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夏天,南京玄奘寺的一间偏殿突然成了全国舆论的中心,几块不起眼的牌位,让人们再次想起八十多年前那场血雨腥风。南京方面的通报提到,供奉牌位的吴啊萍在了解南京大屠杀的真相后,心理受到极大冲击,长期难以走出阴影,试图借宗教来“化解”。

从精神医学角度看,个别人因为经历或了解到极端惨烈的事件,出现焦虑、失眠甚至人格上的回避反应,并不罕见。只是,将侵华日军战犯当作“超度对象”,这种极端而荒唐的选择,既违背常识,也触碰了社会的底线,自然要承担相应的法律和道德责任。

值得注意的是,那几块牌位上的名字,并不是普通士兵,而是与南京大屠杀直接相关的军官。其中,被点名最多的,就是日军第六师团师团长谷寿夫。这个名字,在南京大屠杀的史料中出现的频率极高,却多年被一些人刻意淡化。

有意思的是,玄奘寺风波曝光后,不少中年读者重新翻检旧书,才惊讶地发现:原来这名战犯不但在南京负有直接责任,在战后南京受审时还差点“诈死脱逃”,他的儿子也在中国上空被击落,死于中美空军的联合作战。

一、玄奘寺风波牵出的名字

玄奘寺事件的调查结论显示,吴啊萍长期反复阅读南京大屠杀相关材料,心理负担越来越重。她在接触佛教后,以为通过供奉牌位、诵经“超度亡灵”,就能消除内心恐惧,却将加害者与受害者混在一起,完全背离常理。

这件事之所以引发强烈反应,一个关键原因在于,南京大屠杀并不是抽象的名词,而是有具体责任人的惨案。1937年冬天,第六师团首先攻入南京城,短短十几天之内,制造了难以计数的杀戮和暴行,留下了大量文献、照片和证词。在这些材料中,“师团长谷寿夫”四个字被一再点名。

说到底,战犯能不能被所谓“原谅”,不是某个个人可以自作主张的事,更不能靠一块牌位来“洗白”。要理解今天人们的愤怒,绕不过去的,是对这个人的前半生,以及他所率领的那支部队的了解。

二、从矮个少尉到“熊本师团”长

谷寿夫生于1882年,家在日本冈山县农村,出身普通。明治维新之后,日本社会流动渠道有限,对于底层青年而言,参军大致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道路,再加上军国主义和武士道思潮盛行,他从少年时代起就把“当军官”当成目标。

遗憾的是,他身材极矮,成年后也不足一米五,在讲究体魄和气势的旧日军体系里,这无疑是一大硬伤。为了弥补天然劣势,他拼命读书,最终考入陆军士官学校步兵科,靠成绩勉强站住脚跟。

旧日军内部对“弱者”向来充满歧视,军校学员之间的欺压极为普遍。身高矮小的谷寿夫在校期间,经常遭人奚落、使唤,心理上留下很深的阴影。后来他当上军官后,为了树立“威严”,养了几条凶猛的军犬,下达命令时故意把狗牵在身边,用这股“凶相”震慑下属,这种行为,在不少回忆录里都有零散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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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交战双方为了争夺在中国东北的权益,在辽东、东三省展开激战。清政府宣布中立,却几乎无法约束俄日双方的行动,战火在中国领土上肆虐,村镇被毁,平民死伤惨重,据当时的不完全统计,死亡中国平民在两万以上。

这场战争中,谷寿夫以步兵少尉身份参加作战,因冲锋表现凶狠获得中尉军衔。对他个人而言,这是第一次在中国土地上参与战争;对中国百姓来说,这却意味着新一轮的烧杀抢掠。可以推测,在那段经历中,他逐渐形成了一种危险的想法——对手之所以屈从,是因为“杀得够狠”。

战后,日本着手总结“近代战争经验”,从众多军官中挑选少数人进入陆军大学深造。谷寿夫凭借前线战功和考试成绩,被选入这所被视作“军界最高学府”的学校,并以第三名的成绩毕业,这为他日后跻身高层打下了基础。

毕业后,他曾被派往英国驻外,使馆担任武官。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到西线前线实地考察,见到的是规模空前的工业化屠杀——堑壕战、炮火覆盖、毒气袭击。受这种“总力战”观念影响,他在回国后担任陆军大学教官时,多次对学员强调:在对敌追击阶段,抢掠和暴力可以“鼓舞士气”。有学员在笔记里记下他的一句话:“追击胜敌之时,不必过分束缚部队行为。”这句话的含义,不难想象。

1928年,国民革命军发动第二次北伐,准备统一全国。为了维护在山东半岛和东北的既得利益,日本武装干涉北伐,制造了震惊中外的济南惨案。当时谷寿夫任第三师团参谋长,再次率部踏入中国。济南城内的大规模杀戮,让日本国内舆论一度震动,中国方面统计军民伤亡在万人以上。

从日俄战争到济南惨案,谷寿夫的军旅足迹,一次次踩在中国土地上。对一个军人来说,本应从战争中理解生命的代价,他却在一次次“胜利”中,进一步确信武力和恐怖是迫使对手屈服的捷径,这是后面悲剧的重要心理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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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七七事变”后,全面抗战爆发。此时的谷寿夫,已经升任第六师团师团长,所部隶属于华北方面军。第六师团的番号之外,还有一个广为人知的称呼——“熊本师团”,因为其主要兵源来自日本九州熊本及周边地区。

熊本地区自古民风彪悍,当兵被视作当地青年成名立业的重要途径。自甲午战争起,第六师团先后六次被派往中国战场,每次都留下血腥记录。可以说,这支部队既是日本陆军中有名的“老牌劲旅”,也是侵华战场上臭名昭著的屠杀主力。

1937年9月14日,第六师团越过永定河,猛攻保定、正定一线。战斗结束后,当地被毁村庄与平民伤亡数字触目惊心,中国方面的材料记载,仅这一阶段,被杀害群众就在九千人以上。然而,对谷寿夫来说,这只是他的“战绩清单”上的一行,并未引起任何反思。

随着战争推进,日本原本幻想的“三个月灭亡中国”计划破产,上海战场迟迟无法收尾。中国方面投入七十余万兵力,抵死苦战,日军陆续增援九个师团仍难以迅速突破。战局陷入僵持,东京内部围绕“是否继续扩大对华战争”爆发争论,一派主张收缩战线,集中精力对付苏联;另一派则认为,应抓住机会迅速拿下南京,逼迫中国政府屈服。

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松井石根、第十军司令官柳川平助,都是主张扩大侵华、攻占南京的积极推动者。巧妙的是,在正式命令下达前,柳川就已经擅自下令各部向西追击,准备绕开正面阵地,直扑南京。

在这支追击部队中,第六师团充当了“尖刀”。他们从上海附近一路追击至广德、泗安等地,强行向南京方向推进。迫于前线实际情况,日本参谋本部不得不取消原定的“制令线”,等于默认各部向南京推进,战争因此迈向新的台阶。

1937年12月5日,第六师团抵达南京城南外围,被指定主攻中华门一线。这里由国民革命军第88师和第52师坚守,双方在城下展开近距离血战,城墙被炮火撕裂,攻守双方都付出高昂代价。12日傍晚,中华门被攻破,第六师团成为最早冲入南京城的日军主力。

进城后不久,谷寿夫下达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口头命令——在数日之内,不再严格执行部队纪律,对士兵的抢掠和报复“从宽处理”。在不少幸存者和战犯回忆中,这被视作“解除军纪”的信号。对于手中握着枪、长期被仇恨灌输的士兵来说,这几乎等同于得到可以为所欲为的许可。

接下来十多天里,南京城经历了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大批已经放下武器的被俘军人被绑缚押往江边、郊外,以成排射击或刺刀刺杀的方式集体处决,尸体被推入江中或填入深坑。第六师团一名炮兵军官在12月16日的日记中写道:“今日锁拿千余名俘虏,于城外一并处决,队中诸人初见此状,亦感震动。”短短几句,已可见当时杀戮规模。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所谓“难民区”原本是唯一希望。按照国际惯例,交战双方不得进入由外国机构设立的中立地带。然而,日军士兵多次闯入这些区域,将躲避战火的男女老幼拖走,有的当场枪杀,有的被押往城外,生死不知。无数女性遭到轮番侮辱,有孕在身的妇女被刺刀剖腹,僧人被迫参加暴行,不从者遭肢体残害,这些情节,在战后多国的证词中反复出现。

第六师团第45联队步兵中队长田中军吉,被当时的日军内部报刊吹嘘为“勇士”。新闻报道中不加掩饰地写道,他在南京城中挥刀砍杀数百人,将杀人视作“试刀”。这些原本用来炫耀武力的报道,在战后却成了证明屠杀事实的重要证据。

南京大屠杀持续数周,第六师团在城中驻留十余天后被调往其他战线。就职责和职务而言,谷寿夫作为师团长,对部队的行为负有直接指挥责任。更严重的是,他不仅没有制止暴行,反而以“宽松纪律”方式刺激士兵的凶性,这一点,在许多审判文件中都有明确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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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战场报应与雨花台枪声

南京屠城的消息迅速传出。由于当时城内还有外国使团、教会组织和记者,他们冒着危险记录下所见所闻,通过照片、日记、报告传往世界各地,形成了第一批关于南京大屠杀的现场记录。国际舆论对日本的批评越来越强烈,日本政府为缓和压力,只得把松井石根、谷寿夫等人从前线调回,安排在后方担任闲职。

此后几年里,谷寿夫并未再直接指挥前线作战,但仍在军中担任要职。随着战争范围不断扩大,他期待再次被派往中国战场的愿望,始终没有实现。相反,太平洋战局一步步恶化,日本军队节节败退。

1944年11月9日,对他个人和家庭来说,是一个特别的日子。这一天,湖北赤壁上空出现了短暂而致命的一幕。中美混合航空团第五大队正在执行巡逻任务,大队长卢誉标在云层间发现一架日军军用飞机后,通过机内电台喊了一句:“咬住他,别让跑了!”僚机回应简短:“明白!”

经过追击和射击,那架日机在赤壁附近被击落,机上包括参谋在内的数人当场丧命。事后确认,遇难者之一正是谷寿夫的儿子谷隼夫。这个出身军官世家的青年,先后就读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被视为“科班出身”的前途人物,一直在后方司令部担任参谋。当日他搭乘军机从武汉飞往衡阳,准备赴第十一军任参谋,不料途中被中美空军联手击落。

对于一个把“军功”和“家族荣誉”看得极重的父亲来说,亲生儿子死于中国上空,既是噩耗,也是某种讽刺。侵略战争最终把子弟也推上了绝路,这种报应,并不需要过多修辞。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发表广播,宣布无条件投降。按照盟军的战犯处理原则,策划发动战争的甲级战犯交由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审判,直接在各地实施屠杀、虐待战俘的军政人员,则列为乙级、丙级战犯,由受害国自行审判。谷寿夫因为在南京大屠杀中的角色,被列为乙级战犯,押送至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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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政府在南京设立军事法庭,对包括谷寿夫在内的战犯进行审理。公开审判分为几个阶段推进,庭审记录至今仍保存完好。开始时,他选择完全否认,一口咬定“南京没有屠杀,部队纪律严明”。当审判长问道:“你可曾听闻第六师团在南京杀害平民、处决俘虏?”他回答:“从未听说。”

法庭随即传唤证人。幸存的中国军人、普通市民、教会人员以及曾在南京的外国人先后出庭作证,共计八十余人。他们讲述自己亲眼所见的屠杀场面和亲身遭遇,有人描述家人被带走后再未归来,有人回忆自己如何从尸堆中爬出,有人当场展示伤疤。面对这些细节,否认已经变得十分困难。

在证据一步步堆叠之下,谷寿夫改变策略,把责任推给其他部队。他辩称,当时攻城的不止第六师团,还有114师团、16师团、18师团,“事件”主要发生在别的部队控制区域,与第六师团无关。言下之意,是试图把自己从南京大屠杀的核心责任中摘出来。

法庭随即出示新的证据:中华门外万人坑中挖出的大量头骨,有的被利刃从中劈开,有的在头顶留下刺刀贯穿的痕迹。还有外国人拍摄的照片、影像资料,以及日军自己拍摄的“战果”照片、报纸报道。审判长追问:“那些遗骸埋在你师团防区附近。别的部队会舍近求远,把被害人运到你辖区埋葬吗?”这一句,几乎堵死了他甩锅的空间。

见推诿无效,他又搬出“军人服从命令”的老话,声称“只是奉命作战”,不应该为“战略决策”负责。然而,根据当时已经生效的国际法,职业军人不得以服从命令为由,逃避对侵略战争和屠杀行为的责任。更何况,他不仅没有约束部队,反而以纵容方式刺激下属的残暴行径,这一点本身就构成重罪。

就在军事法庭准备宣判之际,一件离奇的事情发生了。1947年3月的一天深夜,南京国防部军法司特勤组少尉邢子健刚准备休息,突然接到电话通知,说关押中的谷寿夫“突发高烧,心力衰竭,出现濒死症状”,已被送往城郊的一家教会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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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讲,如此紧急的病情,应该就近送往条件更好的国立医院,偏偏绕道去了郊外,这一点让邢子健心中存疑。不过,他还是立即赶往医院。等他到达时,值班医生已经宣布“死亡”,尸体被盖上白布,准备于次日由专家检验。他掀开白布,看到对方瞳孔放大、呼吸停止,只得照程序向上级报告,并按指示将尸体送入太平间暂存。

离开医院的路上,他越想越觉得不妥:其一,重犯突然病情恶化,毫无线索;其二,送医路线明显绕远;其三,院方显得过于“干脆”。出于职业敏感,他决定折返医院再看一眼。

当他重新出现在医院时,看守所副所长毕尚清显得有些意外,问了一句:“邢少尉,怎么又回来了?”邢子健随口搪塞,说肚子不舒服想找医生看看,随后趁机前往太平间,单独查看尸体。

在昏暗的房间里,他再次掀开白布,观察片刻,正准备盖上时,无意伸手碰到了“尸体”的大腿,竟然感觉到明显的温热和柔软。一个真正的死者,在几十分钟后仍然没有任何僵硬迹象,这显然不合常理。他当即意识到问题严重,马上向上级汇报,并悄然调来一支士兵,埋伏在医院周围。

午夜时分,几道黑影摸向太平间门口,试图潜入。守军在信号发出后开火,将来人当场击倒。经过审讯,很快查出背后根源:谷寿夫被押解来华后,他的原部下河野满等人一直在暗中活动,从日本经朝鲜辗转潜入中国。他们通过长期为日本服务的朝鲜籍特务李长美,买通了南京小营战犯拘留所副所长毕尚清。

按照预先约定的计划,毕尚清将一粒特制药丸交给谷寿夫。药物可以在短时间内让人呈现类似死亡的状态:呼吸和心跳极度微弱,瞳孔散大,但在药效结束后逐渐恢复。河野满等人准备在“死亡”当夜潜入太平间,把他悄悄转移出去,等待时机再送回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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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计划设计得颇为周密,却栽在一个多想一步的军官手里。邢子健的怀疑和临时折返,打乱了所有安排,使得这场精心策划的营救变成一桩“诈死未遂”的笑柄。可以想见,如果这样的战犯真被救走,一旦形势变化,军国主义残余势力极可能借他“东山再起”,后果不堪设想。

阴谋败露之后,军事法庭很快恢复程序。1947年3月10日,南京国防部审判战犯军事法庭宣判:谷寿夫“应予科处极刑”。3月25日,国民政府批准执行死刑。次日,行刑令正式下达。

在等待最后执行的短暂时间里,他写下了一封给妻子的遗书,表示“直到被处决,也不认为自己有错”,只是叙述“尽力而为,终遭枪毙,感到遗憾”,并附上一首有关“樱花凋零”“化为淤泥”的诗句,表示希望“中国不再憎恨日本”。这些字句,比任何辩解都更清楚地说明,他从未真正意识到自己在侵略战争中的罪行。

行刑那天,押解车开往雨花台的路上,围观群众把道路两侧挤得水泄不通,许多人从清晨就守在路边,只为亲眼看一眼这名曾经的指挥官。押到刑场时,谷寿夫已经腿软,几乎站立不稳,只能由宪兵架着前行。

负责执行任务的南京国防部警卫一营营长邓建中多年后回忆说,曾经短暂地想让行刑过程“多一点痛苦”,以示惩戒,但转念一想,还是决定按规定“一枪了结”。随着枪声在雨花台回荡,这个在中国土地上制造了无数惨案的人,结束了他的生命历程。

从1904年踏上东北战场,到1937年指挥“熊本师团”攻入南京,再到1944年儿子在赤壁上空被击落,最后在1947年雨花台前倒地,这条曲折而冰冷的时间线,串起了一个战犯的前后命运。档案、证词和遗址,把这些节点固定在历史之中,也把侵略与审判的因果关系,清清楚楚地留给了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