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的方寸之间
母亲送我的那盆君子兰,在我婚后第三年的春天,终于开了。淡橘色的花苞从肥厚的叶片间怯怯地探出头来,像是在确认着什么。我蹲在阳台,指尖拂过花瓣,忽然懂得了母亲常说的那句话:“过日子,要学会留白。”
一、娘家的门,婆家的墙
刚结婚时,我以为亲密就是透明。弟弟工作受挫,我在饭桌上忧心忡忡;父亲的老胃病犯了,我絮絮叨叨说了一晚。直到某个深夜,丈夫辗转反侧后轻声说:“咱们小家的担子也不轻。”那句话很轻,落在我心里却像一颗石子。灯影里,我忽然看清——有些门,是该自己进出的。不是疏离,而是懂得:亲情这袭锦袍,有些线头只能自己悄悄理顺。就像母亲那盆君子兰,她从不说每日如何照料,只让我看它亭亭的模样。
婆家那边,是另一番功课。婆婆家装修,小姑子在电话里问东问西,最后总加一句:“嫂子觉得呢?”起初我诚惶诚恐,恨不得翻遍装修杂志。后来渐渐明白,那声“嫂子”是亲热,也是试探。我终于学会了温温地笑:“你们喜欢就好。”——不是敷衍,是终于懂得,别人家的画该由别人执笔。我只需在合适的空白处,轻轻搁下我的祝福,不多不少,恰如宣纸边缘那枚闲章。
二、棉絮与石榴
婆婆从老家背来的那床旧棉絮,在衣柜深处躺了两年。每年晒被子时看见它,我都会愣一会儿。那是孕期里的事,婆婆摸着我的肚子说:“老棉花养人。”我看着她稀疏白发下的皱纹,所有拒绝的话都化在喉咙里。最后,旧棉絮静静躺在崭新婴儿被的下面,像某种温暖的隐喻——我接受了她的心意,也用我的方式守护了想守护的。
石榴是另一回事。秋深时,母亲捎来一箱家乡的石榴。我坐在黄昏里慢慢剥,石榴籽在瓷碗里堆成小山。丈夫凑过来尝了几粒:“真甜。”我没告诉他,这石榴树是外婆种的,母亲出嫁那年移栽到娘家院里,每年结果都不多。有些甜,注定要独自品尝才完整。就像有些往事,适合在安静的午后自己反刍,不必与人分享。
三、月光下的界碑
孩子发烧那夜,我在医院走廊看见窗外的月亮,缺了一角,却很亮。婆婆坚持的土方、丈夫犹豫的眼神、我自己颤抖的手——那一刻,所有声音都退得很远。我抱着滚烫的孩子,心里却出奇地平静:原来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决定,只能自己下。
后来我常想,婚姻里最重要的清醒,或许就是看清哪里是自己的战场。期待别人为你摇旗呐喊,不如自己学会排兵布阵。就像母亲种花,她从不会每天问我花开没开,只是按时浇水施肥。该开的时候,花自然会开。
四、清醒是温柔的篱笆
如今我也养成了留白的习惯。客厅书架第三层是我的天地,摆着出嫁前收藏的旧书、大学时的笔记本、还有一叠没写完的信。丈夫从不轻易去动,就像我从不翻他的工具箱。我们都明白,有些领地需要竖起温柔的篱笆——不是拒绝,是让彼此都有个可以喘息的后花园。
阳台上的君子兰又抽新叶了。母亲说这种花性子慢,三年五年才肯开一次。我忽然懂得,婚姻里的分寸也是如此——不必急着把所有空间都填满,不必把所有话都说尽。留一些空白,给月光,给沉默,给那些不必言说的懂得。
夜深了,我关掉客厅的灯。月光漫过那道书架的分界线,洒在丈夫常坐的沙发一角。原来清醒不是划清界限,而是在看见界限之后,依然选择在月光能够照到的地方,放上一杯他爱喝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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