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秋天,在北京郊外的一所战犯管理所里,年过花甲的陈长捷常常在菜地边站很久。地里只是几垄普通蔬菜,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却还是1949年1月的天津。那一座他自信“守得住”的城市,只用了两天就全线崩溃,让他从国民党中将司令,变成了登记在册的战犯。
后来他在回忆里写得很直白,早年在军校读书时,谁也想不到结局会是这样。那一年,他已经被特赦,林伟俦也在1961年获释。两名当年的天津主将,先后从高墙内走出,却都绕不开一个刺眼的事实:天津的失守,不只是形势使然,也和他们在关键时刻连续犯错有密切关系。
说到这里,不得不把时间拨回到1948年夏天。那时的天津还未硝烟弥漫,街面照常喧闹,码头上货船进出,表面看不出一点风雨欲来的迹象。就在这片表面安稳之下,陈长捷奉命离开兰州,带着“第八补给区司令”的头衔,走马上任天津警备司令,正式接过这座华北重镇的防务。
到职后,他手中掌握的兵力数字让很多旧军人羡慕。八十六军三个师,六十二军两个师,九十四军一个师,河北省保安部队两个师,加上天津警备旅、宪兵、警察以及新编不久的部队,共计约十三万人。按账面算,既有人数,又有火力,看上去确实不算弱手。
陈长捷到天津后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抓紧修工事。低矮但隐蔽的碉堡,纵深的壕沟,大片铁丝网,配合城内城外三道防线,图纸摊开,任何人一眼看去都觉得挺吓人。他说起这些布防时颇为得意,常对部下强调,只要按预定方案以逸待劳,凭这些阵地完全有机会挡住解放军。
有意思的是,这种信心并非毫无疑问。他心里也隐隐不安。1948年秋,关外的辽沈战役越打越激烈,沈阳、锦州告急的消息接连传来。陈长捷曾向上级表示过担忧:杜聿明在东北有可能被“关门打狗”,而华北的部队,说难听一点,也迟早会落到“瓮中之鳖”的境地。
话虽然说出口,心里依然存着侥幸。他和一些同僚给自己算了一笔“时间账”。战后东北解放军需要休整,辽沈战役刚打完,部队要消化胜利果实,重整编制,按老经验起码得半年。再加上关外到关内路途遥远,寒冬不便行动,就算最后入关,兵力也大概不会超过五十万。
正是在这种估算下,第一个致命判断出现了。陈长捷根本没想到,辽沈战役刚刚结束不久,东北野战军就在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里,毫不犹豫地向关内大举推进。不到半个月,八十多万大军长驱直入。之前的“半年休整”成了纸上空谈,“不会太多”的兵力更是完全落空。
这一变动,让天津防区的局势一下子紧绷起来。北边和西边战线快速推进,京津地区已经不可能独善其身。陈长捷原本打算“多准备几个月”的设想,还没真正展开,就被现实一刀切断。他自己后来承认,对解放军战略机动能力的估计,几乎完全错误。
更棘手的变化很快接着到来。东北野战军入关后,在华北战场迅速展开攻势,张家口、新保安方向成为关键一环。陈长捷第二个“没想到”,就潜伏在这里。天津守军的心理预期,是一旦危急,华北方面至少还能抽出一部分机动兵力驰援,以减轻正面压力。
然而战场的发展完全超出了这种设想。张家口、新保安一线,国民党军第三十五军、一〇五军等部十多万人,被解放军合围歼灭。这样一来,傅作义再也拿不出像样的机动部队南下支援,天津和塘沽方向,几乎赤裸裸地暴露在敌对火力和兵力优势之下。
援兵无望,防线却已经摆开,这种心理落差非常明显。纸面上的十三万守军,看上去不少,实际上空额多、士气浮动,再加上不少部队刚从外地调来,对地形不熟,又缺乏心理准备。部队数量写在报告上很漂亮,真要上阵拼刺刀,就显出底子虚了。
在这种情况下,陈长捷还能抓住的,就只剩下那套自认为“固若金汤”的阵地。他给部队打气时,常拿过去的作战经历作比较,说傅作义当年只凭一师守涿州城都能撑住,现在天津有成倍兵力、有成倍火力,又有多线阵地,守住完全有希望。这种说法在当时听上去挺振奋人心。
然而防守的成败,不在纸上,而在炮火之下。1948年12月20日,解放军夜袭河北区“灰堆”据点,一个保安团顽强抵抗后被全部歼灭。满编的团级部队,只逃回来一个营长,而且因为被爆破筒震伤,居然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拿笔在纸上写经过。这件事,让陈长捷真正感到了寒意。
这个小小据点的失守,实际上揭开了第三个“没想到”。他原本坚信的纵深工事,并没有像设想的那样拖住对方,反而被解放军步炮协同的打法快速撕开缺口。碉堡在重炮覆盖之下,一个接一个炸裂,壕沟和铁丝网,也挡不住爆破小分队和冲击部队的接连推进。
到1949年1月上旬,天津外围已经被合围,解放军阵地压得越来越近。1月11日,陈长捷接到了解放军发出的最后通牒,限12日晚给出答复,不放下武器,就准备从13日开始发动总攻。这封通牒,在天津守军高层之间掀起了极大的心理震动。
一、布防天津:纸上优势与三个“没想到”
通牒送到的当天晚上,天津市长杜建时、副司令秋宗鼎、八十六军军长刘云瀚、六十二军军长林伟俦,同陈长捷聚在一起商量对策。屋子里灯光昏黄,五个人原本都是久经沙场的将领,面对这种生死抉择,却都沉默得有些异样。
据后来回忆,当时在座的人中,有三位手里都拿到了劝降或接洽投诚的信件。有的是解放军方面正式送来的,有的则来自早年的同窗战友。林伟俦收到的一封信,就格外特别。写信的人和他是黄埔军校的同学,还是当年睡在他下铺的本家,语气十分直接,规劝他趁早放下武器。
林伟俦不是没有动心。他此时指挥的六十二军刚运到天津不久,部队对情况并不熟悉,自身也看得出来“硬扛”下去希望渺茫。会商之外,他还私下问过秋宗鼎:“怎么办?还能守吗?”这种压低声音的询问,实际上就是把话说到门槛上,却始终不敢跨出去一步。
疑心却压过了求生心态。那几年国民党军中,特务系统盘根错节,谁和谁交心,都要先掂量一下后果。会商的屋子里,人人都在心里盘算,又不敢开口挑明。陈长捷后来回忆,几个人中,恐怕都有动摇和另择出路的想法,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先说出“起义”或者“投诚”这个词。
这种气氛,很快把最后的机会拖没了。按那时的态势,如果五人达成一致,主动和解放军联络,整座天津城的十三万守军,是有可能整建制放下武器的。那样一来,不仅减少伤亡,也会在短时间内改写几位主官的命运。然而疑虑如同一层无形的墙,硬是把可能的出路堵死。
有人会觉得,这几个人是不是太保守。要知道,在天津被包围之前,林伟俦和刘云瀚其实还设想过一条“抽身路”。两人曾经秘密商量,利用天津和塘沽之间尚未完全切断的通路,急速撤往塘沽上船,再改走其它路线,各自分散突围。想法不算光彩,却是当时真实的选择之一。
事情偏偏就卡在这个节骨眼上。照林伟俦后来回忆,如果当时刘云瀚同意,真带兵离开,陈长捷极有可能顺势宣布起义,或至少公开投诚。因为主力一撤,城中军心必然大乱,再守已无意义。据说陈长捷本人,也曾动过这种念头。可到了真正拍板的时候,他却改了口。
他当场提出反对意见,理由是天津的工事可以凭险固守,一旦部队撤出,市区秩序会顿时失控。同时,他强调大行动必须请示傅作义,不宜擅自行事。看上去似乎合乎军纪,实质上却把一条尚算现实的路生生掐断。林伟俦和刘云瀚的“逃跑计划”,就这样不了了之。
通牒的时限在逼近,援兵彻底无望,守势也明知支撑不久。一面是不敢明说的投诚,一面是不愿承担责任的撤离,几位主官在摇摆之中,把原本还算主动的选择空间拖成了被动的等待。天津的命运,在这种互相揣测中越收越紧。
二、错失转身机会:通牒、劝降与疑心
1949年1月13日拂晓,解放军总攻打响。炮声此起彼伏,城外火光连成一片。到14日,天津城防主阵地被彻底突破,市区多处要点失守。按照守军内部的说法,这时候大多数军官已经非常清楚,战局不可能再逆转,早就不存在所谓“反攻”的可能。
在这种情况下,陈长捷和杜建时、林伟俦、刘云瀚等人,只能被动地转向“求和”的方向。他们在内部会议上达成共识,准备各自通知前线部队,与解放军就地接触,放下武器,争取通过“和平方式”结束战斗。说白了,就是在战事已无转圜余地时,承认失败。
很遗憾,这一步又慢了一拍。1月15日清晨,陈长捷接到了傅作义的急电,对方这才明确表示可以和解放军接洽,以和平方式解决问题。电文虽然来得仓促,却等于给了天津守军一个“准许投降”的信号。只不过,战场上的实际情况已经不允许他再慢慢酝酿。
当无线电里传来傅作义那句“可以接洽和平吧”的时候,解放军的突击部队已经冲进天津城内。一个副营长率领几名战士,绕过街角,直接出现在陈长捷身后。枪口顶上来的一刻,他再也谈不上任何“主动选择”,只能举起双手,成为被俘的对象。
与他同时被俘的,还有刘云瀚等人。比较戏剧的是,刘云瀚后来在押送途中设法脱身,暂时逃离管束;而林伟俦,则没有再折腾。他在战斗最后阶段竖起白旗,有意识地表示不再抵抗,这一点成为日后认定他“投诚而非战犯”的一个重要依据。这两名军长,命运从此分道而行。
从被俘到关进战犯管理所,陈长捷用了很长时间,把这几天的经过一遍遍梳理。他在回忆中提到,自己曾经很长时期内把问题归结为“运气不好”:要是早点撤到塘沽,要是早点公开起义,结局会不会不同。长久思索之后,他才承认,国民党军队的整体失败已经不可逆转,个人的命运,很难脱离这条大势。
这段反思,与电视剧《特赦1959》中表现出来的形象有一定对应。剧里曾出现他赌气不吃饭、对现实心存怨气的细节,其实并非完全凭空虚构。历史材料中可以看到,他确实经历过一段情绪波动的时期,在否认、抱怨和懊悔之间来回打转,直到渐渐接受事实。
值得一提的是,林伟俦在这方面的表现,与陈长捷略有不同。他在战犯管理所的态度相对稳定,对自己的判断错误也谈得比较直接。尤其是提到黄埔同学劝降的那封信时,言辞中带有明显的悔意,认为自己当时犹豫拖延,错失“少流血、少牺牲”的机会。
官方对他的身份认定,也经历了一个变化过程。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林伟俦不再以战犯身份对待,相关特赦通知也被撤销,这在某种程度上承认了他“投诚人员”的地位。虽然和战前公开起义的标准还有差距,却已经和单纯的战犯划出了界限。
从结果上看,天津守军高层在通牒、劝降和投诚问题上的反复摇摆,是整个失守过程中的关键一环。他们既看到战场现实,又受制于多年形成的政治恐惧和组织结构,始终跨不过内心那一道坎。最终的投降,不再是从容的主动选择,而是被战场态势推到绝路之后的被迫举措。
三、损招筑冰城:顽抗的最后一刻
在这些犹豫和反复之外,还有一个细节颇为引人注目,那就是林伟俦曾经设想过的“泼水筑城”。这一招在历史书和小说里都不陌生,曹操对付马超时用过类似办法,在寒冬将水浇到城墙外,冻成冰坡,增加敌军攀登难度。林伟俦翻起旧帐,想把这套老办法再搬上现代战场。
1949年1月前后,天津正值隆冬,护城河大约三米深的水已经结成冰层,原有的阻挡作用大打折扣。林伟俦面对解放军越来越近的阵地,突然想到,如果在城外墙体斜面反复泼水,让外层迅速结冰,就能形成一条极难攀爬的滑坡。人和马一靠近,就容易滑倒甚至受伤。
从兵书上看,这种设想似乎还算有点古意。寒风刮起,冰层越来越厚,凭空多出一道难以凭借的坡面。林伟俦抱着“多挡一下是一点”的心理,下令在部分城防地段动手实施。部队在夜间往城外浇水,冻出一层层冰皮,远远看去,城墙像多了一件光滑的盔甲。
然而这一“损招”,在近代火力面前几乎毫无作用。解放军并没有像冷兵器时代那样,靠云梯硬爬城墙,而是依托重炮、迫击炮和大量爆破器材,先对防御体系进行持续打击。城外据说集中了五百门左右的重炮,有研究还认为数量更多,在一轮轮火力覆盖下,碉堡、障碍物和冰坡,都被一起撕碎。
炮火轰击之下,冰层不是成为屏障,而是变成碎块和泥水。阵地附近到处是被震裂的土堤、扭曲的铁丝网,冰层被炸成乱七八糟的冰渣,既挡不住冲锋部队,也妨碍不了爆破分队前进。步兵在炮火掩护下接近阵地,手榴弹接连爆炸,防线上的守军难以形成有效火力网。
说白了,这一套“泼水筑城”的思路,在冷兵器时代或许还能凑合用用,在火炮、坦克已经普及的战场上,早就跟不上时代。林伟俦显然也隐约知道这点,所以并没有把它当成扭转战局的大杀器,只当是多延缓一点时间的辅助手段。只是他没想到,这点时间几乎起不到任何实质意义。
战斗发展到1月15日上午,天津城内多处阵地已经相继失守,局部抵抗在分散进行。林伟俦看着形势,每一次报告传回来的,都是“某某据点丢了”“某某部队被冲散”之类的消息。这里的冰坡、那里的碉堡,没有一处真正抵住火力和冲击。
终究还是到了必须决定的一刻。他选择在自己的防区竖起白旗,主动向逼近的解放军表示投降。旗子升起来那一瞬间,守军士兵心里其实都明白,这座城市的战斗已经结束,再打下去只会徒增伤亡。也正是因为这一明显的投诚举动,后来对他的处理才出现了区别。
反过来看陈长捷,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出这样的动作。被俘时,是在冲锋枪吓迫之下高举双手,没有留下太多可供解释的余地。两名中将,面对同一场战役、同样的整体失败,却因为最后几步选择不同,而在司法认定和历史评价上出现了微妙差别。
战后十年多一点,两人先后获得特赦,重新回到社会。陈长捷在管理所里反复思考天津一战,提出“自己作为军人的事业已经彻底结束”的说法,他很清楚,无论逃跑、被俘,还是在战前就投诚,对国民党一方来说,最后都难逃失败的结局。能不能开始新的生活,成了他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林伟俦则在说明材料里,详细讲到自己当年犹豫、拖延和采用“冰城损招”的经过。他承认,这套老办法不仅没能改变战场态势,反而在某种程度上显出一种无力感。面对拥有大量重炮和坦克的解放军,再去翻古代典籍里的小技巧,终究只是徒劳。
从天津防务的整体过程看,陈长捷的三个“没想到”——对东北野战军入关速度和规模的判断错误,对华北战局恶化程度的低估,对天津工事实际防御力的过度自信——与林伟俦的“泼水筑城”损招,连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颇具象征意味的画面:一套旧式思维试图应付已经彻底变化的战争形态。
1949年1月15日下午两点左右,天津市区枪声渐息,街头交通逐渐恢复。成列的俘虏队伍被押解出城,其中就有陈长捷、林伟俦、刘云瀚以及杜建时,还有十多万守军官兵。天津一战以解放军的胜利和守军的全线覆没告终,这两名中将的军旅生涯,也在那一天画上了不可逆转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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