百,评论区一排“解气”,我合上手机,踩油门离开,后视镜里,超市招牌越来越小,终于消失。

三个月后,我的公司搬进高新区写字楼,玻璃门贴着logo:阳禾超市咨询,前台小姑娘声音甜美:“陈总早。”

我点头,走进办公室,墙上挂着七家连锁客户送的锦旗,最中间是赵拐子写的:破局者,陈阳。

我把王峰签过的那张股权转让书裱进相框,摆在书架最显眼位置,红指印褪成暗褐,像旧伤口结疤。

夜里加班到十二点,我关灯准备走,手机屏幕亮起,一条陌生短信:表弟,我离婚了,超市卖了,欠一屁股债,能借我两万吗?

我站在电梯口,灯光惨白,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回,只把号码拉进黑名单。

电梯门合拢那刻,我对玻璃里的自己说:“钱可以借,命可以拼,但底线不会为任何人让路。”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夜风灌进来,我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去,远处霓虹闪烁,像无数未亮的灯牌,等我写上新的名字。

我抬手拦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

我答:“往前开,一直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