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2年,当10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登基时,明王朝看似稳固的躯壳下,早已暗流涌动。此时距离太祖朱元璋开国已近两百年,历经仁宣之治的升平、英宗复辟的震荡、世宗嘉靖的玄修,帝国的机体正被多重病灶侵蚀——土地兼并如蛀虫噬木,财政崩溃似大厦将倾,吏治腐败若腐肉生蛆,边患危机犹悬顶之剑。而张居正的改革,正是在这“非改不可”的历史倒逼中,开启了一场注定争议却又不得不为的续命之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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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改革的必要性

一、暮色中的帝国:改革前夜的社会困局

1、土地兼并:从“鱼鳞图册”到“富者田连阡陌”

明初以“鱼鳞图册”“黄册”构建的土地与户籍制度,到中期已彻底崩坏。皇室宗亲的“皇庄”、官僚缙绅的“赐田”、豪强地主的“投献”,如同三张巨网吞噬着民田:孝宗弘治年间,全国登记耕地尚有422万顷,至世宗嘉靖末年,竟锐减至415万顷——并非土地消失,而是大量田产被权贵以“隐占”“诡寄”等手段纳入私囊。河南鄢陵“豪右占田十八九,小民仅十之一二”,江南苏松地区“有田者十一,为人佃作者十九”,失去土地的农民或沦为佃户(需缴纳50%-70%的地租),或成为流民(嘉靖年间全国流民逾600万),“耕者无其田”的矛盾,让王朝的经济根基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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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土地兼并问题

2、财政崩溃:从“太仓粟可支十年”到“帑藏空虚”

土地兼并直接导致赋税缩水。明初“夏税秋粮”依赖自耕农,当大量土地流入不纳赋的权贵手中,国家税源枯竭。嘉靖三十年(1551年),户部统计岁入白银130万两,岁出却达240万两,赤字率近50%;至隆庆元年(1567年),太仓银库仅存白银130万两,而边镇年需军费即达200万两,朝廷甚至“无以为边军之饷,不得不取之太仓;太仓无储,不得不贷之民间”。更雪上加霜的是,官僚体系的膨胀(洪武年间文官2400人,嘉靖时增至1.5万人)、宗室禄米的重压(嘉靖时仅山西一省,宗室岁禄占全省田赋82%),让财政陷入“拆东墙补西墙”的恶性循环。

3、吏治腐败:从“考满制度”到“政以贿成”

太祖设立的“考满”“考察”等官吏考核制度,早已沦为形式。地方官员“视官署如传舍,视百姓如鱼肉”,以“火耗”“淋尖踢斛”等名目盘剥百姓;中央官僚结党营私,嘉靖朝严嵩父子“政以贿成,官以赂授”,仅严家抄没白银即达200万两,相当于朝廷两年财政收入。吏治愈坏,政令愈弛:朝廷征粮,州县“十逋七八”;水利工程,官员“侵吞工款,堤岸岁岁溃决”。隆庆朝高拱曾痛陈:“天下官多缺,而人多不官,何也?盖以纪纲不肃,法度不行耳。”

4、边患危机:从“天子守国门”到“腹背受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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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患危机自正德朝后一直存在

北方蒙古俺答部屡屡犯边,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庚戌之变”,蒙古骑兵直逼北京城下,焚烧城郊,“朝野震动”;东南沿海则遭倭寇与海盗袭扰,“滨海数千里,同时告警”,浙江、福建百姓“转徙流亡,十室九空”。而明朝赖以卫边的卫所制度早已废弛:士兵“老弱占半,器械朽钝”,沿海卫所“战船十存一二”,边防竟至“无兵可战,无粮可济”的窘境。

二、前人的探索:高拱改革的局限与历史的呼唤

1、面对困局,隆庆朝内阁首辅高拱已率先尝试改革

推行“考成法”雏形,要求官员“月有考,岁有稽”;整顿边防,起用王崇古、谭纶等将领;清理盐政,增加财政收入。这些举措稍振颓势,却终因触动既得利益集团(如官僚抵制考核、权贵阻挠盐政),加之高拱性格刚直、树敌过多,随着他在万历初年的政治斗争中罢官,改革半途而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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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的改革

2、高拱的局限,恰凸显了更深层的矛盾

明朝的问题,已非局部修补所能解决——土地兼并触及宗室、官僚、地主的根本利益,财政崩溃源于赋税制度的结构性缺陷,吏治腐败根植于科举-官僚体系的僵化,边患危机则与内地民生凋敝互为因果。若要破局,需一位兼具政治智慧、铁腕手段与全局视野的改革家,以“雷霆手段”推动系统性变革。而张居正,正是历史选中的那个人。

三、张居正的破局准备:从“少年天才”到“内阁首辅”的政治积淀

1、冷眼观世:在危机中形成的治国理念

张居正的政治觉醒,始于对现实的深刻洞察。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23岁的他中进士入翰林院,目睹了严嵩专权下的朝政黑暗、俺答犯边时的防务废弛,曾以《论时政疏》直指“宗室骄恣、庶官瘝旷、吏治因循、边备未修、财用大匮”五大弊政。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他托病归乡江陵,三年间遍历湖北民间,见“田亩多为势家所有,小民无地可耕,啼饥号寒”,深感“非痛加改弦,不足以救时”。这段经历,让他形成了“务实致用”的核心思想——摒弃空谈义理,直击现实病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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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世宗嘉靖帝后期荒废政务

2、权谋布局:在权力漩涡中积累改革资本

重返官场的张居正,展现了远超同辈的政治智慧。他深知,若不掌握中枢权力,改革无从谈起。隆庆朝时,他一面与高拱合作推进有限改革,一面巧妙处理与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关系(两人在万历登基后达成政治同盟),同时获得李太后对幼帝的教导权支持。万历元年(1573年),张居正成为内阁首辅,兼掌“顾命大臣”之责,形成了“内倚冯保、外靠督抚、上恃太后”的权力格局,为改革奠定了政治基础。

3、理论储备:从历史镜鉴到制度设计

张居正的改革并非即兴而为,而是基于对历史经验的总结。他研究王安石变法,认为“荆公欲行其意而托于古,然不知时移世易,其政必敝”,故强调改革需“因时制宜”;他借鉴杨一清、桂萼在嘉靖初年的“一条鞭法”试点(如南直隶部分州县将赋税合并征收),计划推广全国;他更提出“尊主权,课吏职,信赏罚,一号令”的治国纲领——以皇权为后盾,以考核为手段,以赏罚为杠杆,实现政令统一,这成为后来“考成法”的核心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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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参考王安石变法

四、历史唯物视角下的改革必然性: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冲突

从历史唯物史观来看,张居正改革的本质,是明中期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矛盾激化的产物。当土地私有制下的兼并浪潮,导致大量自耕农破产、国家税源枯竭(生产关系阻碍生产力),统治阶级必须通过调整生产关系(如重新丈量土地、改革赋税)来维系政权存续。而张居正的角色,正是作为统治阶级的清醒代表,以“限田”“均税”“整肃吏治”等手段,试图缓解阶级矛盾,为衰落的王朝注入活力。

他的准备工作,本质上是对上层建筑的重构——通过强化中央集权(考成法)、打破既得利益(清丈土地)、优化资源配置(一条鞭法),让国家机器重新高效运转。尽管这些措施无法触及封建制度的根本矛盾(如土地私有制),却在短期内实现了“太仓粟可支十年,太仆寺积金四百余万”的中兴局面,为明王朝延续了半个世纪的国祚。

五、历史结语:改革家的背影——不评对错,只论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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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明后期最重要的救时能臣

张居正的形象,不应被简化为“权臣”或“能臣”。他是一个清醒的现实主义者:明知触动权贵必招反噬,却仍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决绝推行改革;他深谙官场规则,却又试图以规则重塑官场;他接受“威权震主”的代价,只为换得帝国的片刻喘息。

1、想要挽救大厦于将倾的,从来不是一个好人而是一个能臣

在改革前夜的暮色里,他看到的不是个人荣辱,而是“民穷则易乱,国贫则难支”的危局。当他举起“考成法”的鞭子整顿吏治、铺开“鱼鳞图册”重新丈量土地、推出“一条鞭法”统一赋税时,他或许早已料到身后的骂名(万历清算时,朝野弹劾他“专权乱政”“贪腐僭越”),但历史终将证明:在大厦将倾之际,那个敢于爬至屋顶修补漏瓦的人,无论手段如何,其初心与勇气,都值得后人以客观的视角,审视其作为,而非臧否其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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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

2、而这,或许就是张居正改革留给后世的启示

真正的历史变革,从来不是道德评判的舞台,而是时代困局与个人抉择交织的必然。而我们理解历史的方式,亦应超越非黑即白的窠臼,在具体的社会矛盾中,看见改革者的真实处境——他们未必完美,却必定深刻;未必正确,却必定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