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孤独的海洋里,与孤独和解
——周睿智小说集《永恒海岸的夏天》读后
文/蹇允之
当余雨霖最后一次在鱼缸里闭上双眼,让睡眠成为永恒的解脱时,她悬浮在玻璃鱼缸中的身体,成了孤独最温柔的注脚。
《世界一直游动》是周睿智小说集《永恒海岸的夏天》中的一篇。这篇小说通篇都在写漂泊与相遇,写海洋与船只的辗转,写人与人之间若有似无的联结,可剥开那些流动的表象,藏着的终究是人类无法挣脱的孤独。它像水一样包裹着每个生命,我们在其中挣扎、适应、沉溺,最终与这份底色温柔和解,或被其悄然吞噬。
孤独的种子,早在余雨霖的童年就已埋下。那个背着橙红书包奔跑在棕榈小道上的山村女孩,在课间操的喧闹中得知父亲出海的消息,她把书包丢给懵懂的狗,独自冲向能望见港口的山坡。彼时的海风裹挟着丛林的闷热,汽笛声温柔却决绝,那艘载着父亲的船在蓝海鸥的环绕中远去,也带走了她童年里唯一的远方寄托。她望着海面,看不见父亲的身影,也不知道这场离别是永恒。父亲从此成了记忆里模糊的轮廓,成了她后来无数次遥望海面时,心底空落落的源头。这种孤独不是轰轰烈烈的告别,而是突如其来的空缺,是一个孩子站在山坡上,看着至亲融入天地间,却连一句叮嘱都来不及说的茫然。
母亲在烫熟的鸡毛香气里,击碎了她学艺术的心愿。“长大了都是给别人打工”,这句朴素的现实话语,隔开了她与母亲之间微弱的精神共鸣。她以为学艺术能获得气质,能逃离山村养鸡卖鸡的平庸,可母亲只看见学费的沉重,只盘算着如何为两个弟弟攒下未来的开销。母女俩坐在沾满鸡毛的屋檐下,一个怀揣着虚无的理想,一个背负着现实的枷锁,她们说着同一件事,却处在两个完全隔绝的世界。余雨霖不懂母亲脸上复杂的表情,母亲也看不见女儿眼里的光,这种源于认知与境遇的隔阂,是亲情里最隐秘的孤独——我们血脉相连,却终究无法真正读懂彼此的心事。就像后来她在水下表演时,观众隔着玻璃为她欢呼,她却什么也听不见,只能在无声的世界里独自舒展身姿,亲情与观众的喝彩一样,都成了隔着一层屏障的回响。
海洋馆的岁月,是她孤独的第一次被具象化。她凭借舞蹈功底与超强肺活量,成了最耀眼的美人鱼,可这份耀眼,本质上是被观赏的客体。观众惊叹于她在水中的曼妙,痴迷于鲨鱼游过身旁时的惊险,却从没人问过她在水下憋气两分钟时的窒息感,没人在意她在沉船通道里迷路时的恐惧。那场仅演了一次的情景剧,成了她孤独的极致写照:王子被困船舱失去意识,她拼尽最后力气想要救援,却因缺氧濒临晕厥;当她浮出水面嘶吼着“快救人”时,没人知道她在水下看见的海龟分食鲨鱼的幻视时,没人理解她从鬼门关折返后的心悸。后来她患上减压病,呼吸不畅偶尔咯血,却唯独在水中憋气时能感到全身舒适——水成了她的避难所,也成了她的囚笼。她在水中自在如鱼,却在人间找不到一个能承接她恐惧与脆弱的人,只能任由孤独与水压一同包裹自己,在无声的表演中独自消化所有情绪。
登上货船的十年漂泊,看似是逃离孤独,实则是孤独的另一种形态。这艘破船能去任何地方,从冰封海岸到亚马逊河口,从亚丁湾的狂风到地中海的夕阳,她跟着船员们遍历世间风景,却始终是船上的“异类”。船长为她留了单独的客舱,禁止其他人骚扰她,这份庇护让她得以安稳,却也划下了无形的界限。船员们在甲板上打牌喝酒、鼾声震彻海面,她却几乎不涉足他们的船舱,吃饭要带回房间,衣物独自晾晒,就连聊天也只限于船长与大副。她喜欢听他们讲夸大其词的离奇故事,却从不对他们袒露自己的过往;她把喜欢的书看完后扔进大海,越喜欢扔得越远,这种匪夷所思的行为,是她对孤独的隐秘反抗。她不愿留下痕迹,不愿让任何人通过书籍窥探她的内心,宁愿让那些心事随海浪远去,也不愿与人分享。
货船上的鱼缸,是她孤独的移动舞台。这个曾经装满鱼和粪便的铁盆,被清理干净后成了她的表演场地,就像她的人生,被生活反复擦拭、重塑,却始终摆脱不了被利用、被展示的命运。靠岸时,她在鱼缸里跳舞,当地人为她欢呼,可这份欢呼转瞬即逝,船一离开,她就成了港口的匆匆过客。她在那不勒斯的晚霞里起舞,在希腊的海岸边停留,谈过两段短期的恋爱,吃过各地的美食,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能与她同行的人。那些恋爱如同港口的风景,新鲜过后便是离别;船员们如同船上的零件,来了又走,终究聚散无常。大副看似热情,却也从未真正走进她的内心,他好奇她枕边的书,却始终无法得知答案;船长如同大家长,守护着她的安稳,却也不懂她为何总在深夜望着星空发呆。她与整个世界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看似融入了船的生活,实则是一座移动的孤岛,船在海上游动,她在孤独里漂泊,十年岁月,不过是孤独的不断叠加。
船身漏水后的上岸时光,将她的孤独推向了现实的困境。船员们各自散去,马戏团分崩离析,她在秭归的游泳馆当教练,成了当地人眼中“神奇的女人”,却依然是孤独的。弹棉花的老人在池边看了她四天,不是因为欣赏,而是因为她是完成任务的最佳人选;那位重庆老者找她打捞江底的石头,不是因为认可她的价值,而是因为她身形苗条、精通水性,能钻进别人进不去的古井。她成了被需要的“工具”,而非被理解的“个体”。当她潜入江底,面对那口斜着伸向黑暗的古井时,所有的恐惧都涌上心头。那口井里藏着老者的执念,藏着祖辈的传说,却也藏着她最深的孤独。她鼓足勇气也不敢钻进井口,不是害怕黑暗与未知,而是突然明白,这场打捞与她毫无关联,她不过是别人执念的牺牲品,就连她的恐惧,也只能独自承受,无人共情。
最令人心碎的孤独,是成为“私人的鱼”之后。船长卖掉了船,她的漂泊港湾轰然倒塌,无奈之下,她钻进了富商客厅里的玻璃缸,从一个移动的表演者,变成了固定的展品。这个四米高的圆柱形鱼缸,比货船上的那个更精致,却也更冰冷。她每天穿着美人鱼服饰,在缸里闭目养神,成为富商炫耀品位的道具。客人来了,她便成为他们惊叹的对象;客人走了,她便在水中独自面对寂静。她戴上防水耳机听外太空的故事,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为了逃避现实的无聊与孤独——那些遥远的星星让她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也让她暂时忘记身边的烦心事。她渐渐习惯了水下的生活,吸氧成了肌肉记忆,手臂上的勒痕成了孤独的印记,她甚至产生了长出鳞片的幻觉,试图让自己彻底融入水中,摆脱作为“人”的孤独。
可她终究是人的,无法真正成为鱼。她在缸里跳的最后一支舞,是孤独的极致宣泄。灯光柔和,气氛静谧,她摘掉氧气面罩,在水中旋转飞舞,想起了母亲手里的鸡毛,想起了老人去世的消息,想起了自己一生的辗转。这场舞没有观众的喝彩,没有掌声的回响,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对过往的告别,是对孤独的妥协。她的舞姿里藏着所有的遗憾与不甘,藏着无人知晓的心事,跳完这支舞,她便再也没有动过跳舞的念头。心气散了,孤独便彻底占据了她的灵魂,她不再挣扎,不再试图逃离,只是安静地在缸里躺着,成了一条“懒得动弹的咸鱼”。
马耳他岛的鱼群壁画,是孤独的终极隐喻。那幅斑驳的壁画上,小鱼挤在一起逃命,大鱼吞噬小鱼,右侧的巨鱼身形失衡,尽头只有一张要吞噬一切的嘴。余雨霖看着这幅画,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一生。她就像画里的一条鱼,为了生存不断游动,为了摆脱孤独不断寻找,却终究逃不过被现实裹挟、被孤独吞噬的命运。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画里的鱼,在世间的洪流里挣扎,彼此靠近却又彼此疏离,看似拥挤不堪,实则孤独无依。有人试图通过吞噬他人摆脱孤独,有人试图通过依附他人逃避孤独,可最终都明白,孤独是人类的本质,就像壁画里的鱼,无论游到哪里,都无法摆脱独自面对命运的宿命。
余雨霖在鱼缸里沉沉睡去,再也没有醒来。她的身体悬浮在水中,成了移动博物馆里最特别的展品,就像她的一生,始终在被观赏,却从未被真正理解。那艘船继续带着她的身体,带着无数艺术瑰宝,在海上游动,世界依然在流转,孤独也依然在延续。她忘记了远航的父亲,忘记了月亮酒的芬芳,忘记了鸡毛的气味,最终在孤独里获得了永恒的安宁。
小说的结尾,海风轻抚着船体,雪花落在玻璃上,像为她盖上了一层温柔的纱。这场沉寂的葬礼,是对她一生孤独的最好注解。我们终究是孤独的,就像余雨霖,从山村的小道到海洋的深处,从货船的甲板到博物馆的鱼缸,她遇见了无数人,经历了无数事,却始终独自在命运的海里游动。那些相遇与陪伴,如同海面上的浪花,短暂绽放后便归于平静;那些执念与渴望,如同江底的石头,终究会被岁月冲刷得失去痕迹。唯有孤独,如海水般永恒,如世界般游动,伴随着每个生命,从起点到终点,从喧嚣到寂静。
或许,人类的孤独从来不是需要摆脱的困境,而是需要接纳的本质。就像余雨霖最终与水融为一体,我们也终将与孤独和解,在独自游动的岁月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安宁。世界一直游动,孤独也一直存在,而我们,不过是在孤独的海洋里,独自浮沉的旅人。
作者简介:蹇允之,小说作者,戏剧编剧,剧评人,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本土艺术创作人才库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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