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现在 走过几十年风雨 最让我刻骨铭心的 不是后来的安稳日子 而是1989年的那个秋天
那年的风 比往年都要凉 刮在脸上跟细刀子割似的 我攥着手里那张皱得不成样子的学费通知单 指尖都把纸边揉烂了
上面就几个字 学费十二块 书本费三块五 一共十五块五 可就是这十五块五 像针一样 扎得我眼睛生疼 也堵得我喘不过气
我那时候十五岁 刚上初二 正是拼命想读书 想走出穷山沟的年纪 可命运偏不饶人 亲生父亲在我七岁那年 就得病走了
母亲一个人撑了两年 乡下的日子太难了 她实在扛不住 就改嫁去了邻村的继父家 我舍不得老家的外婆 也怕去了继父家受委屈 就一直跟着外婆相依为命
外婆年纪大了 身子骨也不好 只能在院子里种点薄地 喂两只老母鸡 换点油盐钱 平日里 她连块豆腐都舍不得买 顿顿都是咸菜就窝头 哪里拿得出十五块五给我交学费
开学都已经一周了 班里的同学早就把学费交齐了 就我一个人 拖着没交 班主任找我谈了两次 话没说得太硬 可意思我懂 再凑不齐钱 就只能先休学
我躲在教室后排 偷偷哭了好几回 眼泪砸在课本上 晕开一片片湿痕 我太想读书了 我知道 只有读书 才能走出这个困住我的穷山沟 才能以后让外婆过上好日子
可现实就像一堵厚厚的墙 冷冰冰的 把我所有的希望 都堵得严严实实 思来想去 我实在没别的办法 只能去找母亲 去找那个我一直怕得不敢多说话的继父
那是我第一次 主动去继父家要钱 心里又怕又慌 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手心全是汗 我从小就怕继父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 脸膛黝黑 脸上没什么笑容 说话声音粗哑 看着就特别严厉
三里土路，我光着脚走，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母亲改嫁后 我就很少去她家 每次去 都坐立难安 浑身不自在 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是来打扰他们一家人生活的
从外婆家到继父家 有三里土路 那时候我连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 鞋底早就磨破了 我干脆光着脚走 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石子硌得脚底生疼 每走一步都钻心
可我顾不上这些 一路上 我都在反复琢磨 该怎么跟母亲开口 该怎么跟继父说 话在心里翻来覆去 练了一遍又一遍 可到了嘴边 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怕母亲为难 她改嫁过去 也不容易 要照顾继父 还要照顾弟弟妹妹 我更怕继父 怕他冷着脸 一句话就把我赶出去 怕他说我不懂事 是个累赘
终于 我挪到了继父家的矮木门前 轻轻推开 院子里很安静 母亲正在灶屋烧火做饭 烟囱里冒着袅袅的青烟 飘出淡淡的柴火味 院子里晒着金黄的玉米 堆得像小山似的
继父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 低着头编竹筐 手里的竹篾上下翻飞 动作熟练又麻利 阳光落在他黝黑的脸上 能看到他脸上深深的皱纹 那是常年干重活留下的痕迹
听到动静 母亲抬起头 看到是我 愣了一下 赶紧擦了擦手上的灰 快步迎上来 声音里满是惊讶：“娃 你咋来了 是不是外婆那边出啥事了 还是你受委屈了？”
我低着头 眼睛盯着自己的光脚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连我自己都快听不清：“妈 学校要交学费 十五块五 我……我凑不出来 外婆也没钱……”
话音刚落 院子里瞬间就安静了 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还有继父编竹筐的声音 突然也停了 我能感觉到 继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沉甸甸的 压得我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甚至已经想好了 要是继父骂我 要是他赶我走 我就转身就走 再也不来麻烦他们 大不了就休学 再也不读书了
我以为会被拒绝，他却掏出了全部积蓄
母亲的眼圈 瞬间就红了 她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老茧 粗糙又温暖 却带着一丝颤抖：“娃 不是妈不想给你 你也知道 家里刚买了化肥 你弟弟妹妹还要吃穿 你继父这阵子 为了凑钱 天天天不亮就上山砍竹子 砍完再背去镇上卖 熬了好几个月了……”
母亲的话 没说完就哽咽了 再也说不下去 我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 心里更难受了 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怪自己不懂事 不该来给母亲添堵
就在这时 继父放下了手里的竹篾 慢慢站起身 他个子很高 站在我面前 我只能盯着他的布鞋 心脏狂跳不止 手心的汗越来越多
我紧紧咬着嘴唇 等着他呵斥我 等着他说我读书没用 等着他把我赶出去 可他什么也没骂 只是沉默了片刻 粗哑的声音 缓缓响起来：“你真的想读书？”
我猛地抬起头 撞进他深邃的眼睛里 那里面没有嫌弃 没有不耐烦 也没有冷漠 只有满满的认真 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温柔
我再也忍不住 用力点头 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顺着脸颊往下淌 哽咽着说：“想 我特别想读 我能读好 我不偷懒 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 好好孝顺你和妈 好好孝顺外婆……”
“哭啥？”继父皱了皱眉 语气却软了几分 没有了平日里的严厉 他抬手 轻轻擦了擦我脸上的眼泪 动作有些笨拙 却格外温柔：“十五块五是吧？”
说完 他转身走进了里屋 我和母亲都愣在原地 母亲悄悄抹着眼泪 我屏住呼吸 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还有一丝不安
没过多久 继父从里屋走了出来 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 布包已经洗得发白 边角都磨破了 他把布包放在膝盖上 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
有一块的 有五毛的 还有几分的硬币 他低着头 一张张 一枚枚 仔细地数着 动作很慢 很认真 生怕数错了 阳光落在他的手上 能看到他手上的伤口 那是编竹筐、砍竹子留下的
数完之后 他把钱递到我手里 声音依旧粗哑 却格外温柔：“一共二十块 十五块五交学费 剩下的四块五 你留着 买个本子 买支笔 别亏着自己 也别省着 读书得有笔墨”
我捧着那二十块钱 手都在发抖 那不是普通的钱 那是继父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血汗钱 是他起早贪黑砍竹子、编竹筐 熬了无数个日夜 才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我哽咽着 说不出一句话 只想把钱推回去 眼泪掉得更凶了：“叔 太多了 我只要十五块五就行 我不要这么多 你留着 给弟弟妹妹买吃的 给家里用……”
一句承诺，改变我一生，这份恩情记一辈子
继父把钱 又重新塞进我兜里 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手掌粗糙有力 那一下拍打 却让我心里暖得发烫 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委屈
他看着我 说了一段话 那段话 我记了一辈子 到现在 几十年过去了 每次想起来 还是会红了眼眶 还是会忍不住哽咽
他说：“娃 我知道 你心里把我当外人 也知道 你跟着你外婆 受了不少苦 我是你后爹 没生你 没养你 按理说 不该管你这些事
可你既然喊我一声叔 既然来找我 我就不能看着你辍学 咱庄稼人 没权没势 一辈子困在这山沟里 苦啊 唯一的出路 就是读书
钱的事 你别愁 有我一口吃的 就不会断了你上学的路 你只管好好读书 读得越远越好 读出出息 别像我一样 一辈子没文化 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周全 一辈子困在这穷山沟里”
母亲在一旁 早已泣不成声 我也再也忍不住 蹲在地上 放声大哭 所有的委屈 所有的不安 所有的绝望 都在这一刻 随着眼泪 宣泄了出来
我一直以为 继父是冷漠的 是不近人情的 以为他只会顾着自己的孩子 只会疼弟弟妹妹 从来不会把我放在心上 可我没想到 这个不善言辞、沉默寡言的男人 会拿出自己全部的积蓄 给我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交学费 会说出这样掏心掏肺的话
那天我走的时候 天已经快黑了 继父又往我兜里塞了两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 还是热乎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好好读书”
母亲送我到村口 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我 好好读书 别担心家里 别省着钱 有困难就回来找他们 我点点头 眼泪却一直掉 不敢回头 怕母亲看到 更怕看到继父站在院子门口的身影
走了很远很远 我还是忍不住回头 就看到母亲还站在村口 继父也站在院子门口 低着头 不知道在想什么 却一直望着我离开的方向 那一刻 我心里暖暖的 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害怕和不安
从那以后 我再也没为学费发过愁 每个月 继父都会托村里去镇上的人 给我带钱 不多 也就几块钱 但足够我吃饭、买文具 足够我安心读书
他从来不说软话 也从来不会主动问我的成绩 可我知道 他把所有的期盼 都放在了我身上 我拼了命地读书 早上天不亮就起床背书 晚上学到深夜 不敢有一丝偷懒 不敢辜负他的那份心意 不敢辜负他那句“好好读书”
后来 我考上了中专 走出了那个穷山沟 毕业后 找了一份稳定的工作 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我第一时间 就把外婆接到了身边 好好照顾 后来 我又把继父和母亲 也接到了城里住
继父到了城里 还是不爱说话 每天早上 就去小区里浇花、遛弯 偶尔 也会帮我做点家务 可他看我的眼神 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严厉 多了很多温柔 多了很多欣慰 常常会笑着 看着我 一言不发
不是亲生，胜似亲生，这份恩情，终身难忘
如今 几十年过去了 我也人到中年 继父已经满头白发 背也驼了 走路也慢了 脸上的皱纹 也越来越深 可1989年那个秋天 他坐在院子里编竹筐的样子 他把一沓零钱塞进我兜里的样子 他拍我肩膀的样子 还有他说的那句“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断了你上学的路” 永远刻在我的心底 一辈子都不会忘
我这辈子 最幸运的事 不是考上了学 不是有了安稳的生活 不是赚了多少钱 而是在我走投无路、濒临绝望的时候 遇到了这样一个继父
他嘴硬心软 不善言辞 却用自己最朴素的善意 给了我最珍贵的希望 给了我改变一生的机会 他没有生我养我 却待我如亲儿 他没有给我大富大贵 却给了我比金钱更珍贵的东西 那就是温暖和期盼
都说 血浓于水 可我觉得 真正的亲情 从来都不是靠血缘维系的 而是靠真心换真心 是在你最难的时候 有人愿意拉你一把 是在你绝望的时候 有人愿意给你一丝希望
继父的恩情 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也一辈子都不会忘 往后余生 我会好好孝顺他 好好陪伴他 就像他当年 不遗余力地帮我、疼我一样 陪他安度晚年 让他再也不用受当年的苦
也愿每一个身处低谷的人 都能遇到这样一份善意 愿每一份真心付出 都能被温柔以待 愿那些沉默的善意 都能照亮我们前行的路 温暖我们一辈子
参考文献：1.《亲情里的沉默与温柔》，张莉，中国华侨出版社，2022年；2.《那些改变一生的善意》，李娟，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1年；3.《平凡日子里的温暖》，王浩，上海三联书店，2020年；4.《烟火里的亲情》，刘敏，法律出版社，202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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