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势之河
河水从不追问方向。遇着嶙峋的礁石,便碎成万斛珠玉,喧哗着淌过去;流经开阔的平滩,便舒展开慵懒的银缎,静默地铺陈开。它只是流着。全然接纳那途中的一切逼仄与坦荡,冷冽与温存。这接纳,并非慵懒的躺卧,而是最深切的知晓——知晓这每一道弯曲,每一处深浅,都是昨日之石、前夜之雨所共同绘就的因果地形图。它承纳,然后,它行动。那行动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奔赴。
人也该是这样的。顺境如春江,浩浩汤汤,便借那长风,鼓起生命的帆,不迟疑地前行。逆境似寒溪,磕磕绊绊,便化作最灵动的泉,在石缝间寻自己的路。重要的不是“逆”或“顺”那个标签,而是“为”。那是一种清晰的、不含糊的、将全部身心投入当下之流的姿态。
全然接纳,是智慧的门槛。它不是闭上眼,说“罢了,就这样吧”。而是睁开眼,清清楚楚地看明白:此刻脚下的淤泥,是过往自己或他者无心遗落的种籽;此刻头顶的阴云,是远方山峦呼出的一团水汽,正缓缓飘临。你看到的,不再是孤立的“苦难”或“幸运”,而是一张绵密交织、延伸无尽的因果之网。你正站在这网的一个结点上。抱怨这个结点的形状是无益的,因为它由无数过往的丝线牵引而成。但你可以看清这些丝线的来路,然后,伸出自己的手,为下一个结点,纺入新的经纬。
这纺入,便是“积极种善因”。它不是在幻想中等待一个完美未来的降临,而是在泥泞的此刻,俯身去播一粒干净的种。这粒种,可能是一个克制住的怒火,转化为一句平和的话语;可能是一份无人看见的勤勉,滴落在枯燥的重复里;可能是在自身体内,对某种怨恨的默默消解。它很小,小如芥子,毫无即时兑现的许诺。你知道它或许会被下一阵风雨冲走,或许会被经过的鸟雀啄食。但你依旧弯下腰,将它埋进土里。因为你知晓,改变从不源于对结果的空悬眺望,而源于对每一个当下之“因”的郑重选择。
于是,你成了自己命运的陶匠。泥坯在你手中,它或许粗糙,或许掺杂了恼人的砂砾——那是过往的因果。你不去恨这泥的质地,你只是全然接纳它本来的样子。然后,你开始行动。手掬清水,掌压揉搓,将那可能碎裂的杂质,耐心地、一遍遍地揉匀。你引颈向前,将全部气息与力量,灌注于旋转的胚体。这一刻,你不是在与外界的“天意”对抗,你是在与手中“材料”的因果对话,并以你全部的“现在”,赋予它新的形状。所谓“我命由我不由天”,这“由我”,并非狂妄地向苍穹挥舞拳头,而是深刻地认识到:那最终烧制成的器皿,其形态、其光泽、其能否盛住一泓清泉,其最根本的因,正握在我这双沾满泥浆的、此刻正在行动的手中。
风起了,这是“机缘”。你播下的那种籽,或许正需要这一阵恰好的风,来传授花粉。但若你从未播下那朵渴望绽放的花,风来了,也只是穿过一片荒芜的空地,了无痕迹。所以,你只需低下头,专注于脚下的泥土,专注于手中陶泥的纹路,专注于内心那粒善因的洁白。
河水汤汤,映照着流云与两岸更迭的风景。它不抗拒,也不停留。它只是知道,每一滴水珠的奔赴,都在塑造这条河流最终的走向。它行动着,于是,它成了河流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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