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9月的一个傍晚,贵州黄平城里,街道两旁的油灯刚刚点亮,一个外乡人站在地瓜摊前,拿起拳头大的红薯咬了一口,竟由衷地说了一句:“这地瓜比苹果强。”说这话的人,不是商旅百姓,而是曾经叱咤风云的东北少帅张学良。

那一年,他已经不再指挥千军万马,而是被押解在漫长的西迁路上。一个简单的地瓜,偏偏成了这段漂泊岁月里,让他眼前一亮的小插曲。

有意思的是,这句看似随口的感叹,背后牵着的,却是战火纷飞中的大迁徙,是湘西山谷间的枪声与血迹,也是一个军人被迫停在历史边缘的无奈。

一、一支特殊车队:从长沙到湘西山道

时间得往前拨回到1938年秋初。武汉会战还在激烈进行,日军已经逼近汉口,长江中游战局急转直下。就在这个关口,张学良仍被秘密关押在湖南境内。

西安事变发生在1936年12月,那时张学良只有35岁。事变之后,他跟随蒋介石“陪同”前往南京,名义上赴京述职,实则从此开始失去自由。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全面抗战拉开帷幕,蒋介石退居重庆,整个政治与军事中心不断西移,张学良也被多次悄然转移。

到1938年中,日军节节南下,武汉告急,湖南的安全形势也变得脆弱。蒋介石担心日军继续深入,或发生变故,于是决定再一次将张学良向西挪动——目标定在贵州。

这一年,张学良37岁。军统局接到任务后,安排了一支看似不起眼的小车队:几辆小汽车打头,后面跟着装满全副武装宪兵的卡车,还有一辆负责张学良的防弹车。名义上是押运要员,实质上是押送“重要人犯”。

车队从湖南西部启程,路线必须穿越湘西,绕出沅陵、麻阳一线,再折入贵州。那是一条典型的战时山路:简易公路坑洼不平,遇上雨天就是烂泥一片,车轮常常陷到石缝里,前进缓慢得让人烦躁。

沿途景象也在变化。刚出发那几天,路边还能看到不少背着包袱、挑着担子的难民,一家老小挤在一起,缓缓往西南方向挪动。有人打听消息,有人蹲在路边喘气。张学良坐在车里,透过窗子看着这一幕,心里怎会轻松。

他的一生,大半时间都在军中。早年在东北,他指挥东北军与日军对峙,又在东北易帜中扮演关键角色。1931年“九一八”事变,他因“未抵抗”成了千夫所指,这个心结,直到晚年都没解开。到了抗战时期,他明知道前线需要人,却只能被关在后方,看着国土失守,心里郁结可想而知。

一路车轮碾过山石,几天之后,路上的难民渐渐少了,车队驶入湘西更深处。树多,人少,山道弯弯绕绕,队伍走得格外小心。

二、湘西血影:土匪、官员与一个旁观者

有一天,车队刚过沅陵,前面忽然出现一群百姓围在路边,远远看去一片骚动。张学良让司机停车,下车查看。人群让出一条缝,他走近一瞧,不禁脸色一变。

草丛里躺着一家四口,衣物被剥光,身上布满血迹,显然已经死去多时。旁边没有任何行李,连一只破箱子都找不到,显然是遇上了土匪。湘西地带匪患由来已久,清末以来,朝廷、北洋、南京政府都搞过“剿匪”,但地形险要,加上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匪患总是此起彼伏。

张学良在东北时,也不是没听过土匪的事,可像这样近距离看到整家遭杀害的惨状,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他愣了片刻,随即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些土匪,真是丧尽天良,毫无人性。”

围观百姓很多,却没人敢靠近尸体。怕报复,也怕惹麻烦。张学良想了想,叫来随行的宪兵连长,让他找几个士兵挖坑,把这一家人安葬。山里风一吹,血腥味混着泥土味,格外刺鼻。

回到车旁,他对负责押解的军统少校刘乙光说:“要是路上碰上土匪,你就让弟兄们狠狠打,为老百姓除点祸害。”这句话,说得干脆,却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军人本能——不能上战场打日军,起码还能对付土匪吧。

刘乙光事先就了解过湘西情况,知道这一带不太平。车队出发前,军统特地在卡车上装了重武器,包括一挺高射机枪,主要是防备意外。这时听张学良这么说,他也顺势安排,把高射机枪架在一辆卡车上,枪口常常对着路边山谷,随时准备开火。

到了麻阳县境内,车队在县城稍作停留。当地县长特意赶来接见。见面寒暄几句后,他压低声音提醒:“这一带土匪很凶,路上得加小心。”

县长还提到不久前才发生的一桩案子:一辆运送军用物资的卡车在前面的山道被土匪截住,押车的士兵全部被杀,车也被推下山崖。要不是附近百姓看到残骸报信,官府都不知道。

张学良听得眉头紧皱,追问:“那你们怎么不组织清剿?”县长苦笑一下,说话有点无奈:“怎么不剿?从清朝就剿,一两百年了,还是这样。上面一阵风,下面一阵忙,一过风头,又故态复萌。真是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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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对话,说得不长,却把许多问题都点出来了。湘西地形险要,山高林密,土匪往密林里一躲,官军难以深入;地方势力与匪首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更让所谓“剿匪”变得尴尬。县长一句“没办法”,既有推诿,也有身不由己。

张学良听罢,不再多言。那时的他,既不是地方父母官,也不是手握兵权的大军阀,只是一个被严密监控的“失势将领”。看得见问题,却无法插手,心里只能闷闷的。

当天黄昏,车队继续出发。为了防范土匪袭击,每到宿营地,刘乙光、许建业以及宪兵连长都要先勘察周围地形,然后安排哨位,枪支擦得锃亮,子弹压得满满的,警戒格外严。整个车队,仿佛随时准备打一场山地遭遇战。

对投身军旅多年的张学良来说,这种风餐露宿并不算什么。真累的,是跟在他身边的妻子于凤至。

于凤至出生于1897年,出身东三省名门,父亲于文斗是当年著名实业家,家里从小就不缺钱。她1922年与张学良成婚,比张学良大五岁,一直在生活上、事业上支持丈夫。婚后这些年,她在南京、北平、沈阳来回奔波,已经习惯了上层社会的生活节奏,坐轿子、坐汽车、住洋房。

到了1936年之后,因为张学良失势,她也自觉选择不离不弃,陪着丈夫一起转移。抗战爆发后,她从南京一路向西,换着车、住着简陋旅店,身体很快吃不消,特别是这趟穿越湘西的艰难旅程,让她疲惫不堪。

更麻烦的是,于凤至胸口时常隐隐作痛,战乱中又没有条件细查,顶多靠休息硬挺着。张学良知道她的病情,每次看她脸色发白,却又不叫苦,心中不免有愧。有时候,他会在路上轻声对身边的人说一句:“她跟我,实在太难为她了。”这种自责,是作为丈夫,也是作为昔日“少帅”的一种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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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在山路上走走停停,终于熬过了最凶险的湘西地带。1938年9月底,一行人跨过省界线,正式进入贵州境内。车上不少人悄悄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总算缓和了些。

三、走进贵州:黄平地瓜和洞箫声

车队刚进入贵州不久,气氛明显轻松了。刘乙光对大家说:“再挺一挺,到了黄平就能好好歇一阵,再走一两天就到贵阳。”这话一传开,人人心里都踏实不少。

黄平县位于贵州东部,靠近湘黔交通要道。那年月,这里虽然谈不上繁华,但集市上还是有些热闹。车队抵达黄平后,找了一家旅店安顿下来。几天颠簸下来,于凤至已经筋疲力尽,一进房间便合衣躺下,很快睡去。

张学良却不愿再闷在屋里。坐车坐得太久,腿脚都有些发麻。他招呼了副官和警卫,带着几个人往街上走,想散散步,也顺便看看这个陌生的黔地小城。

黄平当地有两个名气很大的特产:一个是地瓜,一个是洞箫。战时粮食紧张,地瓜几乎是老百姓的救命粮。街角的烤地瓜摊边,烟雾缭绕,甜味顺着风飘过来,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张学良停在一处地瓜铺前,地上堆着一堆堆红薯,大小均匀,比拳头略大一些,外皮泥土还没完全擦净,看着却很新鲜。他问了摊边的老乡:“这地瓜好吃不?”老乡笑着答:“您尝一下就知道了。”

他拿起一个,请老板烤熟,剥开皮,热气腾腾,泛着金黄。咬上一口,口感绵软,又带着明显的汁水,甜而不腻。连续吃了几口,他不由自主来了一句:“这地瓜比苹果强。”

这一句话倒不是什么夸张。沿路颠簸几百里,车队伙食简单,多以干粮、稀饭为主,能吃上水果的机会不多。再加上长途奔波,人一疲惫,就更容易觉得这些带点甜味的食物格外好吃。

他见地瓜不错,招呼身边的人也尝一尝,大家你一个我一个,没一会儿就吃得满手都是糖汁。老板看见有大主顾上门,笑得合不拢嘴,顺势介绍说:“这是我们黄平的好东西,出了这地方味道就差了,有点涩。”

张学良点点头,又叫人把许建业喊来,准备多买一些路上吃。许建业一看,这地瓜个头匀称,味道也好,干脆痛快一点,一口气买了好几百斤,几乎装满半卡车。以当时的眼光看,这可算是一笔不小的“采购”。

这小小一段插曲,从另一个侧面,映出了战时环境下的生活状态。物资短缺,行军劳累,人们对吃的要求并不高,有粮有菜已算不错。能遇上既管饱又好吃的,简直就像捡到了宝。张学良那句“比苹果强”,更多是从实际口感和当时处境出发,说的是实话,并非风雅故作姿态。

吃完地瓜,他又在街上逛了逛,走到几家卖洞箫的摊子前停下脚步。黄平的洞箫用本地竹子制作,不上漆、不染色,只靠手工打磨,竹节纹路清晰,色泽自然。战乱年代,民间艺人依旧在摊上卖箫卖笛,这种坚守,也算一种平静生活的延续。

张学良挑了一长一短两支箫,老板说这是“雌雄双箫”。他拿在手里,来回把玩,竹身在灯光下发着淡淡的光。他忽然说了一句:“这玩意儿我不会,我母亲会,声音轻柔,我小时候就爱听。”

他母亲赵一荻是位颇有文化修养的女子,年轻时会吹箫、弹琴。少年时的张学良,虽然生长在军阀之家,却多少接触过这种温文的家庭氛围。如今山高路远,又买起洞箫,大概也是被勾起了过往记忆。

那天夜里,旅店房间里时不时传出洞箫声。有时候音调很飘,有时候全跑了调,显然操箫的人并不熟练。可不论调子是否准确,能听得出,他吹得挺认真,一点也不像玩笑。对于一个被“保护性拘押”的少帅而言,这种不太成调的洞箫声,算是一点难得的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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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车队再次出发。地瓜装上卡车,洞箫随身携带,黄平的一夜,就这么被留在了身后山城里。

从黄平到贵阳,中间大约再走一两天车程。路没前段那样险恶,但山多弯急,车队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到了1938年9月底的一个下午,他们终于进入贵阳城。

那时的贵阳,尚未成为西南大后方的核心,但已经是贵州政治中心。受战局影响,外地人渐渐多起来,城里开着一些旅馆、饭馆,还有不少机关驻扎。刘乙光先把张学良夫妇安排在城内一处旅馆,稍作安顿后,匆匆离开。

他必须去贵阳军统站,向上级戴笠报告押运情况,同时等候下一步的安置命令。这种“押解对象”的去处,并不是提前就定死的,而是根据战势与安全考量再做安排。

当天晚上,刘乙光才赶回旅馆,将戴笠的指示带来:张学良的新居,定在贵阳以北大约60公里的修文县龙岗山。

龙岗山地势相对偏僻,山峦环绕,进出道路有限,非常适合秘密看押。既不太引人注目,又便于监视。对于军统来说,这样的地方比城中心更安全。

四、龙岗山到息烽:八年贵州岁月与远去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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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车队便按新的指示再次动身,沿着贵阳北上的道路,驶向修文县方向。一路上,风景与湘西截然不同。这里的山不像湘西那么多峭壁刀削,更偏向起伏绵延,树林间不时露出梯田和小村落。

车队拐上龙岗山的山道时,天色已经偏西。山路不宽,车轱辘轧在石头上,发出咯吱声。到了指定地点,随行人员开始查看地形,安排驻地。房屋简陋却够结实,周围有方便布置哨岗的坡地,可观测周边动静。

张学良知道,这一停,就不知要待多久。他也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已经习惯了“通知式”生活——上面说往哪搬,他就往哪去。

从1938年到1946年,这八年里,他始终被关押在贵州境内。修文、息烽、桐梓等地,都留下过他的足迹。地点在换,性质却没变:表面上是“妥善安置”,实则是严格的软禁。

其中,息烽县的驻地比较有名,后来被称为“息烽集中营”一带的区域,本是国民政府系统内用来关押政治犯、要员的地方。张学良在这里的生活,相对之前略有改善,基本生活用品不缺,有时还能接触到一些书报,但行动范围依然被严格限制。

这段贵州岁月,对张学良而言,是一段时间很长,却又很单调的日子。外界战局风云突变,他却大多以旁听者的姿态静静看着。

1938年武汉失守,国民政府迁都重庆,西南开始成为抗战大后方;1940年前后,桂南、华中战局起伏不定;1944年日军发动“一号作战”,长沙、衡阳、桂林相继沦陷,衡阳保卫战打得极为惨烈。所有这些大事,在贵州山中都只能透过报纸和零星访客转述得知。

与此同时,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根据地在华北、华中迅速发展,敌后游击战争展开。可这些风云变化,都与身在贵州山中的张学良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他曾经在东北易帜时作出的决断,对整个中国政治格局产生过影响;到了抗战最艰难的时候,他却只能在山间吹笛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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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持续八年的全面抗战结束。全国一片欢腾,但关于未来政局的争夺,刚刚开始。国共谈判、划界、接收战区,重重博弈,远在贵州的张学良,被当作一个微妙的筹码。

1946年,41岁的张学良被从贵州押往重庆。这一次,他终于离开了待了八年的黔地山村。重庆当时还是国民政府首都,城市高楼林立,江面舟楫穿梭,夜晚霓虹闪烁,与贵州那些安静山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不过,这短暂的重庆停留,只是另一个漫长软禁的开始。很快,他又被安排转往台湾。1949年以后,台湾成为蒋介石政权的最后基地,张学良也随之被继续看管。雷厉风行的年轻少帅,变成了一个被层层限制自由的“历史人物”。

这个“关”,一关就是几十年。到了1990年,张学良已经89岁。这一年,他终于获得真正意义上的人身自由,后来移居美国,晚年生活相对平静,过去的很多事,他不再愿多谈。

回想1938年那趟押送贵州的旅程,山路上的土匪、麻阳县的县长、黄平街头的地瓜和洞箫,其实都只是漫长囚禁岁月的开端。那句“这地瓜比苹果强”,听起来轻描淡写,却恰好折射出他那段生活的真实状态——选择不多,要求不高,偶尔遇到一点小小的甜头,就值得说道一番。

有人说,张学良的一生,辉煌与坎坷参半,前半段热闹喧嚣,后半段沉寂冷清。1938年被押往贵州,是他命运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从这一年起,他从权力中心抽离,被放在一旁,成为历史舞台的旁观者。

在那个物资匮乏、战云密布的年代,一块烤地瓜的甜,一阵洞箫声的飘,构成了他流转生涯中的一点点细节。大事记里不会写这些,但这些零碎片段,却能让人更接近那个真实的少帅——既有雄心,也有无奈,既见过权力巅峰,也在黔山深处吃着地瓜、随手吹奏一支不太成调的竹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