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将救命之恩让给贴身丫鬟,换她替我嫁给那位重伤失忆的将军。
十年间,她凤冠霞帔享尽荣华,我隐姓埋名在将军府最脏的杂役院洗衣。
她大婚那日,当众笑我人老珠黄配不上将军一根手指。
我捏着当年真正信物的另一半,在她洞房夜掀开喜帕。
“妹妹,偷来的十年,该用命还了。”
1
京城最大的喜事。
镇北将军萧烬要娶平妻,娶的是十年前救他性命、等他十年的恩人,柳絮儿。
而我,林晚,是柳絮儿从江南带来的、唯一陪嫁的洗衣婆子。
将军府后院的洗衣池结了层薄冰,我的手指浸在冰水里揉搓那件正红色金线绣鸾凤的嫁衣。嫁衣是萧烬特意请宫里尚服局赶制的,据说光是金线就用了三斤。
“林嬷嬷,夫人叫您去前厅。”
小丫鬟的语气里带着怜悯。
我知道她们为什么怜悯。整个将军府都知道,我是柳絮儿从江南带来的旧仆,跟了她十年,从丫鬟熬成了嬷嬷,如今三十岁年纪,头发却白了一半,背也佝偻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而柳絮儿,二十八岁,容颜娇艳得像清晨带露的牡丹。
我擦干手,跟着小丫鬟穿过九曲回廊。前厅张灯结彩,宾客满堂。萧烬一身大红喜服站在厅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刀削,只有看向身边女子时,眼底才会化开一丝罕见的柔和。
那女子便是柳絮儿。
她穿着我刚刚洗过的那件嫁衣,头戴八宝攒珠冠,侧脸对着萧烬笑,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将军,宾客们都等着呢。”她声音娇软。
萧烬点头,握住她的手。
我在廊柱阴影里站着,看着他们并肩而立。有宾客窃窃私语。
“听说柳夫人当年在江南救了重伤失忆的将军,用祖传医术治了他三个月,才保住性命。”
“将军恢复记忆后,第一时间回京请旨,要娶柳夫人为正室,可惜老将军嫌柳夫人出身低微……”
“所以拖了十年,将军终于以平妻之位迎娶,也是情深义重了。”
“那柳夫人身边跟着的老嬷嬷是谁?瞧着怪瘆人的。”
“好像是柳夫人从江南带来的旧仆,专门洗衣的。”
议论声细细碎碎。
柳絮儿似乎听见了,她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我。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光,然后弯起唇角,朝我招了招手。
“晚娘,过来。”
我低着头走过去。
满堂宾客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嫌弃,有同情。我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用最廉价的木簪挽着,手上还有洗衣留下的冻疮红痕。
柳絮儿亲热地拉住我的手,她的手柔软温暖,戴着翡翠镯子。
“诸位,”她提高声音,笑容温婉,“这位是晚娘,跟了我十年的旧仆。我当年在江南救将军时,身边只有晚娘伺候。可以说,没有晚娘,便没有我与将军的今日。”
宾客们发出赞叹声。
柳絮儿侧头看我,语气愈发温柔:“晚娘,这些年辛苦你了。今日是我大喜之日,我想敬你一杯酒,谢你十年相伴。”
丫鬟端上酒。
柳絮儿亲自斟了一杯,递给我。
我伸手去接。
就在我手指即将碰到酒杯的瞬间,柳絮儿手忽然一松。
酒杯坠地,摔得粉碎。
琥珀色的酒液溅湿了我的裙摆。
满堂寂静。
柳絮儿惊呼一声,捂住嘴,眼底却毫无意外之色。她随即露出歉意的表情:“哎呀,瞧我,太高兴了手都不稳了。晚娘,你没吓着吧?”
我垂着眼:“奴婢没事。”
“那就好。”柳絮儿拍拍胸口,又笑起来,目光扫过我粗糙的手和苍老的脸,声音刻意放柔,却足够让周围宾客听见,“晚娘,这些年你为我操劳,人都熬老了。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你也该沾沾喜气。这样吧——”
她转头看向萧烬,撒娇道:“将军,晚娘跟了我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如赏她些好东西,让她后半辈子也好过些?”
萧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很淡,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他点了下头:“夫人做主便是。”
柳絮儿笑了:“那就赏晚娘十两银子,再给她做两身新衣裳。晚娘,你可满意?”
十两银子,在将军府,还不够萧烬一顿饭钱。
周围的宾客里有人发出低低的嗤笑。
我屈膝:“谢夫人赏赐。”
柳絮儿满意地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晚娘,我嫁衣上那处污渍,你可洗净了?”
我答:“洗净了。”
“那就好。那嫁衣可是将军的心意,半点马虎不得。”柳絮儿说着,忽然伸手,用指尖轻轻拂过我鬓边一缕白发,语气感叹,“晚娘,你看你,都有白头发了。记得十年前在江南,你还是个水灵灵的姑娘呢。岁月不饶人啊。”
她的指尖冰凉。
我抬眼看她。
她眼底的笑意深不见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胜利者的怜悯。
我重新低下头:“夫人风华正茂。”
柳絮儿轻笑一声,收回手,转身挽住萧烬的胳膊:“将军,我们该拜堂了。”
萧烬点头。
司仪高喊:“一拜天地——”
我退回阴影里,看着那对新人跪拜。
柳絮儿的侧脸在红烛映照下娇艳欲滴,萧烬握住她的手,动作温柔。
十年前,也是这样一场雪。
江南小院的梅花开了,我推开柴房的门,看见躺在草堆里浑身是血的男人。他伤得很重,胸口中箭,高烧昏迷。我把他拖进屋里,用祖传的医术救他。家里药材不够,我当掉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支玉簪去买药。他昏迷了整整一个月,我守了他一个月。
他醒来时,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
我告诉他,他叫萧烬,是我的未婚夫,上山打猎受了伤。
他信了。
我们在江南小院住了三个月。他伤好后,帮我劈柴挑水,我教他认字读书。他学得很快,字写得越来越好看。夜里我们一起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他说等他恢复记忆,一定会回来娶我。
然后柳絮儿来了。
柳絮儿是我的贴身丫鬟,比我小两岁,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她说她家乡遭了灾,来投奔我。
我收留了她。
后来有一天,萧烬去镇上卖柴,回来时遇到了山贼。柳絮儿哭着跑来找我,说萧烬为了救她,被山贼砍伤,掉进了河里。
我沿着河找了一天一夜,找到萧烬时,他躺在下游的滩涂上,头上撞了石头,再次昏迷。
这次昏迷,只有三天。
他醒来后,看着守在床边的柳絮儿,眼神陌生。
柳絮儿哭着扑上去:“萧烬哥哥,你终于醒了!”
萧烬看着她,又看看站在门口的我,皱起眉:“你是?”
柳絮儿抽泣着:“我是絮儿啊,你不记得了吗?是你救了我,我们……”
她脸红了。
萧烬按住额角,表情痛苦:“我……我想不起来。”
柳絮儿握着他的手,泪眼婆娑:“没关系,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你只要记得,我是絮儿,是你要娶的人。”
萧烬看着她,眼神逐渐柔和。
他忘了。
忘了我救他的三个月,忘了我守他的日日夜夜,忘了我们说过的要一起看星星的话。
他只记得柳絮儿。
记得柳絮儿是他在山贼刀下救的人,记得柳絮儿是他要娶的人。
我站在门口,看着柳絮儿靠在他怀里,手指捏紧了门框。
那天晚上,柳絮儿来找我。
她跪在我面前,磕头磕得额头出血。
“小姐,我错了,我不该撒谎。可是我爱他,我真的爱他。小姐你是林家嫡女,就算没有萧烬,也能嫁个好人家。可我呢?我只是个丫鬟,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我这一辈子就毁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小姐,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把萧烬让给我吧。我会一辈子记得你的恩情,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我看着窗外飘落的雪,没有说话。
柳絮儿抱住我的腿:“小姐,你答应我吧。你如果不同意,我就去告诉萧烬真相,说他失忆前爱的人是你。可是小姐,你想过没有?萧烬现在是失忆了,可他万一恢复记忆呢?他要是知道是你骗他说他是你未婚夫,他会怎么看你?他会不会恨你?”
她抬起泪眼,声音压低:“小姐,林家已经败了,你现在什么都不是。而萧烬,我打听过了,他是京城镇北将军府的公子,将来是要继承爵位的。你一个罪臣之女,配得上他吗?就算他恢复记忆,想起你救过他,难道就会娶你?别做梦了。”
她擦掉眼泪,语气变得冷静:“不如这样。你把救命之恩让给我,我替你嫁给他。我会带着你一起进京,让你在将军府有个安身之处。你还可以天天看见他,总比流落街头强,是不是?”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说:“好。”
柳絮儿喜极而泣,又要磕头。
我拦住她:“但我有个条件。”
“小姐你说。”
“我要你发誓,这辈子不会告诉萧烬真相。你要让他永远以为,救他的人是你。”
柳絮儿毫不犹豫:“我发誓!”
我看着她眼底的野心和贪婪,补了一句:“还有,我要带着那半块玉佩。”
柳絮儿脸色微变。
那半块玉佩,是萧烬贴身戴着的,我救他那日从他身上取下来,和他剩下的半块合在一起,是一对。萧烬失忆后,我把两块玉佩都收了起来。后来柳絮儿顶替我,我把属于萧烬的那半块给了她,让她作为信物。
剩下那半块,我留了下来。
柳絮儿想说什么,我对上她的眼睛:“如果你不同意,我现在就去告诉萧烬真相。”
她咬牙:“……好。”
于是,柳絮儿成了萧烬的救命恩人。
而我,成了柳絮儿的陪嫁丫鬟,跟着她进了京。
十年。
柳絮儿用十年时间,从一个江南来的孤女,变成了将军府最受宠的如夫人。而我从林家嫡女,变成了将军府最低等的洗衣婆子。
“送入洞房——”
司仪的高喊将我拉回现实。
宾客们簇拥着新人往后院去。柳絮儿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侧头对我嫣然一笑,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
“晚娘,好好看看。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她走了。
红裙曳地,环佩叮当。
我站在原地,直到宾客散尽,丫鬟仆役们开始收拾残局。
有个小丫鬟跑过来,塞给我一个荷包:“林嬷嬷,这是夫人赏你的十两银子。”
荷包很轻。
我接过,道了谢,转身往后院的杂役房走。
雪又下起来了。
我穿过荒废的梅园时,听见假山后面有人说话。
是柳絮儿身边的大丫鬟春桃和另一个丫鬟。
“……夫人今天可真是风光,将军眼睛都没离开过她。”
“那当然,夫人可是将军的救命恩人,等了将军十年呢。这份情谊,谁能比?”
“不过你说,那个林嬷嬷到底什么来历?夫人好像特别……不喜欢她。”
“嘘,小声点。我听夫人以前提过,说林嬷嬷是她从江南带来的旧仆,以前伺候得不好,夫人心善才一直留着。你看她那张脸,又老又丑,跟夫人站在一起,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夫人今天赏她银子,是可怜她呢。”
“也是,三十岁就老成那样,看着都吓人。”
“好了,别说了,夫人还等着我们送热水去新房呢。”
脚步声远去。
我站在梅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手心融化,冰凉。
我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皴裂的手,想起十年前,这双手还能弹琴写字,还能替萧烬敷药包扎。
现在,只能洗衣服。
我慢慢握紧拳头。
回到杂役房,同屋的婆子们都睡了。我点亮油灯,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
箱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几件旧衣裳,几本书,还有一个小布包。
我打开布包。
里面是半块羊脂白玉佩,雕着繁复的云纹,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这是当年从萧烬身上取下的那半块。
另外半块,在柳絮儿那里。她一直贴身戴着,作为她是萧烬救命恩人的信物。
我把玉佩握在手里,冰凉的玉石渐渐被焐热。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新房的方向隐约传来丝竹笑声,彻夜不休。
我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十年隐忍,十年蛰伏。
柳絮儿以为她赢了,以为我会在杂役院里默默老死。
她错了。
我等的就是今天。
等她风光大嫁,等她站到最高处。
然后,把她拽下来。
夜很长。
我听着远处的喧嚣,慢慢勾起了唇角。
2
天没亮我就被叫起来了。
春桃叉着腰站在杂役院门口,声音尖利:“林嬷嬷,夫人叫你过去伺候。”
我穿衣起身,打了盆冷水洗脸。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枯槁的脸,眼角的皱纹很深,鬓边白发在晨光里格外刺眼。我找了根木簪把头发重新挽紧,跟着春桃往外走。
春桃边走边回头打量我,语气不阴不阳:“夫人心善,念你是旧仆,特意叫你过去领赏。你可别给夫人丢脸。”
我没说话。
到了主院,柳絮儿刚起,坐在梳妆台前,两个丫鬟正给她梳头。她穿着寝衣,外头披了件大红绣金线的软绸袍子,长发披散着,衬得脸颊越发娇嫩。
她透过铜镜看见我,弯起眼睛笑了:“晚娘来了。”
我屈膝:“夫人。”
“昨夜歇得好吗?”她语气关切,眼神却懒洋洋的。
“谢夫人关心,奴婢歇得很好。”
“那就好。”柳絮儿抬手抚了抚发髻,丫鬟给她簪上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满意了,才转头看我,“叫你来,是有些旧物要处理。你跟我十年,最清楚我的喜好,交给你办,我放心。”
她使了个眼色,春桃端过来一个托盘。
托盘里是几件旧衣裳,料子普通,款式过时,还有几件半旧的首饰。
“这些是我以前在江南时穿的戴的,如今用不上了。你拿去,该扔的扔,该赏人的赏人。”柳絮儿说着,拿起托盘里一支褪色的银簪,轻轻摩挲,“就像这支簪子,当年在江南,我戴了整整三年呢。现在看看,真是寒酸。”
她把簪子递给我:“晚娘,你留着吧。好歹是个念想。”
我接过簪子。
银簪很轻,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已经有些磨损。
这支簪子,是我的。
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当年在江南,柳絮儿说喜欢,我就送给了她。
现在,她当垃圾还给我。
我握紧簪子,指尖抵着冰凉的银:“谢夫人赏。”
柳絮儿笑了,笑得很舒畅。她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替我理了理衣领,动作亲昵,声音却低:“晚娘,你瞧,如今我住的是将军府的正院,用的是尚服局的衣裳首饰,吃的是御厨做的点心。这些,本来都该是你的。”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嘲讽:“可惜啊,你没这个命。”
我抬眼,对上她的视线。
她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昂贵的熏香味,能看清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得意。
十年了,她终于不再伪装。
“夫人说得是。”我低下头,“奴婢命贱,不配。”
柳絮儿拍了拍我的肩:“知道就好。去吧,把东西处理了。记住,要处理得干干净净,别留什么不该留的东西。”
我端着托盘退出去。
走出主院,春桃跟上来,压低声音:“夫人交代了,那些旧衣裳都烧了,一件不许留。首饰可以赏给下面的丫鬟,但必须是你亲自赏,不许经别人的手。”
我点头:“知道了。”
春桃盯着我看了两眼,忽然说:“林嬷嬷,我劝你识相点。夫人现在是将军心尖上的人,你若是敢动什么歪心思,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抬眼看着她:“春桃姑娘多虑了,奴婢不敢。”
“不敢最好。”春桃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端着托盘往杂役院走。
半路经过后花园的池塘,我停下脚步,看着池面上薄薄的冰。
托盘里的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件水绿色的裙子,是我十六岁那年做的,料子是江南时兴的软烟罗,穿在身上像笼着一层烟。
柳絮儿借去穿了一次,就再没还给我。
现在,她说要烧了。
我蹲下身,把托盘放在池边,拿起那件绿裙子,展开。
裙摆上绣着几枝白梅,是我当年一针一线绣的。
我看了很久。
然后松开手。
裙子飘落在池面上,铺开一片水绿,很快被冰水浸透,沉了下去。
我又拿起另一件,一件一件,全扔进了池塘。
最后剩下那支银簪。
我握着簪子,看着池面上荡开的涟漪,慢慢收紧手指。
簪尖刺进掌心,有点疼。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立刻松开手,把银簪塞进袖子里,站起身。
是萧烬。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披着墨狐大氅,正沿着池塘边的小路走来,身边跟着两个亲卫。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低头行礼:“将军。”
萧烬的目光扫过我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眼池塘里沉下去的几片衣料,眉头微皱:“你在做什么?”
“回将军,夫人让奴婢处理些旧物。”
“扔池子里?”
“是。”
萧烬沉默片刻,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抬眼看他。
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深邃的眉眼和冷硬的轮廓。十年了,他比在江南时更加成熟英俊,也……更加陌生。
“奴婢姓林,单名一个晚字。”我说。
“林晚。”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你在夫人身边伺候多久了?”
“十年。”
“十年。”萧烬若有所思,“夫人从江南带来的旧仆,只剩你一个了?”
“是。”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抬脚要走。
我忽然开口:“将军。”
萧烬停住脚步,侧头看我。
我垂着眼:“池塘水冷,那些衣裳料子轻薄,扔进去恐会污了池水。可否让奴婢捞上来?”
萧烬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池子里已经沉底的衣裳,淡淡道:“不必了。几件旧衣裳而已,随它去吧。”
他说完,带着亲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面。
袖子里那支银簪硌得掌心生疼。
我转身,端起空托盘,继续往杂役院走。
接下来的几天,柳絮儿没再叫我。
她在将军府里风光无限,萧烬几乎天天宿在她院里,赏赐如流水般送进去。府里的下人们都赶着巴结她,连带着春桃走路都带风。
我在杂役院洗衣,日子和从前一样。
只是偶尔,会有丫鬟婆子聚在一起议论。
“……听说了吗?将军要带夫人进宫赴宴呢。”
“真的?那可是天大的荣耀!”
“谁让夫人是将军的救命恩人呢。我听说,连宫里那位都知道了,说要赏夫人。”
“啧啧,夫人的福气真是……”
议论声里,夹杂着对我指指点点的目光。
我没理会。
这天下午,我正在井边打水,春桃又来了。
她这次脸色不太好,见了我就说:“林嬷嬷,夫人叫你过去,有事问你。”
我放下水桶,擦了擦手:“什么事?”
“去了你就知道了。”春桃语气不耐烦,“快点,别让夫人等。”
我跟着她去了主院。
柳絮儿坐在暖阁里,面前摆着几样点心,正慢条斯理地喝茶。她今天穿了一身胭脂红绣金牡丹的袄裙,发髻上插着赤金嵌宝石的发钗,整个人光彩照人。
我进去时,她没抬头,继续喝茶。
春桃退到一边,垂手站着。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柳絮儿喝茶时杯盖轻碰的声响。
我站着等。
一盏茶喝完,柳絮儿才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我。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
“晚娘,”她开口,声音平静,“我丢了一样东西。”
我抬眼:“夫人丢了什么?”
“一块玉佩。”柳絮儿盯着我的眼睛,“是我贴身戴的那半块,将军给我的信物。昨天还在,今天早上就不见了。”
暖阁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春桃立刻跪下:“夫人,奴婢们把整个院子都翻遍了,确实没找到。昨夜是奴婢守夜,绝没有外人进来过。”
柳絮儿没理她,继续看着我:“晚娘,你说,会是谁拿了呢?”
我垂下眼:“奴婢不知。”
“不知?”柳絮儿轻笑一声,“这院子里,除了我身边的丫鬟,就只有你一个外人进来过。前天你来送洗好的衣裳,是不是?”
我抬头:“是。”
“那你说说,你送衣裳的时候,可看见我妆匣里那块玉佩了?”
“奴婢没注意。”
“没注意?”柳絮儿站起身,慢慢走到我面前,“晚娘,那玉佩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你是知道的。那是将军给我的信物,是我和将军十年情分的见证。丢了它,就是要我的命。”
她停下脚步,离我很近:“你说,偷玉佩的人,是不是想要我的命?”
我看着她:“奴婢不敢妄猜。”
柳絮儿笑了,笑容却冷:“你不敢?晚娘,十年前在江南,你可是什么都敢的。怎么现在,胆子变小了?”
我没说话。
她绕着我走了一圈,忽然伸手,按在我肩上。
她的手很用力,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晚娘,”她压低声音,带着威胁,“玉佩是不是你拿的?”
我抬眼,直视她:“夫人为何这样问?”
“因为你有动机。”柳絮儿盯着我,一字一句,“因为你嫉妒我,恨我抢了你的东西,对不对?”
暖阁里死寂。
春桃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大气不敢出。
我看着柳絮儿眼底翻涌的情绪,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
柳絮儿眉头一皱:“你笑什么?”
“奴婢笑夫人多虑了。”我说,“那玉佩对夫人来说是宝贝,对奴婢来说,不过是块石头。奴婢偷它做什么?”
柳絮儿眼神锐利:“你不偷它,偷什么?偷将军吗?”
我脸上的笑容淡去:“夫人慎言。”
“慎言?”柳絮儿松开手,后退一步,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语气恢复平静,“晚娘,我也不想怀疑你。但玉佩丢了是事实,总要有个交代。这样吧——”
她放下茶杯,看向春桃:“去,带几个人,把林嬷嬷的屋子搜一遍。”
春桃应声站起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
柳絮儿看着我:“晚娘,你没意见吧?”
我垂下眼:“夫人要搜,奴婢不敢有意见。”
春桃带着两个婆子出去了。
暖阁里又只剩我和柳絮儿。
她慢悠悠地喝茶,偶尔抬眼瞥我一下,眼神里带着审视和试探。
我知道她在试探什么。
她在试探我手里那半块玉佩还在不在。
十年前,她把属于萧烬的那半块玉佩戴在身上,假装是她的。但她一直都知道,另外半块在我手里。那是她最大的心病。
这些年,她明里暗里试探过很多次,想找机会把那半块玉佩也弄到手,彻底销毁证据。但我藏得很好。
现在,她借口丢玉佩,想搜我的屋子。
可惜,她要失望了。
大约一炷香时间,春桃回来了。
她脸色有些白,走到柳絮儿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柳絮儿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抬眼看向我,眼神阴沉。
“没找到?”她问。
春桃摇头:“夫人的玉佩没找到,林嬷嬷屋里……很干净。”
柳絮儿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看来是我错怪你了。”
我低头:“夫人也是心急。”
“是啊,心急。”柳絮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那块玉佩对我来说太重要了,丢不得。晚娘,你在府里时间长,人脉广,帮我留意着点。若是找到了,重重有赏。”
“是。”
“下去吧。”
我行礼退出去。
走到门口时,听见柳絮儿对春桃说:“继续找。掘地三尺,也要把玉佩找回来。”
春桃低声应了。
我走出主院,沿着回廊慢慢走。
袖子里那支银簪还在,簪尖抵着皮肤,冰凉。
柳絮儿丢玉佩是假,试探是真。
她急了。
为什么急?
我走到回廊拐角,停下脚步。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萧烬和几个幕僚往书房方向去。
萧烬走在最前面,侧脸冷峻,正听着旁边幕僚说什么。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
就在他要经过回廊时,我忽然抬脚往前走。
时机算得正好。
我“不小心”撞到了他身边一个幕僚。
幕僚手里的文书散落一地。
“啊,对不起!”我慌忙蹲下身去捡。
萧烬停住脚步,低头看过来。
幕僚也蹲下来捡,一边捡一边说:“没事没事,是我没看路。”
我低着头,把捡起的文书递过去。
袖口微微滑落,露出手腕上的一道旧疤。
那道疤很深,是当年在江南,给萧烬煎药时不小心被药罐烫伤的。当时起了很大的水泡,后来虽然好了,却留了疤。
萧烬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
他眼神顿了一下。
我把文书递给幕僚,起身就要走。
“等等。”萧烬忽然开口。
我停住,转身低头:“将军还有吩咐?”
萧烬看着我:“你手腕上的疤,怎么来的?”
我下意识拉下袖子盖住:“回将军,是旧伤,不小心烫的。”
“什么时候烫的?”
“很久以前了。”
萧烬没再问,却也没走,就那么看着我。
旁边的幕僚们面面相觑。
我垂着眼,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手上停留。
过了几息,他才说:“以后走路小心点。”
“是。”
他带着幕僚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慢慢握紧了袖子里的银簪。
掌心被簪尖刺破,渗出血来。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血珠,轻轻舔掉。
血腥味在嘴里化开。
不急。
还不到时候。
3
雪下了三天,停了。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杂役院的婆子们天不亮就起来扫雪。我握着竹扫帚,把雪堆到墙角,哈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
扫到一半,春桃又来了。
这次她没进院,站在门口朝我招手:“林嬷嬷,夫人叫你。”
我放下扫帚,走过去。
春桃打量我一眼,皱眉:“你就穿这个去见夫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灰的棉袄,袖口还打着补丁:“奴婢只有这个。”
春桃啧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给我:“换上,别给夫人丢脸。”
布包里是一件半新的靛蓝色袄子,料子普通,但比我身上的好。
我接过:“谢春桃姑娘。”
“快去换,夫人在梅园等着呢。”
我回屋换了衣裳,跟着春桃往梅园走。
路上,春桃低声嘱咐:“今儿夫人心情不好,你说话小心点。”
“夫人为何心情不好?”
春桃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还不是因为那块玉佩,还没找到。将军昨儿问了一句,夫人搪塞过去了,但脸色一直不好。今早连饭都没吃,就说要来梅园散心。”
我点点头,没再问。
梅园在将军府西侧,平日少有人来。园子里种了几十株老梅,这会儿正开得盛,红梅白雪,煞是好看。
柳絮儿站在一株红梅下,披着银狐斗篷,手里捧着个暖手炉,正仰头看花。
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
春桃上前:“夫人,林嬷嬷来了。”
柳絮儿这才慢慢转过身。
她今天没施脂粉,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看着确实没睡好。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的靛蓝袄子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你们都退下,我和晚娘说说话。”她吩咐。
春桃和另外两个丫鬟应声退到远处。
柳絮儿走到我面前,伸手折了一枝红梅,捏在手里把玩。
“晚娘,你看这梅花,开得多好。”她声音轻轻的,“记得在江南时,咱们院子里也有株梅树,比这小,花也没这么艳。每年开花时,你总喜欢在树下坐着,一坐就是半天。”
我没接话。
她抬眼看向我,眼神有些飘忽:“有时候我就在想,要是能回到那时候该多好。就咱们俩,还有萧烬哥哥,三个人,简简单单的。”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可惜,回不去了。”
我看着她:“夫人如今富贵荣华,何必怀念过去。”
“富贵荣华?”柳絮儿笑容淡去,眼神冷下来,“是啊,我现在什么都有了。将军的宠爱,正室的尊荣,锦衣玉食,仆役成群。可晚娘,你知道吗,我夜里总睡不安稳。”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我总梦见你。梦见你站在我床边,手里拿着那半块玉佩,对我说,‘柳絮儿,偷来的东西,该还了’。”
我抬眼,对上她的视线。
她眼底有血丝,有疲惫,还有藏不住的恐惧。
十年了,她终于开始怕了。
“夫人多虑了。”我说,“奴婢不敢。”
“不敢?”柳絮儿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晚娘,你别装了。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抢了萧烬,恨我占了你的位置。这十年,你看着我风光,心里一定恨不得杀了我,对不对?”
她的手很冰,指甲掐进我肉里。
我没挣扎,平静地看着她:“夫人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柳絮儿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松开手,后退一步,笑了。
笑容有些扭曲。
“好,你不承认,没关系。”她抬手理了理鬓发,恢复平静,“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夫人请吩咐。”
“帮我找玉佩。”柳絮儿说,“那玉佩对我太重要了,找不到,我寝食难安。你是府里的老人,熟悉各个角落,也熟悉……某些人藏东西的习惯。”
她意有所指地看着我:“你帮我找,找到了,我赏你一百两银子,再放你出府,让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垂眼:“奴婢愚钝,恐怕帮不上忙。”
“你可以。”柳絮儿声音冷下来,“晚娘,别逼我。咱们好歹主仆一场,我不想撕破脸。但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没说完,但威胁之意很明显。
我沉默片刻,问:“夫人真的那么在意那块玉佩?”
“当然。”
“为什么?”我抬眼,“不过是一块玉佩,丢了,将军难道会因为一块玉佩,就怀疑夫人不是他的救命恩人?”
柳絮儿脸色一变。
她盯着我,眼神锐利如刀:“你什么意思?”
“奴婢没什么意思。”我低头,“只是觉得,夫人和将军十年情分,难道还比不上一块死物?”
柳絮儿没说话。
风吹过,梅枝上的雪簌簌落下,落在她肩头。
她抬手拂掉雪,忽然笑了,笑得很冷:“晚娘,你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奴婢不敢。”
“不敢?”柳絮儿转身,背对着我,“你回去吧。玉佩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我屈膝行礼,转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我。
我停住脚步。
她没回头,声音飘过来:“晚娘,你说,如果萧烬知道真相,会怎么对我?”
我手指微微收紧。
“奴婢不知。”
“不知道?”柳絮儿轻笑一声,“那我告诉你。他会杀了我。”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可怕:“萧烬最恨欺骗。十年前在江南,你骗他说他是你未婚夫,他失忆了,不记得,所以没关系。可我呢?我骗了他十年,骗他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骗他说我等了他十年。如果他知道真相……”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他会把我千刀万剐。”
我看着她:“那夫人为何还要骗?”
柳絮儿笑了,笑容惨淡:“为什么?因为我贪啊。我想要荣华富贵,想要人上人的生活,想要萧烬那样的男人。这些,靠我自己,一辈子都得不到。只有骗,才能得到。”
她往前走了一步,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晚娘,你知道吗,这十年,我每一天都在害怕。怕你突然跳出来说出真相,怕萧烬突然恢复记忆。可我没办法回头了。我已经走到这一步,只能继续往前走。谁敢挡我的路,我就杀了谁。”
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我迎上她的目光:“夫人要杀我?”
柳絮儿盯着我,没说话。
半晌,她忽然退开,笑了:“怎么会。你是我从江南带来的旧仆,我怎么会杀你。”
她抬手,替我拂掉肩头的落雪,动作轻柔,眼神却冷:“晚娘,你好好在杂役院待着,该洗衣洗衣,该吃饭吃饭。别想太多,也别做多余的事。这样,我们都能相安无事。”
我垂下眼:“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她转身,“去吧。”
我走出梅园。
春桃等在园外,见我出来,上前问:“夫人说什么了?”
“没什么,说了些旧事。”
春桃狐疑地看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回园子里去了。
我沿着回廊慢慢走。
掌心被银簪刺破的伤口还没好,隐隐作痛。
柳絮儿怕了。
她怕萧烬知道真相,怕失去现在的一切。
所以她想先下手为强。
要么找到我手里那半块玉佩,彻底销毁证据。
要么,杀了我。
我走到回廊拐角,停下脚步。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喧嚣声,是萧烬带着亲卫从外面回来了。
他今天穿了铠甲,披着玄色大氅,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动作利落。亲卫上前牵马,他大步往书房方向走。
经过回廊时,他瞥见了我。
脚步顿了一下。
我低头行礼:“将军。”
萧烬走过来,停在我面前。
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你手腕上的疤,”他忽然开口,“是在江南烫的?”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眼神锐利,盯着我的手腕。
我下意识拉下袖子盖住:“是。”
“怎么烫的?”
“煎药时不小心。”
“给谁煎药?”
我沉默。
萧烬往前一步,离我很近,声音压低:“林晚,你以前在江南,是做什么的?”
我垂下眼:“奴婢是夫人的丫鬟,伺候夫人起居。”
“只是丫鬟?”萧烬语气听不出情绪,“可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将军说笑了。奴婢身份低微,怎会见过将军。”
萧烬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刮过我的脸。
过了很久,他才说:“或许是我记错了。”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下,侧头说了一句:“天冷,多穿点。”
说完,大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手心渗出冷汗。
他起疑了。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他确实起疑了。
这十年,萧烬对柳絮儿几乎是无条件的信任,从未怀疑过她的身份。可现在,他开始怀疑了。
为什么?
因为柳絮儿丢了玉佩,心神不宁,露了破绽?
还是因为……别的?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杂役院走。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两个婆子慌慌张张跑出来,看见我,脸色一变:“林嬷嬷,你可回来了!”
“怎么了?”
“你、你的屋子……”婆子吞吞吐吐,“被人翻过了!”
我快步走进院子。
我的屋子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床铺被掀开,箱子被倒空,连墙角的砖都被撬了几块。
值钱的东西自然没有,但那些旧衣裳、旧书,全被扔在地上,踩得满是脚印。
婆子跟进来,小声说:“我们刚才去吃饭,回来就看见这样了。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我没说话,弯腰开始收拾。
婆子帮忙把东西捡起来,一边捡一边骂:“肯定是哪个不长眼的小蹄子,偷东西偷到咱们杂役院来了!林嬷嬷,要不要告诉管家?”
“不用。”我说,“没什么值钱东西,算了。”
婆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帮忙收拾完就走了。
我关上门,坐在床边,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
不是小偷。
是柳絮儿的人。
她在找玉佩。
白天在梅园试探不成,晚上就来搜屋子。
可惜,她还是没找到。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那半块玉佩,还有一支银簪。
我把玉佩握在手里,温润的玉石贴着掌心。
快了。
就快了。
那天之后,柳絮儿没再找我。
但杂役院里开始有传言,说林嬷嬷手脚不干净,偷了夫人的东西,夫人才会派人搜她的屋子。
传言越传越凶,连管家都听说了,把我叫去问话。
我跪下:“奴婢没有偷东西。”
管家皱眉:“那夫人为何搜你的屋子?”
“奴婢不知。”
管家盯着我看了半晌,叹口气:“林嬷嬷,你是夫人从江南带来的旧仆,按理说我不该多说。但如今府里流言四起,对你不好。这样吧,你先去后厨帮忙,避避风头。”
我磕头:“谢管家。”
后厨比杂役院更累,从早到晚洗菜切菜烧火,油烟呛人,手上很快就多了几道新伤。
但好处是,能听见更多消息。
这天中午,我正在后厨洗菜,听见两个送菜的小厮在门外说话。
“……听说了吗?将军要出征了。”
“真的?去哪儿?”
“北境。好像蛮子又闹起来了,皇上派将军去平乱。”
“那得去多久?”
“少说也得三五个月吧。”
“那夫人不得哭死?才新婚没多久呢。”
“哭什么,将军说了,这次带夫人一起去。”
“什么?带夫人去战场?这不是胡闹吗?”
“你懂什么,将军宠夫人呗。再说了,夫人当年在江南不是救过将军吗?说不定医术了得,能帮上忙呢。”
“啧啧,也是……”
小厮说着走远了。
我握着菜刀的手顿了顿。
萧烬要带柳絮儿去北境?
为什么?
以柳絮儿的性子,战场那种地方,她绝不会主动要去。那就是萧烬的意思。
萧烬为什么突然要带柳絮儿去战场?
我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走出后厨。
正好看见春桃领着几个丫鬟往后院走,手里捧着几件皮毛大氅,看样子是在收拾行装。
我走上前:“春桃姑娘。”
春桃看见我,停下脚步,皱眉:“林嬷嬷?你怎么在这儿?”
“奴婢在后厨帮忙。”我看了看她手里的大氅,“夫人要出远门?”
春桃眼神闪了闪:“将军要出征,夫人随行。”
“去多久?”
“不好说。”春桃不耐烦地挥挥手,“你问这个做什么?好好在后厨待着,别惹事。”
她说完就要走。
我拦住她:“春桃姑娘,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
“奴婢想随夫人一起去北境。”
春桃愣住了,上下打量我:“你疯了?战场那种地方,你去干什么?”
“奴婢是夫人的旧仆,夫人身子娇贵,北境苦寒,奴婢不放心。”我低下头,“求春桃姑娘帮奴婢跟夫人说说,让奴婢随行伺候。”
春桃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林嬷嬷,你该不会以为,夫人还会用你吧?”
我没说话。
“实话告诉你,”春桃压低声音,“夫人这次出门,一个旧仆都不带。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夫人不想看见任何和江南有关的人和事。你,我,还有那几个从江南来的丫鬟,全得留在府里。”
她顿了顿,凑近我:“林嬷嬷,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夫人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了。”
她说完,带着丫鬟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握紧了拳头。
柳絮儿想把我留在京城,自己跟萧烬去北境。
为什么?
因为她心虚。
因为她怕在萧烬身边待得越久,露出的破绽越多。
所以她想暂时离开,冷静一下,想好对策。
或者,她想在北境,找个机会除掉我?
毕竟战场刀剑无眼,死个把人,再正常不过。
我转身往后厨走。
走到半路,脚步忽然停住。
不对。
如果柳絮儿真想杀我,在京城更容易。何必等到北境?
除非……她另有打算。
我抬头,看向远处书房的方向。
萧烬在书房。
我要见他。
4
书房外有亲卫把守。
我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盅刚炖好的参汤,低着头走到门口。
亲卫拦下我:“什么人?”
“奴婢是后厨的,管家让给将军送参汤。”我把头埋得更低。
亲卫打量我一眼,皱眉:“以前送汤的不是你。”
“以前的王嬷嬷病了,管家临时让奴婢顶替。”
亲卫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进去吧,将军在里头看军报,别打扰。”
我应了一声,推门进去。
书房里燃着炭盆,暖意扑面而来。萧烬坐在书案后,正低头看一份军报,眉头微锁,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冷硬。
我把托盘轻轻放在旁边的矮几上,退到一边垂手站着。
他没抬头,继续看军报。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还有他翻动纸页的声响。
我站着,目光落在书案一角。
那里放着一个打开的锦盒,盒子里垫着红绸,空空如也。但锦盒的样式我很熟悉——那是柳絮儿放玉佩的盒子。
萧烬看完一份军报,放下,揉了揉眉心,这才抬眼看向我。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停顿了一下:“是你。”
我屈膝:“将军。”
“参汤?”他瞥了眼矮几上的汤盅。
“是,管家说将军连日操劳,让炖些参汤补补。”
萧烬没说话,拿起汤盅的盖子,热气腾上来,他闻了闻,又放下。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奴婢林晚。”
“林晚。”他重复了一遍,往后靠进椅背,打量我,“我听说,你是夫人从江南带来的旧仆?”
“是。”
“跟了夫人多久了?”
“十年。”
“十年。”萧烬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那你在江南时,就认识我了?”
我心头一跳,面上平静:“将军当年在江南养伤,奴婢见过。”
“只是见过?”他盯着我,“我怎么觉得,你有些面熟?”
我垂下眼:“奴婢身份低微,不敢高攀。”
萧烬轻笑一声,笑声听不出情绪:“身份低微?林晚,你手上的疤,是在江南烫的吧?”
“是。”
“给谁煎药烫的?”
我没说话。
萧烬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身材高大,阴影笼罩下来,带着压迫感。
“柳絮儿说,当年在江南,是她给我煎药治病。”他声音低沉,“可你手上的疤,明显是常年煎药留下的。一个丫鬟,需要常年煎药吗?”
我抬头看他:“将军想问什么?”
萧烬盯着我的眼睛:“我想知道,十年前在江南,到底发生了什么。”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炭火噼啪一声,格外清晰。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曾经熟悉、如今陌生的脸。十年了,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怀疑,一丝不确定。
我该说吗?
现在就说吗?
不,还不行。
柳絮儿还没到绝境,萧烬的怀疑还不够深。现在说出来,柳絮儿一定会反咬一口,说我嫉妒她,诬陷她。
我要等。
等到柳絮儿自己露出马脚,等到萧烬的怀疑足够深,等到……一击必杀的时机。
“将军,”我轻声说,“十年前的事,夫人最清楚。奴婢只是个丫鬟,不敢妄言。”
萧烬眼神沉了沉:“不敢妄言?还是不敢说?”
我没接话。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军报:“下去吧。”
我行礼,退到门口。
手碰到门扉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北境苦寒,你不适合去。”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留在府里。”萧烬说,“等我回来,有些事,我要问清楚。”
我握紧门把,低声应:“是。”
推门出去。
门外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子。
我端着空托盘往后厨走,走到半路,拐进了假山后的阴影里。
靠在冰冷的石头上,我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萧烬起疑了。
而且疑心很重。
他甚至不让柳絮儿带我去北境,要把我留在京城,等他回来问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开始怀疑柳絮儿的身份,开始怀疑十年前江南的真相。
意味着我的机会,快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心跳,正要离开假山,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柳絮儿和春桃。
我立刻缩回阴影里。
“……夫人,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后天一早出发。”春桃的声音。
“嗯。”柳絮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林晚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后厨,老实得很。夫人放心,奴婢派了人盯着她,她翻不出什么浪。”
柳絮儿沉默了一会儿:“春桃,你说,将军为什么突然要带我去北境?”
“自然是心疼夫人,舍不得和夫人分开。”
“是吗?”柳絮儿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不安,“可我总觉得,他最近有些奇怪。看我的眼神,像是在审视什么。”
“夫人多虑了。将军对夫人一如既往地宠爱,昨天不是还赏了夫人一匣子东珠吗?”
柳絮儿没说话。
脚步声渐近,她们走到了假山附近。
我屏住呼吸。
“春桃,”柳絮儿忽然压低声音,“你说,林晚会不会跟将军说了什么?”
“她敢!”春桃声音一厉,“夫人,要不要奴婢……”
“别轻举妄动。”柳絮儿打断她,“将军现在明显对林晚上了心,这时候动她,只会惹将军怀疑。”
“那怎么办?”
柳絮儿沉默片刻,声音更低了:“北境……是个好地方。天高皇帝远,出点意外,很正常。”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夫人的意思是……”
“想办法让她跟去。”柳絮儿语气冰冷,“在路上,找个机会,让她永远闭嘴。”
“可将军说了,不带旧仆……”
“那就让她自己想办法跟去。”柳絮儿冷笑,“林晚不是想见将军吗?我就成全她。”
脚步声远去。
我靠在假山上,浑身冰凉。
柳絮儿要杀我。
在北境,在路上。
她想借刀杀人,让我死在战场上,尸骨无存。
好狠的心。
我慢慢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也好。
她既然给我机会,我就成全她。
出发前一天,柳絮儿忽然派人来后厨叫我。
我跟着丫鬟去了主院。
柳絮儿坐在暖阁里,面前摆着几件皮毛大氅,正一件件挑选。看见我进来,她笑了笑,招手让我过去。
“晚娘,你来帮我看看,这几件大氅,哪件最适合北境的风雪?”
我走过去,看了看那几件大氅,都是上好的狐裘、貂皮,价值不菲。
“夫人天生丽质,穿哪件都好看。”
柳絮儿笑了,随手拿起一件银狐裘披在身上,对着镜子照了照:“我也觉得这件不错。北境风大,这件暖和。”
她转身看向我,语气随意:“晚娘,我听说,你想随我去北境?”
我低头:“奴婢是夫人的旧仆,不放心夫人独自远行。”
“你有心了。”柳絮儿走到我面前,伸手替我理了理衣领,“其实我也舍不得你。这些年,只有你最懂我的喜好。这次去北境,路途遥远,身边没个贴心人,确实不方便。”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只是将军说了,不带旧仆。我虽然想带你去,也不敢违逆将军的意思。”
我没说话。
柳絮儿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不过,如果你实在想去,也不是没有办法。”
我抬眼:“请夫人指点。”
“明日一早,车队从西侧门出发。后厨要派两个婆子随行,负责路上伙食。”柳絮儿压低声音,“我可以跟管家说,让你顶替其中一个婆子。但这事不能让将军知道,你得悄悄跟着,到了北境,我再想办法把你调到身边。”
我跪下:“谢夫人成全。”
柳絮儿弯腰扶起我,笑容温柔:“你我主仆一场,这点忙,我还是能帮的。”
她的手很凉。
我垂眼:“夫人大恩,奴婢没齿难忘。”
“起来吧。”柳絮儿松开手,“去准备准备,明日一早,别误了时辰。”
我行礼退下。
走出主院,春桃追上来,塞给我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些干粮和碎银子,路上用。记住了,明天天亮前到西侧门等着,会有一辆青布小车,你上去就是。路上少说话,别让人认出你。”
我接过包袱:“谢春桃姑娘。”
春桃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回到后厨,简单收拾了几件衣裳,把玉佩和银簪贴身藏好。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黑暗的屋顶。
明天就要出发了。
北境,战场,柳絮儿的杀局。
还有……萧烬。
十年了,我终于要走到他面前,揭开真相。
这一次,不是以洗衣婆子林晚的身份。
而是以林家嫡女、他真正的救命恩人的身份。
我闭上眼,握紧胸口的玉佩。
睡吧。
明天,才是开始。
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背着包袱走到西侧门,果然看见一辆青布小车停在角落,车夫是个老苍头,正蹲在车辕上打瞌睡。
我走过去,低声说:“是春桃姑娘让我来的。”
老苍头睁开眼,打量我一眼,点点头,掀开车帘:“上去吧。”
车里已经坐了一个婆子,五十多岁年纪,满脸皱纹,看见我,挪了挪位置,没说话。
我上车坐下。
过了一会儿,又有两个婆子上了车,加上我,一共四个人。
人都到齐了,老苍头一甩鞭子,马车缓缓动了。
从西侧门出去,绕到将军府正门。那里已经集结了一支车队,几十辆马车,几百名亲卫,旌旗招展,气势肃杀。
最前面那辆马车最大最华丽,紫檀木车身,雕花镶金,车窗垂着厚厚的锦缎帘子。
那是萧烬和柳絮儿的马车。
我们的青布小车跟在车队最后面,毫不起眼。
车队开拔,出了城门,往北而去。
我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旁边的婆子们小声议论。
“……听说这次去北境,要打蛮子呢。”
“可不是,蛮子凶得很,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咱们跟着去,会不会有危险?”
“怕什么,有将军在呢。将军当年一人一骑杀穿蛮子大营,谁不知道?”
“也是……”
车队走了大半天,中午在一处驿站休息。
我从车上下来,活动活动僵硬的腿脚。驿站里人来人往,亲卫们忙着喂马、打水,仆役们生火做饭。
我走到井边打水,抬头时,看见萧烬从驿站里走出来。
他换了身轻便的玄色劲装,腰间佩剑,正跟几个副将说着什么。柳絮儿跟在他身边,披着那件银狐裘,巧笑嫣然。
萧烬忽然转头,目光扫过驿站院子,落在我身上。
他眼神顿了一下。
柳絮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见我,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笑着说了句什么,拉着萧烬往另一边走了。
我低下头,继续打水。
下午继续赶路。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路边的积雪越来越厚。马车颠簸得厉害,车里几个婆子都吐了,我也觉得头晕恶心,强忍着。
傍晚,车队在一处山谷扎营。
亲卫们搭起帐篷,生起篝火。我跟着婆子们去领了干粮,蹲在角落里啃。
天色暗下来,山谷里篝火点点,像散落的星子。
我吃完干粮,起身去远处的小溪打水。
溪水已经结了薄冰,我砸开冰面,舀了一壶水,正要转身,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看见萧烬站在不远处。
他一个人,没带亲卫,手里提着一个酒囊,正看着我。
我僵住。
他走过来,停在我面前,目光落在我脸上:“你怎么在这儿?”
我低下头:“奴婢随车队去北境,负责伙食。”
“谁安排的?”
“管家。”
萧烬沉默片刻:“抬起头来。”
我抬头。
篝火的光远远照过来,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眼神很深,像夜色下的寒潭。
“林晚,”他开口,声音低沉,“你究竟是谁?”
溪水潺潺,寒风掠过枯草。
我握紧水壶,掌心沁出冷汗。
“奴婢是夫人的丫鬟。”我说。
“只是丫鬟?”萧烬往前一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凛冽的气息,“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一看见你,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快要破土而出?”
我心跳如擂鼓。
他抬手,指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脸,却在最后一寸停住。
“十年前在江南,”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确定的痛苦,“救我的人,到底是谁?
【未完,下文在首页,链接在评论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