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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避乱背景:三辅丘墟,万里南奔

东汉自桓、灵以降,朝政日非,宦官外戚更迭秉政,清流党锢屡起屡踬,海内民心已动,州郡兵革渐兴。及至中平六年(189),灵帝崩逝,大将军何进谋诛宦官事泄被杀,袁绍等纵兵屠戮阉宦,京师洛阳已然大乱。西凉军阀董卓趁乱引兵入都,废少帝刘辩,立陈留王刘协为献帝,焚烧宫室,劫迁天子,纵兵劫掠,百姓流离。初平元年(190),关东州郡起兵讨卓,推袁绍为盟主,名曰靖难,实则各怀割据之心,千里疆土,尽成战场。

三辅地区——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本为京畿重地,宫阙、陵庙、闾阎相连,户口殷实,文教昌盛。经董卓之乱与李傕、郭汜相攻,“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城郭崩毁,典籍散亡,生民百不存一。无数经学世家、文儒学士、书法名家、四方俊彦,为避刀兵,不得不弃乡关、辞祖坟,扶老携幼,南渡奔逃。

邯郸淳正当盛年,博学洽闻,书名已著于三辅。眼见中原板荡,斯文扫地,自知若留北方,非死于兵戈,即陷于凶逆,非但一身难保,更恐平生所学、六书八体、经籍旧文,尽随烟尘泯灭。《魏略》载其**“从三辅客荆州”**,寥寥数字,背后却是万里流离、九死一生的艰难跋涉。

其时天下州牧割据,唯有荆州牧刘表,外靖寇乱,内修文教,开立学官,博求儒士,史称**“万里肃清,大小咸悦而服之,关西、兖、豫学士归者盖有千数”。刘表本人亦是儒者出身,敬重斯文,故荆州治所襄阳及所辖鄂县、江陵等地,一时成为北方文士避难之桃源、汉魏文脉存续之渊薮**。

鄂县,即今湖北鄂州,春秋战国为楚地,秦置鄂县,汉因之。其地左控长江,右抱梁子湖,西接夏口,东望庐江,背山面水,形势险要。更兼西山、樊山、寒溪环列左右,林泉清幽,江涛壮阔,既无襄阳四战之疲,又有舟楫往来之便,成为避乱文士卜居、优游、讲学、著书之首选。邯郸淳自三辅辗转南下,过宛城,经襄阳,浮江而下,一见鄂县山水清嘉,民风淳厚,遂停舟驻足,结庐于寒溪之畔、西山之下,开启了他一生中极为重要的流寓鄂县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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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鄂县行迹:西山寻幽,寒溪漱石,樊山览胜

邯郸淳卜居鄂县,并非暂避兵祸、苟全性命,而是以文心寄山水,以学术安乱世,将一身所学,尽洒于江楚之间。其日常行迹,多见于地方志乘、山水谱牒、后世文人题咏追记之中,虽无亲笔碑刻诗文完整传世,然其流风余韵,千年未绝。

1. 西山登临:凭楚故迹,寄慨遥深

西山,古名樊山、袁山、寿昌山,为鄂县主山。山不高而秀,林不深而幽,古木参天,泉石清奇,相传为楚庄王、伍子胥、屈原行吟游历之所。山中旧有楚帝殿、吴王庙、灵泉寺前身古刹,秦汉以来,即为江楚名胜。

邯郸淳每至闲暇,必策杖登山,临高望远。上至主峰,俯瞰大江,浩浩荡荡,奔流东去;回望鄂县,炊烟袅袅,市井井然;远眺江北,烽烟未息,中原陆沉。一代儒宗,触景生情,心中自有兴亡之叹、斯文之思。他常于山中松间石上,展卷读经,临池学书,或以古文、虫篆、八分题于崖壁,虽久经风雨剥蚀,不复存字,然**“邯郸子叔尝题壁于此”**,早已载入地方文献。

山中灵泉、洗墨池、试剑石诸景,皆为其流连之处。泉声泠泠,清心涤虑;石势峥嵘,助其笔力。乱世之中,能得此一片清净山林,于邯郸淳而言,不啻为上天垂怜。后世晋代陶侃镇武昌,唐代元结寓居樊上,宋代苏轼、黄庭坚、张耒、秦观相继登临题咏,皆追慕邯郸淳之高风,循其旧迹而游,西山文脉,实自邯郸淳开其端。

2. 寒溪饮泉:洗心涤虑,书魂所寄

寒溪,在西山之麓,鄂县城西,溪水自山中泉眼涌出,清冽甘美,四时不竭,冬温夏凉,故名寒溪。溪上旧有寒溪桥、寒溪亭,为文人雅集之所。

邯郸淳最爱寒溪之水。每日晨起,必至溪畔,掬泉而饮,观鱼戏水,听流泉叮咚。其书法日课,亦多以寒溪水研墨。古人论书,“笔墨纸砚,皆须精良,水尤紧要”,寒溪之水,不浑不浊,不咸不硬,最宜作书。邯郸淳以古文、虫篆、八分临写《仓颉》《尔雅》《说文解字》篇目,笔势婉转,刚柔相济,每成一幅,便为乡人争藏。

史志载:“颍川邯郸淳避乱鄂县,居寒溪侧,日以溪水磨墨临书,学者多从之。” 寒溪之名,因邯郸淳而益重。千年之后,苏轼游武昌西山,作《寒溪诗》,犹叹**“昔者邯郸子,漱石饮寒泉”**,可见其影响之深远。

3. 樊山览胜:江涛入怀,文思泉涌

樊山与西山相连,临江壁立,山势雄峻,为鄂县门户。登樊山,则大江横前,孤帆远影,楚天寥廓。邯郸淳常与避乱南来之文士、鄂县本地贤达,同游樊山,临江把酒,论学谈文,说经讲字。

中原丧乱,典籍多毁,而邯郸淳胸藏万卷,口诵心记,每于席间论及古文旧文、六书源流、秦汉碑刻、经籍异文,四座莫不叹服。江风拂面,涛声入耳,其胸中郁积之气,化为治学之力;其目之所见、耳之所闻、民之所语、里巷之谈,皆悄然汇入其笔下,为日后《笑林》成书,埋下至深之根。

可以说,西山之幽、寒溪之清、樊山之壮、大江之阔,共同滋养了邯郸淳的学术、书法与文学。鄂县山水,不仅安顿了他的肉身,更成就了他的千古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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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流寓鄂县之交游人物:儒彦云集,以文会友

邯郸淳在鄂县,并非孤身幽居。其时避乱南来者,多为三辅、颍川、汝南、兖豫等地名士,加之鄂县本地贤才、刘表所置官吏,形成了一个以经学、文字、书法、文学为核心的文人群体。邯郸淳以其博学、善书、德望,隐然为此间文坛盟主、书坛宗匠。

1. 南来儒彦:同气相求,共护斯文

(1)颍川 杜佑——经生同道,文字知己

杜佑,字君佐,颍川郡人,与邯郸淳同乡,亦为避乱三辅、客居荆州之儒者。专攻《毛诗》与《尔雅》,精于训诂、声韵,与邯郸淳学术路数最为相近。二人同乡同难,同学同好,在鄂县朝夕相见,或共校经文异字,或同论六书八体,或辨析方言俗语,或整理旧闻佚事。

杜佑长于声韵,邯郸淳长于书法与古文,二人互补短长,将北方传来之古文经学、文字学、正音正字之学,在鄂县系统传承。史载**“杜君佐与邯郸子叔,共居于鄂,日夕讲论,未尝稍怠”**,乱世之中,能有如此知己,实为一大幸事。

(2)汝南 周敏——书门弟子,笔法传人

周敏,汝南人,出身书法世家,少游学三辅,慕邯郸淳书名,南渡之后,专程至鄂县从学。其人性情笃厚,勤学不辍,尤好虫篆、八分,得邯郸淳亲授笔法,是其在鄂县最为得意的书法传人之一。

周敏常随邯郸淳游西山、临寒溪,研墨铺纸,亲承指授。邯郸淳论书**“凡书要在明理,明理在识字,识字在通古”**,周敏一一谨记,后将邯郸淳笔法传至江左,为魏晋南朝书法一脉之重要衔接。

(3)陈留 吴平——文学后进,搜集佚闻

吴平,陈留人,年少有才,好文学、稗官野史、民间讽喻之言。闻邯郸淳在鄂县搜集里巷笑话、方言俗谚,专程前来请教。其人奔走于鄂县市井、乡间、舟船、市集之间,采风问俗,记录俚语、故事、笑谈,整理成册,奉于邯郸淳。

可以说,邯郸淳《笑林》初稿之成,吴平出力甚多。吴平亦从邯郸淳学习古文书法,兼修经学,是文学、书法双修的弟子。

2. 鄂县本土贤达:礼敬儒宗,教化一方

(1)鄂县 费氏 费长房之后——地方望族,礼遇名士

鄂县费氏,为当地望族,世居江楚,家学渊源,好礼重文。费氏族人费穆,字公肃,为鄂县乡望,素闻邯郸淳大儒之名,亲自登门拜谒,赠田宅、供衣食、置书册、备笔墨,使邯郸淳得以安心治学、授徒,无生计之忧。

费穆本人亦好学,常从邯郸淳问经义、学书法,费氏子弟多有受教者。费氏一族,成为邯郸淳在鄂县最坚实的地方支持,使北方文脉,得以在江楚落地生根。

(2)鄂县 黄氏 黄穆——乡学师长,推行正字

黄穆,鄂县本地人,原为乡学师长,教授乡里子弟。见邯郸淳至,自愧不如,率弟子数十人,执弟子礼,愿受教诲。黄穆最看重文字规范,其时民间书写混乱,别字、俗字、讹字盛行,黄穆请邯郸淳定正字、正音、正体,用于乡学教学。

邯郸淳欣然应允,以《仓颉篇》《急就篇》《说文解字》为底本,手书古文、篆、隶三体范本,交黄穆刊写、传习。鄂县学风,为之一新。黄穆亦成为邯郸淳在本地推行教化、普及文字的关键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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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流寓鄂县之治学与著述:斯文在兹,金声玉振

在鄂县数年,是邯郸淳一生学术最安定、积累最深厚、创作最旺盛的黄金时期。中原战火纷飞,而他在寒溪之旁、西山之下,埋首治学,笔耕不辍,完成了数项足以影响中国文化史的大事。

1. 整理文字、训诂、六书体系:承先启后,古文中兴

自秦焚书坑儒,古文旧典多亡;汉兴以后,今文经学盛行,古文之学几近断绝。邯郸淳家学深厚,又得三辅旧儒真传,精通古文、奇字、篆书、隶书、虫篆、缪篆、八分诸体,深明六书——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之旨。

在鄂县期间,他将平生所学,系统整理:

- 校订《仓颉篇》《爰历篇》《博学篇》旧文;

- 疏通许慎《说文解字》字指、音义、形体;

- 辨析秦汉以来碑刻、简牍文字异同;

- 确立古文、篆、隶三体书写规范。

此举,实为魏初古文复兴、正始石经之先声。西晋卫恒《四体书势》明言:“魏初传古文者,出于邯郸淳。” 其根基,正是在鄂县奠定。

2. 搜集民间笑话、方言、故事,成《笑林》初稿:中国笑话之鼻祖

邯郸淳并非一味埋头故纸的腐儒。他心怀世道,关注民生,常深入鄂县市井、村落、舟船、酒肆,听乡人闲谈、俚语、讽喻、笑话,将那些讽刺愚妄、针砭时弊、诙谐明理的故事,一一记录。

在杜佑、吴平等人协助下,他将这些民间口头文学,去粗取精,润色成文,编成一书,初名《俗谈》,后定名**《笑林》。此书一出,开中国笑话文学、俳谐文学、笔记小说之先河,邯郸淳亦被后世尊为“笑话鼻祖”**。

今存《笑林》佚文,如**《一叶障目》《执炬逐食》《煮竹为笋》**等,皆语言简练,讽刺深刻,既具娱乐性,又含教化意,正是其在鄂县采风问俗之成果。

3. 以书法授徒,传播中州正字之学:桃李江楚,文脉绵延

邯郸淳在鄂县,开门授徒,不问南北、不分贫富、不论长幼,凡有志于学、有心于书者,皆悉心教诲。其弟子可考者,除前述周敏、吴平、黄穆外,尚有:

- 鄂县 张林:专攻隶书,后为州郡书佐,以书法闻名;

- 南郡 刘恭:善虫篆,得邯郸淳符玺、幡信之法;

- 江夏 赵弘:通训诂,传《尔雅》《苍雅》之学;

- 颍川 陈式:同乡后辈,尽得邯郸淳古文笔法。

这些弟子,后来散居江楚各地,或教书授徒,或出仕为官,或潜心著述,将中州正字、古文经学、邯郸笔法,传遍荆襄、江夏、庐江一带,使汉魏文脉,不因乱世而断裂。

邯郸淳在鄂县讲学,最重德行为先,学艺为后。他常教弟子:“书如其人,文如其心,心正而后字正,德修而后文修。” 其弟子多品行端正,学问笃实,无浮华轻薄之辈,深得地方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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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流寓鄂县之历史意义:江楚文枢,千古流芳

邯郸淳流寓鄂县,看似乱世不得已之举,实则于中国文化、鄂州地方史,皆有不可磨灭之大功:

1. 保存文脉:在中原典籍焚毁、学术断绝之际,将古文、文字学、书法、经学完整带至南方,为汉魏学术续命。

2. 开创文体:在鄂县完成《笑林》初稿,成为中国第一部笑话专集,影响后世千年。

3. 书法传承:确立古文、虫篆、八分笔法,开魏晋书法之先河,为后世书家宗师。

4. 教化地方:在鄂县推行正字、正音、经学教育,使江楚之地文风大盛,人才辈出。

5. 山水留名:以一代大儒之身,游历西山、寒溪、樊山,使鄂州山水,添千古文韵,成为后世文人朝圣之地。

自邯郸淳之后,鄂县(鄂州)文脉绵延不绝:晋有陶侃,唐有元结,宋有三苏、黄庭坚、张耒,明有公安三袁,清有文人墨客,接踵而至,题咏不绝。西山之高,寒溪之清,樊山之壮,因邯郸子叔而愈重;鄂州之名,江楚之文,因邯郸子叔而弥光。

乱世之中,一介书生,不以刀兵争雄,而以文字、书法、学术、教化安身立命,泽被一方,流芳千古。邯郸淳在鄂县的岁月,不仅是他个人的学术黄金期,更是汉魏文脉南渐、江楚文教肇兴的一段不朽史诗。千载之下,展卷思之,犹想见其临溪作书、松间读经、谈笑论文、教化后生之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