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秋天,风像细刀子。我攥着那张学费通知单,站在继父家的院子里,等一句“没有”。

单子上写着:十五块五。

我亲爹走得早,妈改嫁后,我跟外婆过。外婆养的两只鸡,下的蛋都换了盐。这十五块五,是座我爬不过去的山。

开学已经一周,全班就我没交钱。班主任最后通牒:再拖,只能先回家。

从外婆家到继父家,三里土路。我光着脚,鞋底早就磨穿了,石子硌得生疼。一路上,我把要钱的话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每遍都卡在喉咙里。

推开那扇矮木门时,妈正在灶屋烧火,青烟从烟囱里懒洋洋地飘出来。继父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编竹筐。竹篾在他粗黑的手指间翻飞,他沉默得像块地里的石头。

我声音发颤,低得几乎听不见:“妈,学校要交学费……十五块五。”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两声。妈的眼圈瞬间红了,她搓着围裙:“娃,家里刚买了化肥,你弟弟妹妹还要吃穿,你继父他……”

话没说完。

继父放下了手里的竹篾

他站起来,个子很高,影子把我整个罩住。我死死盯着他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解放鞋,心跳得像要撞出胸口。我以为会等来呵斥,或者一句冰冷的“没有”。

“真想读书?”他问,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猛地抬起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想!叔,我能读好,我不偷懒!”

他看了我几秒,那眼神很深,没有嫌弃,也没有不耐烦。然后,他转身进了里屋。

我和妈愣在原地,只有风声。

他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旧得发白的蓝布包。走到我跟前,一层层打开。里面全是钱。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还有好些锈了边的硬币。他往拇指上蘸了点口水,一张一张,一枚一枚,慢慢地数。

“二十块整。”他把钱理好,递过来,“十五块五交学费。剩下四块五,你买两个本子,买支好点的笔。别亏着自己。”

那沓钱皱巴巴,沉甸甸。我认得,那是他起早贪黑上山砍竹子、夜里就着油灯编筐,一分一分攒起来的。竹篾经常割破他的手,伤口结了痂,又裂开。

我的手抖得厉害,想把钱推回去:“叔,太多了,我只要学费就行……”

话没说完,他把钱一把塞进我上衣兜里,还用力按了按。然后,那只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甚至有点轻,却让我心里某个冻硬的地方,“咔嚓”一声,裂了道缝。

“娃,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把我当外人。”

我浑身一僵,头埋得更低。

“你这声‘叔’,我应了。咱庄稼人,没别的路。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他顿了顿,那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稳稳地烙在了我十五岁的生命里——

“钱的事,你别愁。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断了你上学的路。”

妈在一旁用手捂着脸,肩膀直抖。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终于放声大哭。这么多年攒的委屈、害怕、还有那种“我是累赘”的感觉,决了堤。

我一直觉得他冷漠,严厉,只疼自己亲生的孩子。可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掏空了自己所有的口袋,把血汗钱,给了一个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

走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叫住我,从锅里拿出两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硬塞进我兜里。馒头还烫着,隔着粗布衣服,熨帖着那片刚刚被钱压过的地方。

那二十块钱,我再也没让它们孤单过。我成了全校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的人。煤油灯熏黑了鼻孔,冬天握笔的手长满冻疮,我不敢睡,怕对不起他砍的每一根竹子,编的每一个筐,数钱时蘸的每一次口水。

后来,我考上了中专,有了工作,终于背着行囊走出了那座大山。我把外婆接到了身边,也把他和妈,接到了城里。

他老了,头发白得像顶了一层雪,背也微微驼了。还是不爱说话,每天最大的事就是浇花,然后背着手,在楼下慢慢遛弯。但每次看我时,那双曾经让我害怕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昨晚,我陪他看电视。电视剧里,一个孩子正为学费发愁。

他忽然指着屏幕,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现在的娃娃,真福气。不用为这几块钱,愁得睡不着觉。”

我转过头,看着他侧脸上深深的皱纹,和那双安静放在膝盖上的手。我伸出手,握住了它。手掌粗糙,关节粗大,那些老茧硬硬的,记录着早已远去的竹篾和山风。

“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1989年秋天,那二十块钱,我还记着。”

他愣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一点点弯起来,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像盛开的菊花。

“那么久的事了,”他摆摆手,目光移回电视上,轻描淡写地说,“记它干啥。”

我没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有些恩情,不用还,也还不上。它不像债,还清了就两讫。它变成了你骨头里的钙,血液里的盐,让你在往后几十年的风雨里,总能挺直了腰杆,知道自己的来路。

【如果当年是你,继父掏出全部积蓄供你读书,你是会觉得压力更大,还是动力更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