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二零二六年的深冬了。午后,我独自走在城郊一片寂静的湖边。风是硬的,带着北地特有的、刮骨般的清澈,将湖水吹成一面暗沉沉的、起了皱的铅灰色镜子。岸边的柳树褪尽了最后一点枯黄的影子,只剩下千万条赤褐色的纤细枝条,垂向冰面,像一蓬蓬凝固的、等待梳洗的头发。万物都敛了声息,连鸟雀也无,天地间唯有风声穿过枯枝时,那一声悠长而空洞的呜咽。我立在此处,并非为了赏什么冬景,只是心里有一片相似的、被冻住的空旷,需要这更庞大的空旷来安放。
忽然便想起了那些话,关于“老天渡你”,关于“演员”与“课题”。这念头来得毫无缘由,却又如此贴切,仿佛这满目荒寒的景致,便是那命题最素净的笺纸。我看着那些枝条,它们年年如此,在春萌夏郁秋凋之后,必然回到这赤条条的模样,像一场沉默的、周期性的剖白。我们的人生,是否也暗含着这样令人疲惫的韵律?总觉得某些际遇、某种心绪,去而复返,如影随形。起初是具体的人,鲜活的痛,锥心刺骨;后来人面渐渐模糊,连情节也大同小异,只剩那痛的核心,像一枚越磨越亮的针尖,一次次精准地刺中同一个穴位。你便知道,来了,它又来了。只是这一回,你或许不再急切地指认对面的“演员”,你开始感到一种宿命般的熟悉,甚至有一丝荒谬的厌倦。
这湖,或许也见过太多的“演员”了。春天的游船,夏日的嬉闹,秋暮的残荷,如今都踪迹杳然。那些喧腾的、流丽的、哀婉的剧情,年复一年在此上演,又年复一年被这冬日抹去痕迹,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湖水只是沉默地收纳,冻结,再于来年融化,照见新的容颜。它不像我们,我们总在痕迹里翻找,在余温里确认,将每一次潮汐的来去,都当作独一无二的悲欢。直到某天,你发觉那悲欢的韵脚竟如此雷同,你才恍然,自己或许并非在经历崭新的故事,只是在反复誊写一封早年便已起笔、却迟迟无法投递的信。
风更紧了些,穿透羽绒服,带来刺肤的寒意。这冷,是一种绝对的、不容分说的真实。它不理会你的过往,不解读你的剧本,它只是存在着,作用于你的此刻。正是在这般不容分说的真实里,那些盘旋于心、带着剧情与对白的情绪,忽然显得有点……苍白,甚至造作。你开始分辨,何为外界的风寒,何为内心的颤栗。那求而不得的苦,究竟是失去某个人的面目如此可怖,还是你心底那份“我本不值得圆满”的旧伤,借着那人的离开,又一次发作?那不被理解的累,究竟是世界过于嘈杂,还是你将自己价值的确认,过早地、全然地,交托给了外界的回响?
这大抵便是那所谓的“课业”了。老天并非一个爱看重复戏码的苛刻观众,它更像一位沉默的匠人,将同一把刻刀递到不同的人手中,让他们来雕琢你。情人是那刀,亲人是那刀,擦肩的缘分也是那刀。刀锋或轻或重,或缓或急,留下的切肤之痛各不相同,但它们试探的、想要剥离的,始终是你内核中那一点不肯松动的东西——那点虚妄的执着,那点顽固的自怜,那点深信不疑的匮乏。它要你痛到极致,厌到极致,终于肯松开紧握剧情的手,低头看向自己真正的伤口。
我呵出一口白气,看它瞬间被风撕碎、消散。这动作如此简单,如此自然。我们内里那些淤积的、翻滚的东西,是否也能这般,轻轻地、主动地释放出去,而非等待一场戏剧的暴风来将它搅动?真正的“新答案”,或许并非在旧的战场上赢得一场更漂亮的仗,而是忽然了悟,那战场本身,原是你自己一砖一瓦筑起的幻境。 你不再执着于修改台词,纠正对手,你只是从那个被设定的角色里,静静地退了出来。风雨依然会来,演员依然登场,但舞台中央,已空无一人。不,不是空无,是那看戏的人与演戏的人,合而为一,终于坐回了自己生命的主座。
天色向晚,冬日的暮色来得仓促而决绝,仿佛只是一瞬,那铅灰的湖面便沉入了更幽深的黛蓝。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粒一粒地亮起来,温暖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剧目。该回去了。我转身离开湖畔,脚步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咯吱的微响。这声音实在,简单,只关乎此刻的行走。
深冬是严苛的,它剥去所有浮华,只留下最本质的线条。它不提供安慰,只呈现真相。而人在这样的季节里,或许也更容易触到自己生命的“课业”那坚硬而清晰的骨架。不再抱怨风霜酷烈,只是知道,熬过去,大地深处那点不死的暖意,终将属于那些认领了自己全部寒冬的人。
回去的路上,风似乎没那么刺骨了。或者说,那刺骨的寒意依然在,但它成了这清醒世界的一部分,不再单独与我为敌。课题仍在,但答案,已在我转身的刹那,悄然写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