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年冷,风硬,土刮脸,场院里吵,人声一片,我扛着锄头,她背着背篓,脚步快,我跟在后面,几个人围上去,口水喷,人推搡,我脑子嗡的一下,上去挡,手一伸,肩一顶,棍子落我背上,火气蹿上来,场子乱了,锣鼓响,帽子扣我头上,说带头闹,说挑事,转天拉走,后来开会,结果呢,十年,

那时候懂啥程序吗,哪会想那么远呢,只觉得不能看她挨,心里一横,人就冲出去,简单说,一步踩空,后面十年,母亲哭,弟弟跺脚,队里人叹气,我装着像个硬汉,其实腿软,审讯室冷,木凳硬,墙白,灯晃眼,判决念完,耳朵嗡嗡,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她没事就好,不冤就好,

进去干活,背砖,拉车,手起泡,破了又起,夏天汗咸,冬天风刀,夜里躺板铺,数窗缝,一条一条,想她,榆树下,她递过一口水,甜丝丝,有股草味,那块蓝花手绢,我揣兜里,捏着睡,说白了,就靠这一点念想,日子挨过去,后来听看守说,她调去农场库房,再后来,又说进城了,工作好像稳,真的假的,我也不敢问多,问多心乱,

人有时候就这么怪,明知天翻地覆,心里还攥着一根线,值不值,问过吗,晚上我在墙上刻格子,一格又一格,春天燕子飞了又飞,我照样刻,十年长不长,长,眼一闭一睁,又短,像一觉醒,白头发多几根,

82年门开,我背个干瘪包,踏出门,晒得眼都花,一口气走到县里,再坐车回乡,路上灰大,车颠,我心也颠,家门还在,屋顶漏,母亲瘦成柴,握着我手不松,我问她,她笑得干,抹眼角,说你别问了,活着先,后来左邻右舍凑过来,小声说,她进城了,说嫁了个领导,人好像在市里机关,日子不差,我坐炕沿,心里一沉,怪吗,恨吗,我自己都答不清,

我该找吗,找了见面说啥,谢字说出口,还是怨字冒头,脑子打架两宿,天亮了,还去了,骑一辆旧二八,嘎吱嘎吱,城门高,梧桐大,机关大院门口,门房眼尖,问来做啥,我说找人,等着吧,时间慢,太阳烤,影子短了长,接着一辆黑车滑进来,车门开,她下车,衣服利落,头发顺,步子稳,我鼻子一酸,喉咙堵,

她看见我,先愣,又笑又皱,眼里一闪,我听她说别站门口,屋里坐坐,她说对不起那年没能说话,她说那时她也怕,怕牵连,怕多一句话坏一群人,她说现在能不能帮你安排个班,我听着像风吹枯草,沙沙,心里一半热一半凉,怪她吗,怪谁呢,那年谁不怕呢,

我说身体还行,别麻烦,她看着我的手,老茧厚,她把一包东西递过来,有粮票,晒衣绳味道,我没接,我怕这一接,心就软得一塌糊涂,话走到这,大家都懂,走一步算一步吧,她送我到门口,院里有人看,我不想她难做,点头,走了,没回头,

出了门,街口有家馄饨摊,碗热,蒜香,吃一口,心定些,风吹过来,梧桐叶响,脚下石板亮,我忽然觉得,人活着,腰直就行,至于亏不亏,谁说得准呢,后来我去砖厂打杂,抬坯,学点手艺,再后来,有人丢了收音机,我就修,慢慢地,小店支起来,镇上人来来往往,日子起伏,像河面波纹,一圈一圈,

夜深店铺关灯,我把抽屉拉开,蓝花手绢还在,边角磨白,一碰就碎,我又放回去,不动,那些年像风吹走,又像还在耳边,榆树下的蝉叫,场院里的喊声,她抬头那一下,眼睛澄净,这些画面,混在一块,像旧胶片,啪嗒响,

有人问我,后悔吗,换一次,会不会不挡那一下,老实说,不会,我那双脚,当时就往前迈,不往后退,这口气咽不咽,咽不咽由不得嘴,心里自有秤,后来偶尔在街上看到黑车,我会看一眼,又低头走,谁过得容易呢,她有她的盘算,我有我的担子,说到底,风吹到谁头上,谁就缩一缩,等过去,

再后来我也成了别人爱说的老故事,茶桌边有人提起,说那年谁谁护了个女知青,蹲了十年,出来她成了高官夫人,故事讲到这,大家都沉默一会儿,筷子轻碰碗沿,叮一声,像过去敲我心口,响一下,又不响了,至于以后,还见不见,还说不说,先不想了吧,天色暗,灯要亮,日子接着走,谁都得走下去,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