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飞山月曙,蝉噪野风秋。”

龙朔年间的洛水长堤,晨光刺破薄雾,秋风吹拂郊野,大唐宰相上官仪勒马徐行,随口吟出的两句诗,让随行的文武百官尽数驻足屏息。众人望着他衣袂翩跹的身影,皆叹其如谪仙临世,彼时的上官仪,是初唐诗坛执牛耳的宗师,是朝堂权倾一方的宰辅,人生正站在最耀眼的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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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曾料到,不过数年之后,一纸墨迹未干的废后诏书,便将这位从佛门走出的才子,从金碧辉煌的宫阙,推入暗无天日的牢狱,最终落得身首异处、家产抄没的凄惨结局。从青灯古佛的僧人到朱紫加身的宰相,从诗坛领袖到政治牺牲品,上官仪的一生,写尽了初唐乱世的文人悲歌,也藏着一段尘封千年的冤死之谜。

上官仪的人生,开篇便是浸满血泪的乱世飘零。他生于隋朝大业四年,彼时天下动荡,烽火四起,幼年随父亲上官弘迁居江都,本是安稳的世家生活,却在他十岁那年彻底破碎。江都之变骤然爆发,宇文化及弑杀隋炀帝,乱世之中刀兵无眼,上官弘作为隋朝旧臣,惨死于这场兵变之中。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年幼的上官仪侥幸逃过一劫,可在乱世之中,一个无依无靠的孩童,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为了求得一线生机,他只能自行剃度,遁入空门。佛门的清苦,未曾磨灭他的才情,反而成了他沉淀学识的净土。在古寺的晨钟暮鼓里,他潜心研习《三论》等佛教经典,更遍读经史子集,将满腹经纶刻入骨髓。青灯照卷,寒夜苦读,这段佛门岁月,没有让他遁世离尘,反而铸就了他冠绝当世的文学功底,为日后的崛起埋下了伏笔。

贞观年间,盛世初启,人才拔擢。扬州大都督杨恭仁偶然间发现了这位年轻僧人的惊世才华,惜才之心顿起,不仅资助他衣食,更力劝他还俗进京,参加科举考试。上官仪本就心怀济世之才,自然不愿终老佛门,他抓住这根命运的稻草,一路奔赴长安,凭借满腹学识一举考中进士,正式踏入仕途,完成了从僧人到仕子的第一次逆袭。

踏入宫廷的上官仪,很快凭借绝世文采崭露头角。唐太宗李世民对其青睐有加,常常命他起草朝廷诏书,更是每逢宫中宴会,必召他侍宴赋诗。作为初唐最负盛名的御用文人,上官仪的诗歌创作逐渐形成了独树一帜的风格,他系统提出“六对”“八对”对偶法则,将物象、声韵、词性的对称规律梳理得井井有条,让诗歌的形式美达到了新的高度。

他的诗“绮错婉媚”,字字珠玑,句句工整,辞藻华美如锦绣,格律严谨如圭璋,世人将这种独步天下的诗风称为“上官体”。贞观二十二年,上官仪参与编纂《晋书》,以扎实的学识获授起居郎;贞观二十三年,唐高宗继位,他一路升任秘书少监,仕途平步青云。至龙朔二年,上官仪官拜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正式登堂拜相,加银青光禄大夫,兼任弘文馆学士,仕途与文名双双抵达巅峰。

作为初唐诗坛的领军人物,上官仪开创的“上官体”,成了风靡天下的诗坛流派。当时的文人墨客,无不争相模仿这一新诗体,形成了“上官体风行,天下景从”的文坛盛况。尽管他的诗作多为奉和应制之作,多是歌功颂德的宫廷题材,却在形式技巧、辞藻雕琢上做到了极致。以五言诗为载体,格律工整、修辞精美,为日后律诗的定型与发展,奠定了至关重要的理论基础。

而他笔下也不乏跳出宫廷桎梏的清绝之作,那首洛水堤上吟出的《入朝洛堤步月》,以“鹊飞山月曙,蝉噪野风秋”勾勒出清旷悠远的意境,动与静、景与情完美交融,将工整对仗与精巧构思融为一体,成为初唐宫廷诗中难得的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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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该以诗名留青史的上官仪,却因卷入皇权与后权的争斗,彻底改写了命运。麟德元年,大唐宫廷的暗流终于汹涌爆发,皇后武则天引道士入宫施行厌胜之术,被宦官王伏胜告发。此时的武则天,早已凭借权谋步步紧逼,独断专行的做派,让唐高宗李治积怨已久,这起厌胜事件,成了帝后矛盾爆发的导火索。

心有不满的高宗,秘密召见上官仪商议对策,面对帝王的疑虑,上官仪直言不讳,掷地有声道:“皇后专横,海内失望,应废黜以顺人心。”这句话,正中高宗下怀,他当即命上官仪起草废后诏书,笔墨挥洒间,武则天的后位似乎已是岌岌可危。

可谁也没想到,宫中耳目众多,废后之事转瞬走漏风声。武则天得知消息后,立刻赶至高宗面前,涕泣陈请、软语申诉,本就性格优柔寡断的唐高宗,见爱人梨花带雨,瞬间心软,所有的不满烟消云散,为了自保,他竟将所有责任尽数推给上官仪。

《新唐书》中记载了这段令人齿冷的对话,高宗不敢直视愤怒的武则天,怯懦地低声道:“我初无此心,皆上官仪教我。”

一句话,将上官仪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武则天对上官仪恨之入骨,这位心狠手辣的皇后,绝不会放过任何威胁自己的人。同年十二月,她指使亲信许敬宗,诬陷上官仪、王伏胜勾结废太子李忠,图谋叛逆。恰好上官仪曾在李忠的陈王府担任谘议参军,这段旧经历,成了欲加之罪的“铁证”。

莫须有的罪名之下,上官仪毫无辩驳之力,很快被打入大狱。不久后,他与儿子上官庭芝、宦官王伏胜一同被处死,家产尽数抄没,一代诗坛宗师、朝堂宰相,就此含冤而死。这场冤案还牵连无数朝臣,左威卫大将军郭广敬因与上官仪交好,被贬谪蛮荒;右相刘祥道被罢免政事,唐高宗经此一事,彻底大权旁落,朝政尽数落入武则天手中,大唐的天,从此变了颜色。

上官仪遇害时,他的孙女上官婉儿尚在襁褓之中,懵懂无知的女婴,与母亲郑氏一同被没入掖庭,充作最低贱的官婢。命运的轮回总是充满戏剧性,遗传了祖父绝世聪慧的上官婉儿,在掖庭中苦读成长,凭借惊世才华脱颖而出,竟意外得到了武则天的重用,成了仇人的亲信女官,掌管宫中制诰,权倾一时。

神龙元年,唐中宗继位,上官婉儿被册为昭容,权宠加身。直到此时,含冤而死数十年的上官仪,终于等到了迟来的平反。朝廷追赠他为中书令、秦州都督、楚国公,以礼改葬,那些泼在他身上的污名,终于被一一洗刷。

从佛门清苦僧人,到大唐权倾宰相,从诗坛开宗立派的宗师,到冤死狱中的囚徒,上官仪的一生,如一首跌宕起伏的律诗,在严谨的格律里,写尽了命运的无常与残酷。他提出的“六对”“八对”法则,为唐诗的繁荣铺就了基石,“上官体”的诗韵,穿越千年依旧在文史长河中流淌;而他的悲剧,也成了初唐宫廷斗争最惨烈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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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堤边的秋风依旧,蝉鸣鹊飞的诗句流传千古,上官仪墓前的青草几度枯荣,那位曾被世人望若神仙的才子,终究带着满腹才情与千古冤屈,湮没在大唐的历史尘烟里,只留一段传奇,供后人唏嘘叹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