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深了。
我独坐在窗前，看那月亮从东边的屋脊爬上来，先是黄澄澄的一弯，像是谁用指甲在漆黑的天幕上掐出的印子，渐渐便丰满起来，亮起来了。
二
这月亮竟有些古怪。
它不似往常那般高悬天际，凛然不可亲近，倒像是特意挨近了人间，就挂在对面的梧桐树梢上。
月光穿过枝叶，在地上筛出些零碎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便跳起舞来，忽而聚作一团，忽而四散奔逃。
三
我疑心自己看错了。
月亮怎会这样低垂？可它分明在那里，还冲我眨了眨眼。
我揉揉眼睛，那月亮上的阴影忽然活动起来，勾勒出一张笑脸的轮廓。
它确乎是在笑的，嘴角弯得比月牙还俏皮些。
"来呀。"我分明听见它在唤我。
四
窗外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月光有了质感，竟如流水般从窗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我赤脚踩上去，凉丝丝的，却不冷，倒像是夏日里的小溪。
月光漫过脚背，竟托着我浮了起来。
五
飘出窗户时，我顺手抓了件外套。
月亮见状笑得更欢了，它此刻大如圆盘，表面的环形山清晰可辨。
有银色的光带从月面垂下，在我腰间轻轻一绕，便带着我向上升去。
风在耳边呼啸，却吹不散月光织就的阶梯。
六
愈往高处，月光愈浓。
到后来，四周已全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云是光。
月亮此刻近在咫尺，它表面并非我想象的那般光滑，倒像是覆了一层绒毛，在宇宙的风里轻轻颤动。
那些传说中的月宫、桂树、玉兔都不见踪影，这月亮自己就是个活物。
七
它忽然开口说话，声音像是千万个风铃一齐摇响："你终于来了。"
八
我想问它为何召唤我，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消融在月光里。
月亮不再言语，只是用它那温柔的光裹住我，轻轻摇晃，如同母亲摇晃婴儿。
在这晃动中，我看见了无数个自己：孩提时在院子里追月亮的，少年时对着月亮写诗的，前些日子在月光下独酌的。原来它一直都在看着我。
九
天快亮时，月亮将我送回窗前。
它的光芒渐渐淡去，轮廓也重新变得模糊而遥远。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我发现自己仍坐在椅子上，外套好端端地挂在门后。
十
地上没有月光留下的水渍，只有一片梧桐叶，不知何时被风吹进了屋里。
我拾起叶子，对着朝阳看那叶脉——它们排成的图案，分明是昨夜月亮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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