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78年的那个夏天,青岛有个不起眼的小画展,竟然出了桩稀奇事。
逛画展的这帮人可不是一般的游客,全是美术圈里响当当的大腕,像李苦禅、袁运甫、祝大年这些顶流。
本来这几位爷是来青岛写生散心的,顺脚进来溜达溜达,没成想,在一组花鸟画跟前,腿像是灌了铅,挪不动步了。
李苦禅盯着那画,看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落款写的谁?”
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回:“张朋。”
老李头直摇晃脑袋,压根没听过这号人物。
可紧接着,他嘴里蹦出一句能把地砸个坑的话:“白石之后,唯有此人。”
这话一出,就是个超级信号。
没过多久,信儿传回了北京,李可染、张仃、黄胄、吴作人这些名字震天响的大师,一个个跟赶集似的跑到青岛,争破头要看看这位“隐世高手”的真东西。
主角熬白了头,一朝天下知,接着就是众星捧月,名利双收,直接走上人生巅峰。
可偏偏张朋接下来的路数,把所有人都给整不会了。
就在名声最响亮的那会儿,他干了件极度反常的事:封笔。
不开个展,不卖画,不去北京,就连送到手边的房子、票子、位子,他全都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推了出去。
其实全错。
要是把张朋这辈子摊开了看,你会发现他哪是傻啊,这账算得比谁都精明。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想在艺术这条道上爬到没人能够得着的那个尖儿,手里这点本钱,到底该往哪一桌押注。
咱先把时钟往回拨个四十年。
1936年,19岁的张朋从青岛铁路中学毕了业,去小学当了个教书匠。
这一干,就是整整四十年雷打不动。
这漫长的四十年,他在忙活啥?
他在拼命做减法。
那个年头,普通人过日子都在做“加法”:想着法儿多挣俩钱,多结交几个狐朋狗友,多谋个一官半职。
张朋这本账正好反着来。
他把日子压缩到了不能再压的地步。
全家老小全塞进个十平米的斗室,屋里就一张破桌子,两张小床。
画案只能靠窗摆,因为屋里实在没地儿下脚,画好的纸经常被孩子踩得全是脚印,他索性把画案架到了土炕上。
大夏天热得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到了冬天手指头冻得全是血口子。
这种苦日子,换个一般人熬一年都得崩溃。
张朋却过得有滋有味,为啥?
因为他用物质上的“抠门”,换来了时间上的“挥霍”。
看着挺累,可只要下课铃一响,别的老师在喝茶聊天,他立马把教室门一关,抓起粉笔就在黑板上练画。
没有宣纸,那玩意儿太贵,买不起。
他就去捡学生扔掉的作业本、旧报纸,甚至是废纸篓里掏出来的烂纸。
结果这一逼,倒逼出个绝活。
在烂纸上画画,那纸不吸水,下笔必须得快、得准、得狠。
一笔下去,想改?
门儿都没有,绝对不能犹豫。
这四十年,他硬生生把自己练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他学齐白石,可不是照葫芦画瓢,而是把齐白石的画拆碎了研究了上千遍。
从荷花墨色的深浅,到鱼虾游动的姿势,他画到了啥程度?
画到往真迹边上一摆,行家看了都得揉眼睛。
但他压根没想过出名这档子事。
每次参加本地画展,投稿、被刷下来、作品被扔进废纸堆,这套流程循环了无数回。
换个人,心态早炸了。
张朋不炸。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现在选不上,那是火候没到。
只要火候到了,剩下的事儿,老天爷说了算。
这种“死磕长期主义”的回报率,终于在1978年那场画展上连本带利兑现了。
出了名之后,张朋迎来了这辈子最大的三个诱惑。
这才是真正考验他“决策段位”的节骨眼。
这时候的他,都60岁了。
对于一个花甲之年才红的人来说,第一反应肯定是“时不我待”,得赶紧变现,赶紧享福。
可张朋的选择,让所有人都把下巴惊掉了。
头一个机会,是权力的招手。
进京啊,那就意味着钻进了权力的核心圈,意味着资源、地位、话语权全都有了。
张朋摆摆手,不去。
理由很简单:“我老娘还在,我离不开。”
第二个机会,是名誉的召唤。
中央美术学院向他伸出了橄榄枝,想请他接替刚走的李苦禅,去教花鸟画。
这时候他老娘已经走了。
可他还是不去。
理由是:“老婆孩子身体不好,我走不开。”
第三个机会,是金钱的轰炸。
90年代初,有个香港的大老板找上门,拍出两百万求画,还承诺在青岛最好的地段送他一套新房。
张朋还是两个字:不卖。
这次他说得更干脆:“我的画不是商品。”
这三次拒绝,面儿上看是“孝顺”、是“顾家”、是“清高”。
但咱们要是往深了拆解,会发现这背后藏着一套严丝合缝的“止损逻辑”。
张朋太了解自己是块什么料,也太懂艺术是个什么脾气了。
这些烂事,全是消耗品。
对于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来说,精力那是用一点少一点。
每一分钟花在酒桌上,就少一分钟花在画纸上。
他不是不想要好日子,他是觉得“这买卖不划算”。
那个香港老板的两百万,买走的不光是画,更是他的“自由”。
一旦开了卖画这个口子,市场就会像洪水一样涌进来,你就得迎合买家的口味,你就得不停地画那些好卖的题材。
张朋撂下一句大实话:“我想画的是自由,不是市场。”
他就死守着那个十平米的老窝,守着那张磨得锃亮的旧桌子。
因为在这个巴掌大的地方,他是绝对的皇上。
没人能命令他画啥,没人能打扰他的清静。
这笔账,他算得比猴都精。
他扔掉了世俗眼里的“富贵”,保住了艺术上的“脸面”和“寿命”。
这种近乎偏执狂一样的决策,给他的艺术换来了啥?
换来了“无可替代”。
著名美术史家陈传席把张朋列进“在野四大家”,跟黄秋园、陈子庄、陶博吾平起平坐。
这评价,高得吓人。
啥叫“在野”?
就是不在体制那个圈子里混,不受那些乱七八糟的干扰,野蛮生长。
正因为没被体制和市场绑住手脚,张朋的画风那是相当自由。
他虽然学的是齐白石,但早就跳出了齐派那个框框。
齐白石的画讲究个“趣”,张朋的画透着一股“冷”。
你看他画的动物,一只鸡、一头牛、一只侧着身子的猫,往往就是那么几笔,多了没有。
有一回,他带儿子去动物园写生。
到了地儿,他不动笔,就跟钉在那儿似的盯着猴子看。
看了一下午,回了家,凭着脑子里的像,三笔两笔,一只活蹦乱跳的猴子就跃然纸上。
这就是他追求的那个劲儿:“能一笔不两笔,能空着不填满。”
这种极简,不是偷懒,那是底气。
只有对形体和神韵拿捏到了极致的人,才敢这么做减法。
要是他当年进了京,天天忙着开会念稿子;要是他接了那两百万,天天忙着画礼品画,他还能保持这种空灵通透的笔墨吗?
难如登天。
那个名利场就是个大染缸,进去容易,想干干净净出来?
难。
张朋不光没往里跳,还给自己砌了一堵墙。
到了晚年,他在纸上写了两句诗:“神游纸上,心栖山水;不为人识,天知我意。”
这哪是诗啊,这分明就是他的“胜利宣言”。
2009年,张朋走了。
他这一辈子,没办过那种排场的大型个展,没出过一本像样的精美画册,没建过“张朋美术馆”,甚至没收几个徒弟来接班。
用世俗的眼光看,他好像啥都没剩下。
可怪就怪在,他人一走,他的画在拍卖场上反倒成了抢手货,藏家们争着要。
为啥?
因为大伙心里都有杆秤。
在这个人心浮躁的年头,像张朋这样纯粹的人,太缺了。
他的学生回忆说:“张老师一辈子没发财,但他教会了我们啥叫真正的艺术,啥是艺术家该有的骨气。”
回头再看,张朋这一生,其实就是一场关于“取舍”的高端赌局。
世人都想着年轻时候名满天下,恨不得把所有的才华立马变现成真金白银。
张朋选了另一条路。
他花了六十年,把自己打磨成了一块金子。
哪怕他一辈子不发光,他也照亮了自己。
至于名声?
那不过是这块金子旁边,光线折射出来的赠品罢了。
他在乎吗?
压根不在乎。
就像他自己说的:“画得差不多,就够了。”
这“差不多”三个字里,藏着一个大师全部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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