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夏天,北京城里闷热得很。鲁迅在北平女子师大附中讲完课,回到家中,书桌上一封从绍兴寄来的旧信摊着,信纸已经微微发黄。来信人是老家亲戚,寥寥数语,却提到了一个名字——朱安。这个名字,对旁人也许只是鲁迅的“原配夫人”,但在当事人那里,却是一段牵扯近四十年的沉重因缘。

要弄清楚朱安为何会忍不住对婆婆高声喊出那句话——“总叫我给鲁迅生孩子,他都不跟我讲话,怎么生?”时间得往前推,推回到清末那座小小的江南府城,也得推回到周家和朱家两扇相距不远的台门。

有意思的是,这桩婚事的起点,并不是鲁迅本人,而是两位老太太的眼光和一条狭窄的丁家弄。

一、从丁家弄到周家台门

清光绪四年,1878年,朱安出生在绍兴城丁家弄。这里在当时属于山阴地界,而不远处的周家台门,则属于会稽县。两地隔着府河,一东一西,却又因同在绍兴府城,往来并不算远。

朱家在当地颇有声望,这种声望并非倚仗富贵,而是源于读书人家积累多年的文化底子。朱安上面没有姐姐,只有一个弟弟朱可铭,身为家中唯一的女儿,从小就被悉心看护。长辈希望她温顺懂礼,希望她守规矩,也希望她能替家族撑起一份门风。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朱安的性子不难想象:话不多,举止端庄,说话轻声细气,做事兢兢业业。街坊邻人眼中,她属于典型的“大家闺秀”,既不会顶撞 elders,也不会轻易表露个人喜怒。一切都在规矩里,一切都在安排中。

再看周家那一边,局面就复杂得多。鲁迅出生于1881年,比朱安小三岁,按后来民国纪年说,他早年先在南京求学,又赴日本留学,逐渐接触新思想。可在他走出家门之前,周家已经经历了由盛转衰的过程,家道中落的压力,与老式士绅家庭的体面要求纠缠在一起,让鲁母鲁瑞对“儿子成家”这件事格外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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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8年,鲁迅离开绍兴,前往南京水师学堂学习。这一年,对鲁母来说有两件事刻骨铭心:一是长子离家,二是小儿子椿寿因病夭折,年仅六岁。屋里空了一大片,老太太心里不是滋味,既要忍着丧子之痛,又挂念着远在南京的大儿子。

就在这种情绪下,两家人的缘分被牵了起来。

那时周家台门旁的新台门里,住着鲁迅的叔祖周兆镛(或作周兆蓝),他与鲁迅一家仅隔一墙。鲁迅小时候常在叔祖家读书,来往频繁。周兆镛的妻子蓝太太,娘家姓朱,家就在丁家弄。也就是说,朱安与蓝太太,是同宗亲戚。

某一次,蓝太太回娘家探亲,带着年轻的朱安回新台门串门。二十出头的朱安,鹅蛋脸,衣着合礼,见长辈行礼周到,说话规矩。鲁母抬眼一看,心里立刻有了算盘:这样的姑娘,如果能做儿媳妇,再合适不过。

值得一提的是,这样的“看中”,在当时算是顺理成章。男婚女嫁,不是看两个人合不合适,而是看家世、看门第、看品行。母亲满意,比新郎点头更重要。

于是,借着亲戚牵线,周朱两家开始商量娃娃亲。

二、一纸婚约与一封退无可退的信

按照时间推算,周朱两家正式定下婚约,大致在1899年前后,那时鲁迅刚到南京不久。定婚时,鲁迅没有见过朱安,甚至连对方的样貌、性情都一概不知。婚姻成了一纸约定,落在他头上,却由别人做主。

当鲁母把这桩婚事写信告诉在外求学的儿子时,鲁迅的反应很直接:不同意。他已经接触到新式教育,心里有自己的打算。婚姻要自己做主,这一点在当时的新派青年心中,并不是多么离经叛道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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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道理归道理,他手里的“决定权”其实非常有限。

鲁母的想法完全不同。她心里盘算的是另一套账:这门亲事是自己主动托人去朱家提的,街坊邻居早已知晓。现在如果悄无声息地退亲,不仅伤了朱家的面子,更可能毁了一个姑娘的名声。一个被退婚的女子,在那样的社会环境里,很难不背上闲言碎语。

试想一下,一边是儿子不愿成亲,一边是对方女儿的声誉;一边是旧礼法,一边是新观念。鲁母最终的选择,是站在礼俗和舆论这一边。她认定这门亲事“退不得”,于是不断写信催促鲁迅接受。

鲁迅在南京收到母亲一封又一封的信,态度虽然坚持,却也知道自己难以说服母亲。再加上家中刚经历丧子之痛,他不愿意再让母亲伤心。两相权衡之下,他不再硬顶,但提出了一个条件:希望朱安能够进入新式学堂念书。

这个要求,在当时看起来很“新”。在鲁迅的构想里,如果妻子也能受教育,读点书、学点新知识,说不定两个人将来还能有共同话题,免得将来“同屋异心”。这种设想,不算浪漫,却颇有现实考量。

然而,朱家对女子教育的看法仍停留在旧观念上。家里长辈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才是正道,女孩子只要会针线、懂礼数,就已经足够,没有必要去学堂抛头露面。于是,这个本可以改变命运走向的提议,被轻易否掉。

不得不说,这一步的拒绝,既体现了当时许多士绅家庭的普遍心态,也为这段婚姻埋下了无法弥补的缺口。朱安没有走进新式学堂,她的人生轨迹仍在老式闺房里打转,而鲁迅却一步步往外走,走向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三、“母病速回”与一夜未眠的新郎

婚约定下后,鲁迅先在南京求学,后又赴日本留学。1902年至1909年间,他主要在东京、仙台等地学习,先学矿务,后改学医学,忙得很少顾得上婚事。这边周家迟迟不办婚礼,那边朱安的年龄一天天往上走。对当时的女子而言,年过二十还未出嫁,已经算是“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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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人开始按捺不住,陆续向鲁母施压,希望尽快把儿子叫回来完婚。鲁母本就心急,三天两头写信催促。身在日本的鲁迅,进退两难,心里压抑得厉害,饭食无味,日渐消瘦。

见儿子迟迟不回,鲁母干脆出了一招险棋——发去一封电报,只有四个字:“母病速回”。这在当时几乎是一条让远方游子无法拒绝的信息。鲁迅看到电报,自然不敢怠慢,立刻收拾行装,从日本启程返乡。

然而,当他踏进绍兴周家台门,却没有看到病卧床榻的母亲,迎接他的,是张灯结彩的喜气和忙前忙后的鲁母。所谓“母病”,其实只是把人骗回来的理由,真正的目的,是让这桩悬着的婚事落地。

1906年,鲁迅在家人安排之下,与比自己大三岁的朱安正式成亲。那一年,他二十五岁。

从鲁迅的角度看,这桩婚事并非出于情感,而是一种责任的承担。他清楚自己投身的是一个动荡时代,前路未卜,甚至随时可能舍身报国。那么,家中总得有人照顾年迈的母亲。既然母亲看中朱安,又已经把话放出去了,那就由朱安守在家中,尽孝尽责。

婚礼之前,新郎新娘没有见过面。两人第一次相见,就是在大红花轿与拜堂礼仪之间。鲁母曾在信中形容朱安“沉鱼落雁”,可当鲁迅真正看到新娘时,心中落差极大。朱安长脸、大鼻,个头偏矮,裹着三寸金莲,行动颇为局促。对于已经接触新式文明的年轻人来说,这样的形象,与他理想中“新式女子”的模样相去甚远。

成亲之夜,周家热闹非凡,按礼数一应俱全。但房门掩上,屋内只有两个人时,这一纸婚约背后的隔阂,真实得让人无处躲避。第二天清晨,家中佣人王鹤照起早做事,看到的是鲁迅从洞房出来,脸上隐约沾着蓝色印迹——那是他躺在蓝印花被面上,含泪彻夜未眠,眼泪浸在布上的痕迹。

婚礼后的第二天,鲁迅便将自己的物品搬到书房居住。短短两天,新婚夫妇就出现了形式上的“分居”。再过两日,他便以“学业要紧”为由,急切离家,再次踏上前往日本的轮船。

对于鲁迅来说,这桩婚姻已经成了既成事实,但内心深处并未真正接纳。他留下朱安在母亲身边,既是对母亲的交代,也是对礼俗的一种妥协。情感的部分,却几乎被压缩到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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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同屋檐下,各自天涯

婚后最初的三年,是朱安人生中最漫长的等待。1906年至1909年间,鲁迅一直未从日本回绍兴。朱安住在周家,名义上是“鲁夫人”,实际上却像一个被丈夫遗忘的人。日常生活中,她侍奉婆婆,管理家务,照顾里里外外的一切,却始终等不到那位名义上的家主回来。

1909年,鲁迅离开日本。奇特的是,他并没有马上回绍兴,而是先在杭州、绍兴等地的师范学校任教。即便偶尔返乡,他回家的主要目的,也是探望母亲。看望过母亲,换好衣物,他就回学校,很少踏进朱安房里。

1910年,鲁迅到绍兴府中学堂任教。按理说,这时候夫妻二人相距不过几条街,真正要见面并不难。但现实却恰恰相反:鲁迅住在学校,平日忙于教学和翻译工作,很少在家过夜。节假日偶尔回家,也是照旧——问候母亲,处理一点家事,然后悄然离去。

朱安在这个阶段的处境,颇为尴尬。她把一个儿媳妇该做的都做到了:点灯做饭,清扫庭院,孝顺老人。周家人眼中,她是勤勉本分的好媳妇。可是,她却始终无法接近自己的丈夫。两人见面时,少有对话。没有共同的生活经历,也没有共同的阅读和思想基础,连一句闲话都难以自然展开。

鲁迅当年曾设想,让朱安去学堂读书,借此缩短彼此的距离。可这个念头被扼杀在萌芽里。结果,一边是逐渐沉浸在新文化浪潮中的知识分子,一边是困守闺房、谨守旧礼的传统妇女。日积月累,两人间的鸿沟越来越宽。

1919年,鲁迅在北京任教育部佥事兼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教员。这一年,他把鲁母与朱安都接到北京同住。表面看来,一家三口终于在一屋檐下团聚。然而团聚之下,仍是“各自为战”。

他们各自有自己的房间。鲁迅住在书房,书架上摆满中外书刊,屋里常有学生、朋友来往。鲁母住在内间,享受一位老人应有的照料。朱安则像一个负责后勤的“女主人”,招待客人、送茶端水、安排伙食,把所有能做好、该做好的事情都尽量做到不失礼数。

有一次,夏日炎炎,北京酷热难当。鲁迅的学生到家里拜访。朱安为了尽到主人的礼数,热情地端上茶水和藕粉。只是,她端上来的,是滚烫的热茶和滚烫的藕粉。烈日下,年轻人忙不迭在额头抹汗,却还得捧着烫手的碗。这一幕,落在鲁迅眼里,难免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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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朱安心肠不好,恰恰相反,她很想做好。只是在她的观念里,“招待客人要用热的”,这就是从小耳濡目染的规矩,不曾有人告诉她,在北平大暑时分,客人更需要一杯凉茶。

还有一回,饭桌上鲁迅提起在日本见到的一道菜,用来讲述当地的饮食文化。席间众人听得有趣,问东问西。朱安为了表示“自己也了解一些”,便附和道:“是的,那道菜真好吃,我也吃过。”实际上,鲁迅说的那道菜,当时只在日本存在,绍兴并无类似菜式。

这句看似随意的附和,本意无非是希望引起丈夫的注意,让他多看自己一眼。但在鲁迅耳中,却成了不合时宜的“逢迎”,让他更加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差距——不是人品的优劣,而是见识和思维的断层。

从此以后,两人的交流更加稀少。家中的对话,多数围绕鲁母的饮食起居,或者佣人的安排,很少延伸到其他内容。朱安当然感到压抑,却又不知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她能做的,就是继续保持温顺,继续把能做好的一切都做好。

五、那声大吼背后的委屈与制度的冷硬

三十七年的婚姻生活里,朱安始终未能生育。对于从小被灌输“传宗接代”观念的一般家庭来说,这是一件极为难堪的事。周围亲族、邻里闲话,难免会将责任落到妻子身上。

鲁母也曾在某个时刻,按传统观念责备过朱安,抱怨她迟迟没能给周家添一个孩子。这些话语,在长期的压抑中,成了压垮人的稻草。平日里谨小慎微、温软少言的朱安,这一次突然爆发,对着婆婆大声说道:“总叫我给鲁迅生孩子,他都不跟我讲话,怎么生?”

这一吼并非粗鲁,而是一种极限状态下的自我辩护。她点明了一个事实:夫妻关系早已名存实亡,别说夫妻之实,连正常的交流都没有,又何谈子嗣?她守住礼数多年,忍受冷清多年,最终还是被指为“没能尽责”的那一方。委屈由内而外,自然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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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时间线来看,鲁迅与朱安自1906年成婚,到鲁迅1936年在上海病逝,两人名义上的夫妻关系持续了三十年。加上成婚前订亲算起,这段缘分拉得更长。可在这漫长岁月里,他们实际共同生活、真正“面对面”的时间极其有限:绍兴短暂同居,北京数年同屋异心,其余多半是分离。

鲁迅后来与许广平相识、相知,并育有一子周海婴,这是另一个层面的情感故事。在法律和礼俗意义上,朱安仍然是“原配夫人”,却已从鲁迅的私密生活中被排除在外。她的全部日子,都围绕着“周家媳妇”“鲁母身边照料者”这样的角色打转。

从表面看,朱安是顺从的,是恪守本分的;鲁迅则显得冷淡疏离。但如果只停留在“个人好恶”的层面,似乎还不够贴切。真正让人感到沉重的,是那套根深蒂固的封建婚姻制度。

这套制度,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讲究的是门第相当、里外有序。它把一个个鲜活的个体,安放在规定好的位置上,用“孝”“礼”“节”来评判人是否合格,却很少问一句:当事人愿不愿意、适不适合。

朱安从小被培养成“好媳妇”的模样,她的温顺、她的持家能力,在旧制度眼中都是优点。然而,面对一个已经走向新文化道路的丈夫,这些优点却难以产生真正的联系。她没有学习机会,也没有接触外界的渠道,只能在狭窄的生活范围里打转,想靠勤快、靠讨好去拉近距离,却一步步把自己逼进了更深的孤独。

鲁迅则被夹在两股力量之间。一边是对母亲的孝、一家的声誉,一边是对个人婚姻自主的期望。他选择了在形式上顺从,在感情上抗拒,以“分居”“沉默”的方式处理这段婚姻。很难用简单的对错来评判,只能说,他以自己的方式承受了时代留下的难题,而承担代价最大的,却是那个被动卷入的女子。

回过头看,朱安的那声大吼,不是对婆婆的失礼,而像是对整套旧式婚姻观念的一次本能反抗。她未必读过多少书,也未必理解什么“制度”的话题,但她知道一点:夫妻之间连话都说不上来时,要她凭空“传宗接代”,实在说不过去。

可惜的是,她这一声喊,并没有改变什么。周围的生活照旧进行,家务照旧要做,对婆婆的照料一日不可缺。等到鲁迅在上海病逝的消息传来,她依然以“周家媳妇”的身份,为这位名义上的丈夫守了最后的礼。

悲剧往往如此形成:不是突然炸响的一声巨雷,而是无数日常琐碎、一点点堆积起来的窒息感。朱安与鲁迅这段婚姻,正是落在那条从清末走向民国的历史长线上,一端系着旧式礼教,一端牵着新文化的脚步,两头都没抓住的那种尴尬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