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岁的邓王被一块桂花糕噎死听着荒唐,可背后那条线连着的,是三吴百姓逃过兵火、杭州一千年免身丁钱的命运。
端拱元年二月的小雪没停,礼贤宅屋檐下的水滴被冻成冰茬。钱俶听着院里扫雪声,突然要儿子扶他起身,说想再尝一口家乡味。宋太宗特意从岭南调来的桂花刚蒸好,糕软得像刚出炉的棉花糖,他咬下那口,喉咙却再没松开。
他入京那年才四十九,头发还是黑的。离开杭州前,他拜托老禅师钱塘潮起时替他听一声。到汴梁后,太宗拉着他手不放,一口一个“老哥”,赐宅子、赐食物、甚至赐药,说是保调理的。可赐药的恩宠成了他日后十几年生死牵线。太平兴国五年大雪天,皇帝亲自端着药喂他,一勺一勺,药都凉了才喝完。银子和绢帛赏了一长串,两个儿子惟濬惟治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钱俶却在床上想起纳土前问沈虎子的那句“后人会怎么说我?”大臣说“三吴百姓得以保全”,又跪着补一句“大王自己怕是不好过”。那时他没听懂,后来的礼贤宅长夜,再清楚不过。
病好一点,他支起楸木棋盘,把和延寿禅师没走完的一局棋摆完。延寿当时只说“留一着”,他竟真留了十几年。棋子落回棋篓的声音跟开封雪落地一模一样,他听着笑了笑,这一着终究还是要补。
钱俶咽气那天夜里,杭州净慈寺的僧人听见潮声震天,老方丈提醒“要念经了,大王回来了”。第二天开封来讣告,寺里连念七天,念的不是佛经,是《免民租税诏》——“凡尔三吴百姓,自今以往,永免身丁钱。”这份诏令后来被当成法事的经书,杭州人由此记住,农税免了,命算保住了。
宋廷对他恩宠和提防交织。雍熙年间封号改了三次,汉南、南阳、许王,一年里反复敲打。他四次上表辞王号,没获准。端拱元年又封邓王,他接旨手都抖,对惟濬叮嘱“邓字拆开像登城”,儿子听不懂,他没解释,只把那份不安压在心里。三个月后,惟濬把家里藏了一百年的玉册和免死铁券献出来。那是唐昭宗赐给钱镠的“恕九死、子孙三死”铁券,此前没人动过。太宗推回去,说传家之宝怎能收。惟濬回府当天喝得烂醉,在后园喊父亲祖父,一夜嗓子哑。他再也不只是中书令,而是被时代夹在中间的儿子。
钱俶走后三十年,第七子钱惟演当上枢密使,上疏求父亲配享太宗庙。朝堂吵成一锅粥,反对的觉得不合礼制,默认的心里清楚:若准了,就等于承认大宋半壁江山是钱家推过来的。仁宗没答应,钱惟演临终前把这事写进家谱,表明“未能配享,惟演之罪”。罪不罪,已经说不清了,时代的结那里绑着。
钱家子孙接着与皇室捆绑,钱恕娶了曹王元偁的女儿长安县主。婚礼当天,开封老乡挤得街都走不动,只感叹“钱家三代没断圣眷”。没人问县主愿不愿,钱恕也像完成任务。一场程序叫“怀柔”,被动是关键。多年后县主看女儿穿嫁衣,只说“你比你娘幸运”。女儿不懂,她也不解释,谁都知道那些嫁衣只是在传递权力的温度。坊间还传,有个住城西的织户女被挑去给王府绣嫁衣,刺到手却不敢喊疼,这种小人物的生怕一个响动惹祸,也映射着钱家表面风光背后的紧绷。
钱俶偏偏用一口桂花糕结束一生,看似不值,但三吴躲过战火,钱氏后世出几十位院士上百位进士。杭州城后来给他立祠,对联写“三世三王,五十余年如一日;一归一纳,九千万姓得三吴。”潮水涨落,故事照旧被念叨。谁记得他,是因为他曾让那么多人活下来。
你要是惟濬,会把那块免死铁券献出去还是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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