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6月12号，晚上七点半。
北京东四环的“长安会所”门口，停了十几辆好车。
奔驰S600、宝马750，还有两辆挂着晋字牌照的悍马。
门口的保安都站得笔直。
三楼最大的包厢“牡丹厅”，能坐二十个人的大圆桌，这会儿坐了十二三个人。
烟雾缭绕。
孙建民端起酒杯，笑着对主位上的中年男人说：“胡总，我再敬您一杯。这次深圳的项目，还得靠您多支持。”
胡双江五十出头，个子不高，肚子挺大。
他穿着件花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灿灿的劳力士。
“建民啊，你这话说的。”胡双江没端酒杯，夹了口菜，“咱们兄弟多少年了？有事儿你说话。”
桌上其他人都赔着笑。
孙建民是北京本地的地产商，四十多岁，做项目十几年了。
这次深圳罗湖有块地要开发，他找了几个合伙人，其中就有胡双江——山西来的煤老板，有钱。
还有一个合伙人，就是加代。
“胡总，代哥应该快到了。”孙建民看了眼手表，“路上堵车，他刚下飞机。”
“加代？”胡双江挑了挑眉毛，“就你之前说的，深圳那个？”
“对对，代哥在深圳挺有名气的。”孙建民笑道。
“名气？”胡双江嗤笑一声，“建民，不是我说你。咱们做地产的，找那些江湖人合作干嘛？他能拿出多少钱？”
桌上有人接话：“胡总，我听说这个加代在深圳挺有能量的。”
“能量？”胡双江摇摇头，“南方那些小混子，我见多了。在地方上称王称霸，到了北京，屁都不是。”
话音刚落，包厢门推开了。
服务员领着三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米八左右的个子，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
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孙哥，不好意思，来晚了。”加代走上前，跟孙建民握了握手。
“哎呀，代哥，你可算来了。”孙建民赶紧站起来，“路上堵吧？来，我给你介绍。”
他拉着加代走到主位旁边：“这位是胡双江胡总，山西来的，咱们项目的大股东。”
加代伸出手：“胡总，你好，我是加代。”
胡双江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跟加代碰了下手，就松开了。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加代笑了笑，带着江林和马三坐下。
孙建民有点尴尬，连忙打圆场：“胡总，代哥在深圳那边资源很广，这次项目……”
“知道了知道了。”胡双江摆摆手，“既然来了，那就先喝酒吧。”
他让服务员拿来三个高脚杯，倒满了白酒。
一杯差不多三两。
“加代是吧？”胡双江指着酒杯，“咱们北方有规矩，迟到得罚酒。这三杯，你喝了，咱们再谈事。”
桌上安静下来。
孙建民脸色变了变：“胡总，这……”
“怎么？”胡双江看着他，“规矩就是规矩。我老胡最讲规矩。”
加代看了看那三杯酒。
江林在旁边低声说：“哥，这酒度数不低。”
马三已经皱起了眉头。
加代笑了笑，端起第一杯：“胡总说得对，迟到该罚。”
一饮而尽。
第二杯。
第三杯。
喝完，他把杯子倒过来，一滴不剩。
“好！”桌上有人鼓掌。
胡双江却还是那副表情：“酒量不错。不过加代啊，我得说你两句。咱们北方人做事，讲究准时。你们南方人可能不太在意这个，但到了北京，就得守北京的规矩。”
这话说得挺难听。
加代脸上的笑容淡了点：“胡总说得对。”
孙建民赶紧说：“来来，吃菜吃菜。代哥，尝尝这家的烤鸭，正宗。”
饭局继续。
但气氛已经不太对了。
胡双江一直在吹嘘自己在山西有多厉害。
“去年在太原，有个拆迁户跟我闹，我让人把他腿打断了。最后怎么样？赔了二十万，他还得给我道歉。”
“我们煤矿上个月出了点事，死了三个人。我找关系，花了五十万，压下去了。”
“在北京，我认识某某某，退休的老干部，以前是……”
桌上的人都在奉承。
加代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
江林和马三低着头吃饭，脸色都不好看。
吃到一半，胡双江突然问：“加代，你在深圳主要是做什么生意的？”
“一点小买卖。”加代说，“夜总会、酒店，也搞点地产。”
“一年能挣多少？”
“看行情。”
“看行情？”胡双江笑了，“我这么跟你说吧，我那个煤矿，一年纯利润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万？”有人问。
“两个亿。”胡双江得意地说，“这还是保守估计。所以加代啊，这次深圳的项目，你准备投多少？”
孙建民接话：“胡总，代哥那边……”
“我问他呢。”胡双江打断。
加代放下筷子：“胡总想让我投多少？”
“至少得五千万吧。”胡双江说，“不然你占着股份，也说不过去。”
孙建民急了：“胡总，之前不是说好了，代哥出三千万，占百分之二十吗？”
“那是之前。”胡双江点了根烟，“现在我改主意了。五千万，百分之十五。爱投不投。”
这话已经是明着欺负人了。
江林忍不住了：“胡总，您这条件……”
“你谁啊？”胡双江瞥了他一眼，“我跟你们老板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加代按住了江林的手。
他看着胡双江，平静地说：“胡总，条件我们可以谈。但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之前说好的，现在要改，是不是不太合适？”
“不合适？”胡双江笑了，“加代，我告诉你，在北方，我说合适就合适。不服？你可以不投。”
桌上死一般安静。
孙建民额头冒汗。
他知道胡双江狂，但没想到这么狂。
加代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行，胡总的意思我明白了。这样，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啊。”胡双江站起来，“今天就定下来。能投就投，不能投，趁早走人。我老胡最烦磨叽的人。”
他走到加代身后，拍了拍加代的肩膀。
“老弟，我看你人也还行。这么着，你把这瓶酒干了，我再给你减五百万。”
他拿起桌上还剩大半瓶的白酒。
茅台，五十三度。
加代看着那瓶酒，没动。
马三“腾”地站起来：“胡总，您这有点过分了吧？”
“过分？”胡双江瞪着他，“你算什么东西？我跟你们老板说话，轮得到你嚷嚷？”
他身后的两个保镖往前走了两步。
那俩人都是一米九的大个子，一身肌肉。
马三不怕，还想说话。
加代开口了：“马三，坐下。”
“哥……”
“坐下。”
马三咬着牙坐下了。
加代站起来，接过那瓶酒：“胡总，酒我可以喝。但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你就说喝不喝吧。”胡双江叼着烟。
加代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举起酒瓶，对着嘴，开始灌。
桌上的人都看傻了。
“代哥！”孙建民想拦。
加代没停。
一口气，把大半瓶白酒喝完了。
他把空瓶子放在桌上，脸色有些发白，但站得很稳。
“胡总，满意了吗？”
胡双江愣了一下，然后鼓掌：“好！是条汉子！”
他坐回主位：“行，看在这瓶酒的份上，四千五百万，百分之十五。不能再少了。”
加代擦了擦嘴：“胡总，我今天来，是给孙哥面子。这生意，我不做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江林和马三赶紧跟上。
“哎，代哥！”孙建民追出来。
胡双江在包厢里冷笑：“给脸不要脸。建民，让他走。没他，咱们照样做。”
走廊里。
孙建民拉住加代：“代哥，对不起，我真不知道老胡今天这样……”
“孙哥，不关你事。”加代说，“这人什么来路？”
“山西的煤老板，有钱，狂得没边。在山西黑白两道都有人，听说他堂兄是市分公司二经理，亲家在省里有关系。在北京也认识几个退休的老干部。”
加代点点头：“行，我知道了。孙哥，这项目你还要跟他合作？”
孙建民苦笑：“钱都投进去了，现在撤不了。代哥，要不你再考虑考虑？我再去跟老胡说说……”
“不用了。”加代拍拍他的肩膀，“这种合伙人，早晚出事。你多留个心眼。”
说完，他带着江林和马三下楼了。
刚到会所门口。
马三去开车。
加代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江林低声说：“哥，这胡双江太他妈欺负人了。”
“小人得志。”加代吐了口烟，“这种人我见多了。”
正说着，会所里又出来一群人。
胡双江被簇拥着走出来，喝得满脸通红。
他看见加代，笑了：“哟，还没走呢？”
加代没理他。
胡双江走过来，拍了拍加代的肩膀：“老弟，别生气。生意不成仁义在。以后来山西，提我胡双江的名字，好使。”
加代淡淡地说：“谢了。”
这时，马三把车开过来了。
是一辆奔驰S600。
胡双江看了一眼，嗤笑：“开奔驰啊？我以为深圳王多牛逼呢。我那儿随便一辆车都比这个好。”
他指了指门口那两辆悍马：“看见没？美国原装进口，一辆一百多万。你这一辆，能买我两辆。”
马三下车，拉开后门。
加代刚要上车。
胡双江的一个保镖，故意撞了马三一下。
马三没防备，差点摔倒。
“你干嘛？”马三瞪着那人。
那保镖笑了：“不好意思，没看见。”
胡双江也笑了：“怎么着？碰你一下还不行了？”
马三气得脸通红。
加代转过身：“胡总，你的人撞了我兄弟。”
“撞了就撞了呗。”胡双江满不在乎，“怎么，还要我赔钱啊？”
他掏出钱包，抽出一沓钱，扔在地上。
“够不够？”
马三拳头握紧了。
江林拉住了他。
加代盯着胡双江：“胡总，把钱捡起来。”
“什么？”胡双江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让你，把钱捡起来。”加代一字一句地说。
胡双江笑了，笑得特别大声。
他身后的保镖都围了上来。
六七个大汉，个个凶神恶煞。
“加代，我给你脸了是吧？”胡双江不笑了，“在山西，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都躺医院了。”
他走到加代面前，指着加代的鼻子。
“我今天就告诉你，在北方，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懂吗？”
加代没说话。
胡双江又拍了拍加代的脸：“听懂了吗？小老弟。”
这个动作，已经是极度的侮辱了。
马三忍不住了，冲过来就要动手。
胡双江的保镖一脚踹在马三肚子上。
马三闷哼一声，后退了好几步。
另一个保镖上前，“啪”地给了马三一耳光。
“三哥！”江林想帮忙。
但对方人太多了。
加代拉住了江林。
他看着胡双江，眼神冷得像冰。
“胡总，今天这事，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胡双江笑了，“记住了，以后见着我，绕道走。”
他转身，带着人上了悍马车。
两辆车扬长而去。
马三捂着肚子，嘴角有血。
“哥，我……”
“没事吧？”加代扶住他。
“没事。”马三咬牙，“哥，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江林也气得发抖：“太欺负人了。”
加代看着悍马车消失的方向，点了根烟。
“先回酒店。”
路上，三人都没说话。
到了下榻的王府饭店，进了套房。
马三还在骂：“什么玩意儿！有钱了不起啊？我C他妈的！”
加代坐在沙发上，一直抽烟。
江林去倒了三杯水。
“哥，咱们怎么办？”江林问，“这胡双江明显是故意找茬。”
“查查他。”加代说，“详细的。”
“明白。”江林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他先打给了北京的朋友白小航。
“小航，帮我查个人，山西的煤老板，叫胡双江……对，今天在长安会所……嗯，越详细越好。”
挂了电话，又打给山西的朋友。
一个接一个。
马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哥，要不我叫点兄弟过来？咱们在北京也有人，怕他？”
加代摇头：“不急。”
凌晨一点多。
江林挂了最后一个电话，脸色凝重地走过来。
“哥，查清楚了。”
“说。”
“胡双江，52岁，山西大同人。八十年代开始挖煤，九十年代发了，现在手底下有三个煤矿，身家至少五个亿。”
“他堂兄胡双河，是大同市分公司二经理，实权人物。他亲家是省里某部门的一把手。”
“在北京，他认识一个姓赵的退休老干部，以前是某衙门的领导，虽然退了，但还有影响力。”
“他手底下养了三十多个打手，领头的叫‘黑皮’，以前在山西打过黑拳，身上背着两条人命，都是用钱摆平的。”
“去年在太原，因为拆迁，他让人把一个老太太打死了，赔了三十万，家属没敢闹。”
江林顿了顿：“哥，这人不好惹。”
加代弹了弹烟灰：“还有呢？”
“还有……”江林压低声音，“孙哥那个项目，胡双江可能要搞鬼。我听说，他已经在接触另一个投资方，想把咱们踢出去。”
马三急了：“那孙哥怎么说？”
“孙哥现在也难做。”江林说，“他投了三千多万进去，撤不了。胡双江是大股东，说话分量重。”
加代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声音。
“哥，咱们……”江林试探着问。
“明天回深圳。”加代掐灭烟头。
“啊？”马三愣了，“就这么算了？”
加代看着他：“你觉得呢？”
马三不敢说话了。
他知道，加代越平静，事儿越大。
第二天中午，三人飞回深圳。
下了飞机，加代直接去了公司。
在罗湖的写字楼里，加代的办公室很大，但装修得很简单。
他坐在老板椅上，看着窗外的深圳。
这座城市，他来了快十年了。
从一个小混混，到现在的“深圳王”，他经历了太多。
但今天，他第一次觉得憋屈。
不是因为被打，不是因为被侮辱。
而是因为，他第一次被人用“钱”和“权”压得说不出话。
胡双江那种人，他见得多了。
暴发户，有点钱，有点关系，就觉得自己是天王老子。
但这次不一样。
胡双江的关系网，确实硬。
堂兄是市分公司二经理，亲家在省里，北京还有退休老干部。
这种组合，在地方上几乎可以横着走。
“哥。”江林敲门进来，“左帅来了。”
左帅是加代的头号猛将，广东本地人，能打，讲义气。
他走进来，看见加代脸色不对。
“代哥，咋了？”
加代把北京的事简单说了说。
左帅一听就炸了：“我C！他妈的敢这么对代哥？哥，你一句话，我带兄弟去山西，把他煤矿给炸了！”
“胡闹。”加代说，“坐下。”
左帅气呼呼地坐下。
江林倒了茶：“左帅，冷静点。那胡双江不是一般人。”
“再不一般，他也是个人！”左帅说，“代哥，这口气你能咽下去？反正我咽不下去。”
加代点了根烟。
“左帅，你带十个兄弟，这几天在深圳待命。”
“明白！”左帅眼睛亮了，“要动手了？”
“不一定。”加代说，“但得有准备。”
左帅走后，江林关上门。
“哥，其实……”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联系一下那几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
牛皮封面，已经很旧了。
这是加代的通讯录。
里面记着一些人名和电话号码。
有些是江湖兄弟，有些是生意伙伴。
还有一些，是江林都不敢随便提的人。
加代接过笔记本，翻了翻。
停在了某一页。
上面有几个名字。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
“还没到那份上。”
江林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担忧。
他知道加代的脾气。
能自己解决的事，绝不麻烦别人。
尤其是那几位。
欠下的人情，都是要还的。
又过了三天。
7月2号下午，加代正在公司开会。
手机响了。
是孙建民打来的。
“代哥，出事了。”孙建民声音很急。
“怎么了？”
“胡双江……他把咱们那个项目，抢走了。”
加代皱眉：“什么意思？”
“他联系了深圳本地的另一个公司，出价比咱们高百分之十，现在投资方要换人。”
孙建民声音都快哭了：“代哥，我投进去的三千多万，可能要打水漂了。胡双江说了，除非……除非你亲自来北京，给他鞠躬认错，这事儿还有商量。”
加代脸色沉了下来。
“他原话？”
“原话。”孙建民说，“他还说……还说让你带上马三，给那个保镖也鞠个躬。”
“啪。”
加代把手机拍在桌上。
会议室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江林赶紧示意其他人先出去。
“哥？”江林小心地问。
加代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深圳的夏天很热。
但他的心里更热。
那是一团火。
“江林。”
“在。”
“让左帅准备好。”
“明白。”江林拿出手机，“要带多少人？”
加代转过身：“先去北京。看看这个胡双江，到底有多大本事。”
当天晚上，加代就订了机票。
他带了江林、左帅、马三，还有八个兄弟。
都是能打敢拼的。
临走前，江林又拿出了那个旧笔记本。
“哥，要不……还是带上吧？”
加代看了一眼，摇摇头：“不用。”
他相信，在北京，他也有办法。
但他不知道的是。
胡双江已经布好了局。
就等着他往里钻。
到北京的那天，是7月5号。
天气闷热，像是要下雨。
加代一行人住进了长城饭店。
孙建民提前订好了房间。
晚上八点，孙建民来了。
他脸色憔悴，眼睛里都是血丝。
“代哥，对不起，这事儿我真……”
“孙哥，不怪你。”加代说，“胡双江那边怎么说？”
“他约了明天中午，在饭店的中餐厅。”孙建民说，“他说……要当面谈。”
“带多少人？”
“没说。”孙建民苦笑，“但以他的风格，不会少。”
加代点点头：“行，明天见。”
孙建民走后，左帅问：“哥，咱们要不要也叫点人？”
“白小航联系了吗？”加代问江林。
“联系了，他说明天带二十个兄弟过来。”
“嗯。”加代说，“够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北京的夜景。
这座城市，他来过很多次。
但每次来，心情都不一样。
这次，他是来讨个说法的。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
长城饭店中餐厅，“鸿运”包厢。
加代带着江林、左帅、马三先到了。
孙建民已经在等着。
“胡双江还没来？”左帅问。
“应该快了。”孙建民看了看表。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推开了。
但不是胡双江。
是六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
他们进来后，分列两边。
然后，胡双江才慢悠悠地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花衬衫，戴着墨镜。
身后还跟着四个人。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应该是律师。
另外三个，都是彪形大汉。
“哟，都到了？”胡双江摘下墨镜，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加代身上停了停，笑了。
“加代，你还真敢来啊。”
加代平静地说：“胡总约我，我能不来吗？”
“行，是条汉子。”胡双江走到主位坐下。
他的保镖把门关上了。
包厢里，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孙建民赶紧打圆场：“胡总，来来，先点菜。”
“不着急。”胡双江摆摆手，“先把事说清楚。”
他看着加代：“加代，我今天给你个机会。你当众给我鞠三个躬，说三声‘胡爷我错了’，然后赔我两百万精神损失费，深圳那个项目你退出。”
他顿了顿：“这事儿，就算了。”
加代笑了：“胡总，你觉得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胡双江指着马三，“还有你那个兄弟，给我保镖也鞠个躬。那天他撞了我的人，得道歉。”
马三气得脸色发青。
左帅已经握紧了拳头。
加代看着他：“胡总，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好好谈。你要是这个态度，那就不用谈了。”
“谈？”胡双江笑了，“加代，你配跟我谈吗？”
他站起来，走到加代面前。
“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照做，我让你走不出北京城。”
话音未落。
包厢门又被推开了。
白小航带着十几个人冲了进来。
“胡双江，你他妈很狂啊？”白小航指着胡双江。
胡双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白小航？你也来凑热闹？”
“凑你妈！”白小航说，“代哥是我兄弟，你动他一下试试？”
胡双江的保镖都围了过来。
两边人一下子对峙起来。
眼看就要动手。
“都别动！”孙建民急得大喊。
胡双江看了看白小航带来的人，笑了。
“就这点人？”
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李经理吗？对，我老胡。长城饭店这儿，有人闹事。对，带人来一趟吧。”
挂了电话，他看着加代。
“加代，你不是横吗？等会儿阿sir来了，我看你还横不横。”
十分钟后。
饭店外面来了三辆市分公司的车。
下来十几个阿sir。
带头的李经理走进包厢，看见胡双江，笑了。
“胡总，怎么回事？”
“李经理，这些人聚众闹事。”胡双江指着白小航他们。
李经理看了看，挥挥手：“都带走。”
“等一下。”加代站起来，“李经理，我们是来吃饭的，怎么就闹事了？”
“吃饭？”李经理冷笑，“吃饭带这么多人？都带走，回去说。”
白小航想反抗。
加代拦住了他。
“配合阿sir工作。”
他知道，现在硬碰硬，吃亏的是自己。
白小航和其他兄弟被带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加代、江林、马三、左帅和孙建民。
胡双江得意地笑了。
“加代，看见没？这就是实力。”
他走到加代面前，拍了拍加代的脸。
“我说了，在北京，我弄死你就像弄死只蚂蚁。”
加代看着他，没说话。
但眼神里的冷意，让胡双江心里一颤。
“你瞅啥？”胡双江有些恼羞成怒。
“胡总。”加代开口，“今天这事，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胡双江冷笑，“记住了，以后见着我，绕道走。”
他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孙建民瘫坐在椅子上。
“完了……全完了……”
加代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孙哥，你先回去。这事儿，我来解决。”
“你怎么解决？”孙建民苦笑，“代哥，我知道你在深圳有本事，但这是北京。胡双江的关系，太硬了。”
加代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长安街。
车流如织。
这座城市，看似繁华，实则残酷。
没有关系，寸步难行。
但他加代，不是没有关系。
他只是不想用。
回到酒店房间。
左帅气得踹了一脚沙发。
“C！什么玩意儿！哥，咱们就这么忍了？”
马三也憋屈：“那孙子太欺负人了。”
江林相对冷静：“哥，白小航他们被抓了，得想办法捞人。”
加代坐在沙发上，一直抽烟。
一根接一根。
他知道，现在到了必须做决定的时候。
硬碰硬，他有兄弟。
但胡双江有衙门关系。
拼关系……
他拿出手机，翻看着通讯录。
停在一个名字上。
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小航那边，我去捞人。”他说，“你们先别动。”
挂了电话，他对江林说：“去，把那个笔记本拿来。”
江林眼睛一亮：“哥，你终于……”
“别废话。”
江林赶紧从行李箱里拿出那个旧笔记本。
加代接过来，翻到某一页。
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每一个，都是重量级的人物。
他盯着其中一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了手机。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拨通了那个他很少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
接通了。
那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喂？”
加代深吸一口气。
“勇哥，是我，加代。”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笑了。
“加代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点事，想请勇哥帮忙。”
“说吧，什么事。”
加代把北京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胡双江？山西那个煤老板？”
“对。”
“行，我知道了。”勇哥的声音依然温和，“你在哪个酒店？”
“长城饭店。”
“在那儿等着，我让人过去接你。咱们见面说。”
挂了电话。
加代长长地出了口气。
江林赶紧问：“哥，勇哥怎么说？”
“让等着。”
左帅和马三都一脸懵。
他们不知道“勇哥”是谁。
但他们看得出来，加代打完这个电话后，整个人都放松了。
十分钟后。
房间电话响了。
前台说：“加代先生，楼下有车接您。”
加代带着江林下楼。
饭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
挂的是白色牌照。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便装，但站姿笔直。
“加代先生，勇哥让我来接您。”
加代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驶出饭店，沿着长安街往西开。
最后开进了一个大院。
门口有岗哨，站岗的穿着制服，持着真理。
车子没停，直接开了进去。
江林坐在车里，手心冒汗。
他知道这个地方意味着什么。
车子停在一栋小楼前。
司机下车，为加代开门。
“勇哥在二楼等您。”
加代和江林上了楼。
二楼是一个很大的会客厅。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泡茶。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学者。
但那双眼睛，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加代，来了。”勇哥抬起头，笑了笑。
“勇哥。”加代走过去。
“坐。”勇哥示意他坐下，然后看了看江林，“这位是？”
“江林，我兄弟。”
“哦，听说过。”勇哥点点头，“一起坐吧。”
他给两人倒了茶。
“胡双江那个事，我了解了一下。”勇哥喝了口茶，“这个人，确实有点狂。”
加代没说话。
“他在山西的关系，主要是他堂兄胡双河，还有他亲家。”勇哥说，“在北京，他认识一个姓赵的退休老干部，以前是某衙门的副手。”
他看着加代：“你想怎么解决？”
加代说：“我只要一个公道。”
“公道？”勇哥笑了，“这个世道，公道不是谁都给的。”
他放下茶杯。
“不过你既然开口了，这个忙我帮。”
他拿起旁边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老张吗？我，阿勇。有个事……山西大同，有个叫胡双河的，市分公司二经理……嗯，查一下。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挂了电话。
又拨了一个。
“小陈，山西那个煤老板胡双江，他的煤矿……对，安监、税务、环保，都查一遍。该停的停，该关的关。”
再拨一个。
“李秘书，帮我联系一下山西的某某某……对，就说我说的，那个胡双江的事，让他看着办。”
三个电话，打了不到五分钟。
然后勇哥放下电话，看着加代。
“行了，等着吧。”
加代有些愣。
他知道勇哥能量大，但没想到这么大。
三个电话，就能决定一个煤老板的命运。
“勇哥，谢谢。”加代真心实意地说。
“不用谢。”勇哥摆摆手，“你加代在深圳，帮过我弟弟一次。我记着呢。”
他顿了顿：“不过加代，我得多说一句。这次我帮你，下次呢？你总不能每次都找我吧？”
加代点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勇哥说，“江湖上混，最终还是得靠自己。关系可以用，但不能依赖。”
“我记住了。”
从勇哥那儿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回到酒店，左帅和马三赶紧迎上来。
“哥，怎么样？”
加代没说话，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江林说：“等着看吧。”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发生了很多事。
第一天，白小航和他的人被放出来了。
李经理亲自送到饭店，还道了歉。
第二天，孙建民打电话来，声音都在抖。
“代哥……胡双江出事了。”
“什么事？”
“他的煤矿，被税务和安监联合检查，勒令停产了。还有，他在北京的银行，突然催他还贷款，五千万，要求三天内还清。”
“还有呢？”
“他亲家给他打电话，把他骂了一顿，说上面直接过问他的事了。让他赶紧想办法。”
孙建民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代哥……你找的什么人啊？这么大的能量？”
加代没回答。
第三天下午。
胡双江亲自来到了长城饭店。
他这次是一个人来的。
没有了保镖，没有了律师。
他脸色憔悴，眼袋很重，像是三天没睡觉。
他敲开了加代房间的门。
“代……代哥。”
加代看着他：“胡总，有事？”
胡双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代哥，咱们……咱们能谈谈吗？”
“谈什么？”
“就……就之前的事。”胡双江说，“是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一马，行吗？”
加代没说话。
胡双江急了：“代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的煤矿已经停了，银行催债，再这样下去，我就破产了。”
他几乎要跪下：“您说句话，让上面高抬贵手，行吗？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加代看着他。
这个三天前还不可一世的男人，现在像条丧家之犬。
这就是现实。
钱再多，关系再硬，也有比你更硬的。
“胡总。”加代开口，“你不是要我给你鞠躬吗？”
“不不不！”胡双江连连摆手，“是我给您鞠躬！”
他真的一鞠躬到底。
“代哥，对不起！我错了！”
加代走到他面前。
“胡总，我今天教你一个道理。”
“您说！您说！”
“江湖不是谁钱多谁就横。”加代一字一句地说，“是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
“是是是！您说得对！”
“还有。”加代看着他，“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个道理，你现在明白了吗？”
“明白了！真明白了！”
加代点点头。
“行，你回去吧。我会打招呼的。”
胡双江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二天，他的煤矿恢复了生产。
银行的催债也停了。
但他知道，这是加代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敢在加代面前放肆。
而加代的那个旧笔记本，也成了江湖上最神秘的传说。
有人说，那上面记着几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能让一个省抖三抖。
但具体是谁，没人知道。
只有加代自己清楚。
那些名字，不是用来炫耀的。
是用来保命的。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而这次，他动用了。
这意味着，他欠下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个人情，早晚要还。
但此刻，他站在酒店的窗前，看着北京的夜景。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江湖，从来不是打打杀杀。
是人情世故。
是关系网络。
是懂得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解决问题。
而他现在，已经懂了。
而且，会越来越懂。
直到有一天，他也会成为别人通讯录里，那个不敢轻易拨打的号码。
到那时，他才真正配得上“深圳王”这三个字。
而现在，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关键的一步。
房间里，江林、左帅、马三都在。
他们看着加代的背影，眼里充满了敬佩。
“哥。”江林开口，“接下来怎么办？”
加代转过身。
脸上又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笑容。
“回深圳。”
“那个项目……”
“孙哥会搞定的。”加代说，“胡双江不敢再插手了。”
“那咱们……”
“该干嘛干嘛。”加代说，“日子还得过，生意还得做。”
他拍了拍江林的肩膀。
“走吧，收拾东西。”
“今晚就走？”
“今晚就走。”
加代不喜欢北京。
这座城市太大，太复杂。
还是深圳好。
虽然热，虽然乱。
但那是他的地盘。
在那里，他说了算。
晚上十点，一行人去了机场。
候机的时候，加代又拿出了那个旧笔记本。
翻到某一页。
看着上面的几个名字。
良久，他合上笔记本。
放进了随身携带的包里。
他知道，这次虽然赢了。
但也暴露了一些东西。
从今以后，他得更小心。
因为盯着他的人，会更多。
但这就是江湖。
不进则退。
不狠则死。
他早已习惯。
飞机起飞的时候，北京下起了雨。
加代看着窗外的灯火，渐渐远去。
心里很平静。
这次北京之行，让他明白了很多。
也让他成长了很多。
回到深圳后，他会更强大。
更谨慎。
也更狠。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江湖上，活下去。
而且活得很好。
飞机穿过云层，飞向南方。
加代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他知道，回到深圳后，还有很多事等着他。
但那些事，他都能处理。
飞机降落在深圳宝安机场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加代一行人走出机场。
七月的深圳，即使是深夜，空气里也裹着一股潮湿的热气。
左帅伸了个懒腰：“还是深圳舒服。”
马三接话：“那是，在北京差点没憋死我。”
江林叫了车。
三辆黑色轿车等在出口。
上了车，加代对司机说：“去公司。”
“哥，这么晚了还去公司？”江林问。
“睡不着。”
车子驶向罗湖。
加代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深圳的夜晚比北京亮。
霓虹灯闪烁，高楼林立。
这座城市，用十年时间，从一个渔村变成了大都市。
而他，用了十年时间，从一个东北来的小混混，变成了别人口中的“深圳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王”字有多重。
回到公司，已经是凌晨两点。
写字楼的保安认识加代，赶紧开门。
“代哥，这么晚还过来？”
“嗯，加班。”加代点点头。
进了办公室，加代脱掉外套，坐在老板椅上。
江林倒了杯水：“哥，你先休息会儿，我处理点事。”
“什么事？”
“白小航他们那边，得安排一下。”江林说，“这次兄弟们被抓，虽然是误会，但总得有个说法。”
“你看着办。”加代说，“该补偿的补偿，该给钱的给钱。”
“明白。”
江林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加代一个人。
他点了根烟，打开了保险柜。
里面除了现金和一些文件，还有一个铁盒子。
他打开铁盒子，拿出那个旧笔记本。
翻开。
第一页，写着一个名字：勇哥。
后面跟着一个电话号码。
那是三年前，在广州，他帮了勇哥的弟弟一次。
当时那个弟弟在广州惹了事，差点被人砍死。
加代正好路过，救了他。
后来才知道，他哥哥是四九城里的一个“大人物”。
勇哥亲自来广州，请加代吃了顿饭。
席间说：“加代，以后有事，打这个电话。”
加代一直没打。
直到这次。
第二页，写着一个名字：正哥。
那是两年前，在珠海，一个地产项目出了问题。
加代帮正哥解决了麻烦。
正哥是广州某巨商的儿子，手里掌握着珠三角三分之一的建筑材料生意。
他留给加代一句话：“在广东，有事找我。”
加代也没找过。
第三页，是叶三哥。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加代还在东北，叶三哥是哈尔滨的一个“大哥”。
加代救过他一命。
后来叶三哥去了北京，混得风生水起。
临走前，他给加代留了这个号码。
“加代，将来来北京，有事说话。”
加代一直记得。
第四页，是周公子。
这个名字，加代只见过一次。
那是去年，在香港。
加代去参加一个商会的晚宴。
周公子也在场。
两人聊了几句，很投缘。
临别时，周公子给了他这个号码。
“加代，我知道你在深圳做的事。以后来香港，或者有需要，联系我。”
周公子是香港某大家族的继承人。
手里掌握着港澳两地的航运生意。
这四个名字，四个号码。
是加代最后的底牌。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用。
因为每用一次，就欠下一份人情。
而人情，是要还的。
而且还得是加倍的还。
但这次，他用了。
因为他知道，胡双江那种人，如果不一次把他打怕，他会像疯狗一样咬着你。
与其被他纠缠，不如直接把他打服。
虽然代价是欠勇哥一个人情。
但值得。
加代合上笔记本，放回铁盒子，锁进保险柜。
他走到窗前。
凌晨的深圳，依然灯火通明。
这座城市，从来不睡觉。
就像江湖，从来不停止。
第二天上午九点。
加代刚醒，手机就响了。
是孙建民打来的。
“代哥，醒了？”
“嗯，孙哥，有事？”
“有事！大好事！”孙建民声音里透着兴奋，“胡双江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深圳那个项目，他退出了！所有股份都转给我，只要收回本金就行！”
加代并不意外：“哦，是吗？”
“是啊！代哥，这次真多亏你了！”孙建民说，“你不知道，胡双江在电话里，那叫一个客气，一口一个‘孙总’，我都快不认识他了！”
“那就好。”
“代哥，你看这样，项目还是按原来的条件，你投三千万，占百分之二十，行不行？”
“行。”
“太好了！”孙建民说，“那我马上安排合同，咱们尽快签！”
挂了电话，加代起床洗漱。
江林已经等在客厅。
“哥，孙哥来电话了？”
“嗯，项目谈妥了。”
“那就好。”江林说，“哥，还有个事。”
“说。”
“山西那边来消息了。”江林压低声音，“胡双江的堂兄胡双河，被调查了。”
加代擦脸的手顿了顿：“怎么回事？”
“具体不清楚，但据说问题很大。”江林说，“经济问题，作风问题，一大堆。估计要进去了。”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
“勇哥的手笔？”
“应该是。”江林说，“不然不会这么快。”
加代点点头。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
一个电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甚至是一个家族的命运。
他想起胡双江那张嚣张的脸。
现在，那张脸应该已经垮了。
“哥，还有件事。”江林说，“胡双江想见你。”
“见我？”
“对，他托人传话，说想当面给你道歉。”
加代想了想：“让他来深圳。”
“好。”
三天后。
胡双江真的来了深圳。
这次他没带保镖，没带律师。
只带了一个秘书。
开着一辆普通的丰田车，停在加代公司楼下。
加代在办公室见他。
胡双江走进来的时候，加代差点没认出来。
三天前还趾高气扬的煤老板，现在像个霜打的茄子。
头发白了三分之一，眼袋深得能装水。
“代哥。”胡双江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坐。”加代指了指沙发。
胡双江没敢坐全，只坐了半个屁股。
“代哥，我是来道歉的。”胡双江说，“之前在北京，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加代没说话，给他倒了杯茶。
胡双江赶紧双手接过。
“胡总，事情已经过去了。”加代说，“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要的要的。”胡双江说，“代哥，您可能不知道，我堂兄他……他被带走了。”
“听说了。”
“我亲家也受到影响了。”胡双江苦笑，“现在我在山西，是寸步难行。”
加代看着他：“胡总，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道歉吧？”
胡双江犹豫了一下。
“代哥，我想求您件事。”
“说。”
“您能不能……跟上面打个招呼，放我堂兄一马？”胡双江说，“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要是真进去了，可能就……”
加代放下茶杯。
“胡总，这个事，我帮不了你。”
“代哥，我知道您能！”胡双江急了，“您一句话的事！真的，只要您开口，上面肯定……”
“胡总。”加代打断他，“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犯了错，就得承担后果。”
胡双江脸色惨白。
“代哥……”
“你堂兄的事，是他自己的问题。”加代说，“跟我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上面要查他，自然有上面的道理。”
胡双江明白了。
加代不会帮忙。
不但不会帮，还可能……
他不敢想下去了。
“代哥，我明白了。”胡双江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打扰了。”
“等等。”加代叫住他。
胡双江停住脚步。
“胡总，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您说。”
“做人，不要太狂。”加代说，“有钱有势是好事，但要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今天得罪的是我，可能还有回旋的余地。要是得罪了别人，可能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胡双江连连点头：“是是是，代哥说得对。”
“回去吧。”加代说，“好好做生意，本本分分做人。你堂兄的事，你也别管了，管不了。”
“我明白。”
胡双江走了。
走的时候，背影佝偻，像个老人。
江林走进来。
“哥，就这么让他走了？”
“不然呢？”加代问。
“他之前那么对你……”
“得饶人处且饶人。”加代说，“他已经受到教训了。”
江林点点头。
但他知道，加代不是心软。
是没必要。
胡双江已经废了。
在山西，他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在北京，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这就够了。
赶尽杀绝，不是加代的风格。
留一线，有时候比赶尽杀绝更有用。
胡双江会记住这个教训。
也会记住加代这个人。
这就够了。
“对了，哥。”江林说，“白小航那边，我都安排好了。每人给了五万，算是补偿。”
“嗯。”
“还有，孙哥的项目合同，明天就能签。”
“好。”
加代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深圳的夏天，热得让人烦躁。
但他的心里，很平静。
这次北京之行，虽然憋屈，虽然差点翻船。
但最终，他还是赢了。
而且赢得漂亮。
“江林。”
“在。”
“准备一下，明天回东北一趟。”
江林愣了：“回东北？有事？”
“去看看老家的兄弟们。”加代说，“好久没回去了。”
“好，我安排。”
加代的老家在黑龙江。
他已经三年没回去了。
不是不想回去。
是没脸回去。
当年离开东北时，他发过誓：不混出个人样，绝不回来。
现在，他混出来了。
但也失去了很多。
这次回去，他想看看那些老兄弟。
看看那些还在江湖上挣扎的人。
看看那个他曾经熟悉，现在却有些陌生的地方。
当天晚上，加代接到了勇哥的电话。
“加代，回深圳了？”
“回了，勇哥。”
“胡双江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谢谢勇哥。”
“不用谢。”勇哥说，“不过加代，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您说。”
“这次我帮你，是因为你救过我弟弟。”勇哥说，“但人情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你要想清楚。”
加代沉默了一下：“我明白。”
“明白就好。”勇哥说，“以后的路，还得你自己走。我能帮你一次，不能帮你一辈子。”
“我知道。”
“对了，有个事，可能需要你帮忙。”勇哥话锋一转。
加代心里一紧。
来了。
人情债，要还了。
“勇哥您说。”
“我在深圳有个朋友，做地产的，最近遇到点麻烦。”勇哥说，“可能要你出面协调一下。”
“什么麻烦？”
“具体让他跟你说吧。”勇哥说，“我把你号码给他，他会联系你。”
“好。”
挂了电话，加代点了根烟。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欠的人情，总要还。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下午，果然有电话打来。
是一个陌生的深圳号码。
“喂，是加代先生吗？”
“我是。”
“你好，我姓陈，是勇哥的朋友。”对方说，“勇哥让我联系你。”
“陈总你好。”
“加代先生，不知道你今晚有没有空？我想请你吃个饭。”
“可以。”
“那好，晚上七点，在香格里拉，我订好了包厢。”
“好。”
挂了电话，加代对江林说：“晚上跟我去一趟香格里拉。”
“谁啊？”
“勇哥的朋友。”
江林明白了。
这是要还人情了。
晚上七点，香格里拉酒店。
加代带着江林，准时到了包厢。
包厢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五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西装，看起来很斯文。
“加代先生，久仰大名。”陈总站起来，跟加代握手。
“陈总客气。”
三人落座。
服务员开始上菜。
酒过三巡，陈总才切入正题。
“加代先生，实不相瞒，我这次遇到点麻烦。”
“陈总请说。”
“我在龙岗那边有块地，准备开发住宅小区。”陈总说，“前期手续都办好了，施工队也进场了。但最近，有一帮人天天来闹事，不让施工。”
“什么人？”
“说是当地的村民。”陈总苦笑，“但我知道，背后有人指使。”
“谁？”
“龙岗的一个老大，叫‘阿彪’。”陈总说，“他在龙岗混了十几年，专门做拆迁、土方这些生意。他想承包我这个项目的土方工程，但我没给他，给了别人。”
加代明白了。
这是典型的江湖手段。
你不给我生意，我就让你做不下去。
“报警了吗？”江林问。
“报了。”陈总叹气，“阿sir来了，他们就散了。阿sir一走，他们又来了。总不能天天报警吧？”
加代点点头。
这种事，他见多了。
“陈总想让我怎么做？”
“加代先生在深圳名声大，说话有分量。”陈总说，“我想请加代先生出面，跟阿彪谈谈。只要他不再闹事，土方工程，我可以分一部分给他。”
“只是谈谈？”
“当然。”陈总说，“如果能谈成最好。如果谈不成……”
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显。
如果谈不成，就得用其他手段了。
加代想了想。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一个地方上的小混混，他还不放在眼里。
但既然是勇哥的朋友，这个忙，他得帮。
而且得帮得漂亮。
“陈总，你把阿彪的资料给我。”加代说，“我让人去摸摸底。”
“好好好！”陈总赶紧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阿彪的资料，还有那些闹事的人的照片。”
加代接过，递给江林。
“江林，明天去查查。”
“明白。”
吃完饭，加代和江林离开酒店。
车上，江林翻看着资料。
“哥，这个阿彪，我听说过。”
“哦？”
“龙岗本地人，四十多岁，手下有三十多号人。”江林说，“主要就是做土方、拆迁这些生意。手段比较狠，听说打断过人的腿。”
加代点点头。
这种地头蛇，每个地方都有。
仗着自己是本地人，有点势力，就欺负外来人。
“哥，咱们怎么弄？”江林问。
“先礼后兵。”加代说，“明天，你去约阿彪，就说我请他吃饭。”
“他要是不来呢？”
“他会来的。”加代说，“在深圳，我请他吃饭，他不敢不来。”
江林笑了。
这就是加代的气场。
在深圳，提到“加代”两个字，没有几个人敢不给面子。
第二天上午，江林打电话给阿彪。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谁啊？”
“阿彪是吗？我是加代先生的助理，江林。”
那边沉默了一下。
“加代？哪个加代？”
“深圳只有一个加代。”江林说。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有什么事？”
“代哥想请你吃个饭。”
“吃饭？为什么？”
“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什么事？”
“陈总那块地的事。”
阿彪笑了。
“哦，原来是陈总找来的说客啊。”
“不是说客，是调解。”江林说，“代哥想跟你当面聊聊。”
“行啊。”阿彪说，“时间，地点。”
“今晚七点，彭年酒店。”
“好，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江林对加代说：“他答应了。”
“嗯。”加代点点头，“让左帅带十个兄弟，晚上跟我一起去。”
“要带人？”
“以防万一。”加代说，“这种地头蛇，不能小看。”
下午五点，加代提前到了彭年酒店。
他订了一个大包厢，能坐二十个人。
左帅带了十个兄弟，都穿着西装，站在包厢外面。
江林站在加代身边。
“哥，这个阿彪，听说脾气挺爆的。”
“爆就爆吧。”加代说，“在深圳，还轮不到他爆。”
七点整，阿彪来了。
他带了八个人。
个个都是彪形大汉，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
一看就是混社会的。
阿彪本人，四十多岁，光头，脸上有疤。
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
“加代先生，久仰大名啊。”阿彪走进来，大大咧咧地坐下。
他的手下都站在他身后。
加代笑了笑：“阿彪哥，请坐。”
“不用客气。”阿彪点了一根烟，“加代先生找我，是为了陈总那块地的事？”
“对。”
“那就不用绕弯子了。”阿彪说，“那块地的土方工程，我要做。陈总不给我，我就让他做不下去。就这么简单。”
加代看着他：“阿彪哥，做生意讲究个你情我愿。陈总已经把工程给了别人，你再这样闹，不太合适吧？”
“不合适？”阿彪笑了，“在龙岗，我说合适就合适。加代先生，我知道你在罗湖、福田那边有面子，但这里是龙岗。龙岗有龙岗的规矩。”
“什么规矩？”
“我的规矩。”阿彪说，“在龙岗，所有的土方工程，都得经过我。谁不经过我，谁就别想开工。”
加代点点头。
他明白了。
这不是针对陈总一个人。
这是阿彪的生意模式。
垄断龙岗的土方工程。
“阿彪哥，如果我让你别闹了呢？”加代问。
阿彪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加代先生，我知道你厉害。但这里是龙岗，不是罗湖。你在罗湖是王，在龙岗，得听我的。”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
左帅已经握紧了拳头。
江林也皱起了眉头。
加代却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阿彪哥，我请你吃饭，是想跟你好好谈。如果你是这个态度，那就不用谈了。”
“那就不谈了。”阿彪站起来，“加代先生，我敬你是个人物，今天给你个面子。但陈总那块地，我说了算。你要是不服，可以试试。”
说完，他带着人就要走。
“等等。”加代开口。
阿彪停住脚步。
“加代先生还有事？”
加代站起来，走到阿彪面前。
“阿彪哥，我也给你个面子。今天你走出这个门，咱们就当没见过。但陈总那块地，你再敢去闹，就别怪我不客气。”
阿彪笑了。
笑得很嚣张。
“加代，你真以为你是深圳王啊？我告诉你，在龙岗，我说了算。不服，你可以来找我。”
他拍了拍加代的肩膀。
“我等着你。”
说完，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左帅气得想追上去。
加代拦住了他。
“哥，这孙子太狂了！”左帅说。
“让他狂。”加代说，“狂不了多久。”
江林问：“哥，现在怎么办？”
加代想了想。
“江林，你去查查，阿彪在龙岗，主要靠谁？”
“明白。”
江林立刻打电话。
半个小时后，消息回来了。
“哥，查到了。阿彪在龙岗，主要靠两个人。一个是龙岗分公司治安科的王科长，是他表哥。另一个是龙岗本地的一个开发商，姓刘，叫刘富贵。阿彪的很多工程，都是刘富贵给的。”
加代点点头。
“约一下王科长和刘富贵。”
“什么时候？”
“明天。”
“好。”
第二天上午，江林约了王科长。
王科长一开始推脱，说忙。
江林报了加代的名字。
王科长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中午，在龙岗的一家茶楼。
加代见到了王科长。
四十多岁，有点发福，穿着制服。
“加代先生，久仰久仰。”王科长很客气。
“王科长客气。”加代说，“今天请你来，是想聊聊阿彪的事。”
王科长脸色变了变。
“阿彪？他怎么了？”
“他最近在闹事，你知道吗？”
“这个……不太清楚。”王科长说，“加代先生，阿彪是我表弟，但他做什么事，我不太过问。”
“是吗？”加代笑了笑，“王科长，阿彪在龙岗做的那些事，你真不知道？”
王科长不说话了。
加代继续说：“王科长，我今天找你，不是要为难你。我只是想告诉你，阿彪最近闹的事，牵扯到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对我很重要。”
王科长擦了擦汗。
“加代先生，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让你表弟收敛点。”加代说，“不然，后果自负。”
王科长脸色发白。
加代在深圳的名声，他是知道的。
得罪加代，没什么好下场。
“加代先生，我会跟阿彪说的。”王科长说，“你放心，我会让他别闹了。”
“那就好。”加代站起来，“王科长，今天我请你喝茶。改天，我请你吃饭。”
“不敢不敢。”王科长赶紧说。
从茶楼出来，江林问：“哥，你觉得他会听吗？”
“会听一半。”加代说，“他可能会劝阿彪，但阿彪不一定听。”
“那怎么办？”
“再去见见刘富贵。”
刘富贵比王科长难约。
他是龙岗本地的开发商，身家几个亿，在龙岗很有势力。
江林打了三次电话，他才答应见面。
地点在他的公司。
下午三点，加代到了刘富贵的公司。
三十层的大楼，很气派。
刘富贵的办公室在顶层，能看到整个龙岗。
“加代先生，久仰大名啊。”刘富贵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儒雅。
“刘总客气。”
两人坐下。
刘富贵的秘书泡了茶。
“加代先生今天来，是为了陈总那块地的事？”刘富贵开门见山。
“对。”
“阿彪跟我提过。”刘富贵说，“他说陈总不给他面子，他要给陈总一点颜色看看。”
“刘总怎么看？”
“我？”刘富贵笑了，“我觉得阿彪做得对。在龙岗，就得守龙岗的规矩。陈总一个外来人，不懂规矩，是该教育教育。”
加代明白了。
刘富贵是站在阿彪那边的。
或者说，阿彪就是他的一条狗。
专门帮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刘总，如果我让阿彪收手呢？”加代问。
刘富贵看着加代。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加代先生，我知道你在深圳很有名。但龙岗跟罗湖不一样。这里，我说了算。”
“是吗？”
“是。”刘富贵说，“加代先生，我劝你一句，陈总的事，你别管。为了一个外人，得罪龙岗本地人，不值得。”
加代也笑了。
“刘总，我也劝你一句。阿彪的事，你最好别管。为了一个混混，得罪我，也不值得。”
刘富贵的脸色变了。
“加代，你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加代站起来，“刘总，今天打扰了。改天有空，再一起喝茶。”
说完，他带着江林走了。
刘富贵坐在办公室里，脸色阴沉。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阿彪的电话。
“阿彪，加代来找我了。”
“他说什么？”
“让你收手。”
“收手？”阿彪笑了，“刘总，你觉得可能吗？”
“阿彪，加代这个人，不好惹。”
“不好惹？”阿彪冷笑，“在龙岗，还没有我惹不起的人。刘总，你放心，这事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刘富贵还是有些不安。
加代的名声，他听过。
能在深圳混到这个位置，绝对不是一般人。
但阿彪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
如果阿彪倒了，他在龙岗的很多事就不好办了。
所以，他必须保阿彪。
但他不知道的是，加代已经下了决心。
这件事，必须解决。
而且要用最直接的方式。
回到公司，加代对江林说：“让左帅准备一下。”
“哥，要动手？”
“先礼后兵。”加代说，“礼已经给了，兵该上了。”
“怎么弄？”
“你带人去陈总那块地守着。”加代说，“阿彪的人要是再来闹，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明白。”
“还有，查一下阿彪的场子。”加代说，“他在龙岗有哪些生意，有哪些据点，都查清楚。”
“好。”
江林立刻去安排。
加代坐在办公室里，点了根烟。
他知道，跟阿彪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只能用拳头。
用实力告诉他：在深圳，谁说了算。
但他没想到的是，阿彪的动作更快。
当天晚上，加代就接到了陈总的电话。
“加代先生，不好了！”
“怎么了？”
“工地……工地被砸了！”陈总的声音在发抖，“来了五十多个人，拿着钢管、砍刀，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我的施工队，伤了十几个人！”
加代脸色一沉。
“阿彪干的？”
“肯定是他！”陈总说，“加代先生，现在怎么办啊？”
“报警了吗？”
“报了，阿sir还没到。”
“你在哪儿？”
“我在工地。”
“等着，我马上到。”
加代挂了电话，对左帅说：“叫兄弟，去工地。”
“带多少人？”
“能叫多少叫多少。”
“明白！”
左帅立刻打电话。
半个小时后，三十多辆车，一百多号人，集结在加代公司楼下。
加代换了身衣服，上了车。
“去龙岗。”
车队浩浩荡荡，驶向龙岗。
晚上十点，龙岗某工地。
一片狼藉。
施工机械被砸坏，工棚被掀翻，地上还有血迹。
陈总站在废墟中，欲哭无泪。
看到加代来了，他像看到救星一样。
“加代先生，你可算来了！”
“人呢？”
“跑了。”陈总说，“砸完就跑了。”
加代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阴沉。
阿彪这是在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陈总，你先去医院，看看受伤的工人。”加代说，“医疗费我出。”
“那工地……”
“工地的事，我来解决。”
陈总千恩万谢地走了。
加代对左帅说：“去找阿彪。”
“去哪儿找？”
“他的场子。”
“明白！”
左帅带着人，分头行动。
加代坐在车里，等消息。
一个小时后，左帅打来电话。
“哥，找到了。阿彪在龙岗的一家夜总会，叫‘皇朝’。”
“带了多少人？”
“二十多个。”
“好，我过去。”
加代带着剩下的人，直奔皇朝夜总会。
晚上十一点，皇朝夜总会门口。
加代的车队停下。
一百多号人，黑压压一片。
夜总会的保安吓了一跳，赶紧进去报信。
加代下了车，点了根烟。
对左帅说：“把门守住，一个人也别放出去。”
“明白！”
左帅带人把夜总会的前后门都堵住了。
加代带着江林和八个兄弟，走了进去。
夜总会里，音乐震耳欲聋。
舞池里，男男女女在跳舞。
加代径直走向二楼。
二楼是包厢区。
最大的包厢里，阿彪正在跟一群手下喝酒。
怀里还搂着两个小姐。
“彪哥，今天砸得真爽！”一个小弟说。
“那必须的。”阿彪得意地说，“在龙岗，谁敢不给我面子，我就砸谁的场子。”
“那个加代，会不会来找麻烦？”
“加代？”阿彪冷笑，“他敢来吗？就算来了，在龙岗，他能把我怎么样？”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推开了。
加代走了进来。
阿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加代先生，真来了？”
加代没说话，走到沙发上坐下。
江林站在他身后。
八个兄弟堵在门口。
“阿彪，工地是你砸的？”加代问。
“是我砸的，怎么了？”阿彪嚣张地说，“加代，我告诉你，今天只是开始。明天，我还会去砸。直到陈总把工程给我为止。”
加代点点头。
“那就是没得谈了？”
“谈？”阿彪笑了，“加代，我跟你谈是给你面子。你别给脸不要脸。”
加代站起来。
走到阿彪面前。
“阿彪，我也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去医院，给受伤的工人道歉，赔偿所有损失。然后离开深圳，永远别再回来。”
阿彪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
“加代，你他妈是不是疯了？让我离开深圳？你以为你是谁啊？”
加代没笑。
他看着阿彪，眼神冰冷。
“我给你三秒钟考虑。”
“三。”
阿彪还在笑。
“二。”
阿彪的笑声停了。
“一。”
时间到。
加代转身，对江林说：“动手。”
江林一挥手。
门口的八个兄弟冲了进来。
阿彪的手下也站起来，抄起酒瓶子。
但还没等他们动手，外面又冲进来几十个人。
都是加代的人。
包厢里顿时乱成一团。
阿彪想跑，被左帅一把抓住。
“想去哪儿？”
阿彪挣扎着：“加代，你敢动我？我表哥是王科长！刘总也不会放过你！”
加代走到他面前。
“王科长？刘富贵？”
他笑了。
“阿彪，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在深圳，我说了算。”
说完，他一拳打在阿彪肚子上。
阿彪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加代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
“工地是你砸的？”
“是……是我……”
“人是你打的？”
“是……”
“好。”加代说，“那你就付出代价。”
他对左帅说：“打断他一条腿。”
左帅拿起一根钢管。
“别！别！”阿彪慌了，“代哥！代哥我错了！我赔钱！我道歉！别打断我的腿！”
加代看着他。
“晚了。”
“咔嚓！”
一声脆响。
阿彪的腿断了。
他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加代蹲下来，看着他。
“阿彪，记住今天。以后在深圳，见着我，绕道走。听懂了吗？”
阿彪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加代站起来，对江林说：“把他扔出去。”
“是。”
江林和两个兄弟，拖着阿彪出了包厢。
加代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夜景。
龙岗的夜晚，也很美。
但美得有些残酷。
这就是江湖。
你不狠，别人就对你狠。
你不够强，别人就欺负你。
所以，他必须狠。
必须强。
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加代，惹不起。
解决了阿彪，事情还没完。
第二天，加代约了刘富贵。
还是在刘富贵的公司。
但这次，刘富贵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了。
“加代先生，请坐请坐。”刘富贵亲自泡茶。
“刘总客气。”加代坐下。
“加代先生，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刘富贵说，“阿彪那小子不懂事，冒犯了您，该打。”
加代笑了笑：“刘总不怪我？”
“不怪不怪。”刘富贵赶紧说，“阿彪是我的人，但他得罪了加代先生，那是他自找的。”
加代点点头。
“刘总，陈总那块地……”
“陈总那块地，我保证不会再有人去闹。”刘富贵说，“不仅不会闹，以后陈总在龙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那就谢谢刘总了。”
“应该的应该的。”
从刘富贵公司出来，江林问：“哥，刘富贵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因为他知道，我能打断阿彪的腿，也能打断他的腿。”加代说。
江林明白了。
这就是实力的威慑。
你够强，别人就怕你。
你够狠，别人就敬你。
回到公司，加代接到了勇哥的电话。
“加代，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勇哥。”
“嗯，我朋友给我打电话了，说很感谢你。”勇哥说，“你做得很好。”
“应该的。”
“不过加代，有句话我还是得提醒你。”勇哥说，“江湖这条路，不好走。你越往上走，盯着你的人就越多。所以，要小心。”
“我知道，勇哥。”
“知道就好。”勇哥说，“行了，有事再联系。”
挂了电话，加代看着窗外。
他知道勇哥说得对。
江湖这条路，不好走。
但他已经走上来了。
就不能回头。
只能往前走。
一直走。
走到最高处。
走到没人敢惹他的地方。
到那时，他才能真正安心。
但现在，他还得继续走。
继续拼。
因为江湖，从来不会给你喘息的机会。
你不前进，就会被淘汰。
所以，他必须前进。
必须更强。
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
深圳王，不是白叫的。
而他加代，配得上这个称号。
永远配得上。
阿彪的事解决后，龙岗那片地总算能顺利开工了。
陈总感激涕零，非要给加代送一笔钱。
加代没收。
“陈总，我是帮勇哥的忙，不是图钱。”
陈总过意不去，硬是在深圳最贵的酒楼摆了一桌，请加代吃饭。
席间，陈总端着酒杯：“代哥，这次多亏你了。以后在深圳，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加代举杯示意：“陈总客气。”
吃完饭，已经晚上十点多。
江林开车送加代回家。
车上，加代闭目养神。
江林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哥，累了吧？”
“有点。”
“那回家早点休息。”
加代的家在香蜜湖那边，是个独栋别墅。
老婆敬姐在家等他。
敬姐比加代大两岁，是个很传统的女人。
加代在外面的事，她从来不过问。
只知道丈夫是做生意的，很忙。
加代到家时，敬姐还在客厅看电视。
“回来了？”敬姐站起来，“吃饭了吗？”
“吃了。”加代脱下外套，“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呗。”敬姐去厨房，“我给你热了汤，喝点再睡。”
加代坐在餐桌旁，看着敬姐忙碌的背影。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愧疚。
这些年，他在外面打打杀杀，很少有时间陪她。
“敬姐。”他开口。
“嗯？”
“过阵子，咱们出去旅游吧。”
敬姐回过头，笑了：“怎么突然想起旅游了？”
“就是觉得，好久没陪你了。”
敬姐把汤端过来：“你有这个心就行了。外面那么忙，别耽误正事。”
加代喝了口汤。
暖暖的，一直暖到心里。
他知道，不管外面多累多险，家里总有人等他。
这就是他拼命的理由。
第二天上午，加代睡到九点才醒。
难得睡了个懒觉。
起床时，敬姐已经去菜市场了。
桌上留着早餐。
加代吃完，准备去公司。
手机响了。
是江林打来的。
“哥，有人找你。”
“谁？”
“一个女的，叫霍笑妹。”
加代愣了一下。
霍笑妹？
他想起这个女人了。
三年前，在广州认识的。
那时候霍笑妹还是个夜总会的领班，被人欺负，加代帮了她一把。
后来霍笑妹去了香港发展，两人就断了联系。
怎么突然找来了？
“她在哪儿？”
“在公司楼下，说要见你。”
“让她上来吧。”
十分钟后，霍笑妹出现在加代办公室。
三年不见，她变化很大。
以前是那种清纯的美，现在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穿着香奈儿的套装，拎着爱马仕的包，一看就是混得不错。
“代哥。”霍笑妹笑着打招呼。
“笑妹，好久不见。”加代示意她坐，“怎么突然来深圳了？”
“来办点事。”霍笑妹坐下，“顺便来看看你。”
江林倒了茶，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
霍笑妹喝了口茶，看着加代：“代哥，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你倒是变了不少。”加代笑道，“现在在哪里发财？”
“在香港开了家贸易公司。”霍笑妹说，“主要是做进出口。”
“不错。”
两人聊了些近况。
霍笑妹确实混得不错，在香港买了房买了车，公司也做得风生水起。
但加代知道，她今天来，肯定不只是叙旧。
果然，聊了一会儿，霍笑妹切入正题。
“代哥，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事求你。”
“什么事？”
“我在香港，遇到点麻烦。”
霍笑妹说，她在香港跟一个姓郑的老板合伙做生意。
郑老板是香港本地人，做地产起家，很有势力。
两人合伙在尖沙咀开了家高档会所，投资了三千万。
霍笑妹出了一半，郑老板出一半。
但会所开业后，郑老板突然变卦，说霍笑妹的投资不够，要她再追加一千万。
霍笑妹不肯，郑老板就说要踢她出局。
“现在会所被他控制着，我连门都进不去。”霍笑妹说，“我那一千五百万，可能要打水漂了。”
加代皱起眉头：“你没报警？”
“报了。”霍笑妹苦笑，“但郑老板在香港很有关系，阿sir说这是经济纠纷，让我走法律程序。走法律程序，至少要一年半载，我等不起。”
加代明白了。
这是典型的黑吃黑。
郑老板看霍笑妹是个女人，又是内地来的，就想吞了她的钱。
“你想让我怎么做？”加代问。
“代哥，你在香港有认识的人吗？”霍笑妹说，“只要能跟郑老板说上话，让他把我的钱退给我就行。会所我不要了。”
加代想了想。
香港，他确实认识几个人。
其中一个，就是周公子。
但他上次欠勇哥的人情还没还，这次又要麻烦周公子……
“代哥，我知道这事让你为难。”霍笑妹说，“但我实在没办法了。那一千五百万，是我全部的积蓄。要是拿不回来，我就破产了。”
说着，她眼圈红了。
加代最见不得女人哭。
尤其还是他曾经帮过的女人。
“行了，别哭了。”加代说，“这事我帮你问问。”
“真的？”霍笑妹眼睛一亮。
“嗯。”加代说，“你先在深圳住下，等我消息。”
“好！谢谢代哥！”
霍笑妹千恩万谢地走了。
加代坐在办公室里，点了根烟。
香港的事，比内地复杂。
那边的江湖，更乱，更黑。
郑老板既然敢吞霍笑妹的钱，说明他背景不简单。
贸然插手，可能会惹麻烦。
但霍笑妹求到他头上，他不能不帮。
三年前在广州，霍笑妹帮过他一次。
那次他被仇家追杀，是霍笑妹把他藏在自己家里，躲过一劫。
这份情，他一直记得。
现在霍笑妹有难，他不能不管。
“江林。”他喊了一声。
江林推门进来。
“哥。”
“联系一下香港的周公子。”加代说，“就说我想去香港拜访他。”
“好。”
江林去打电话。
半个小时后，他回来了。
“哥，周公子的秘书接了电话，说周公子明天下午有空，可以见你。”
“好，订明天的机票。”
“带多少人？”
“你跟我去就行。”加代说，“香港不比内地，带多了人反而不好。”
“明白。”
第二天下午，加代和江林飞往香港。
这是加代第一次去香港。
以前都是别人来找他，他很少主动出去。
下了飞机，周公子派了车来接。
一辆劳斯莱斯幻影，停在机场出口。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很专业。
“加代先生，周公子让我来接您。”
“谢谢。”
车子驶向太平山。
周公子的别墅在半山腰，能看到整个维多利亚港。
到了别墅，加代被领进客厅。
周公子正在喝茶。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休闲装，戴着金丝眼镜，像个学者。
但加代知道，这个人的能量，大得吓人。
“加代，来了。”周公子笑着站起来。
“周公子。”加代跟他握手。
“坐。”周公子示意，“尝尝这个茶，武夷山的大红袍，刚送来的。”
加代坐下，品了一口。
“好茶。”
“喜欢的话，走的时候带点。”周公子说。
寒暄了几句，周公子切入正题。
“加代，你难得来香港一趟，肯定有事吧？”
加代也不绕弯子：“确实有事想请周公子帮忙。”
“说说看。”
加代把霍笑妹的事说了一遍。
周公子听完，笑了。
“郑老板？郑文龙？”
“周公子认识？”
“何止认识。”周公子说，“他是我表舅。”
加代心里一沉。
这下麻烦了。
但周公子接着说：“不过我这个表舅，人品确实不怎么样。这几年在香港，没少干这种事。”
加代松了口气。
“那周公子能不能帮忙说句话？”
“可以。”周公子说，“不过加代，我帮你这个忙，你可得欠我个人情。”
“我明白。”
“明白就好。”周公子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表舅，是我。”
“阿勇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有点事想问你。”周公子说，“你是不是吞了一个叫霍笑妹的女人的钱？”
那边沉默了一下。
“阿勇，这事你别管。”
“表舅，霍笑妹是我朋友的朋友。”周公子说，“你看能不能把她的钱退了？”
“阿勇，这不是钱的事。”郑老板说，“这个霍笑妹，不懂规矩，我得教教她。”
“怎么教？”
“这你就别管了。”
周公子笑了。
“表舅，我要是非要管呢？”
那边又沉默了。
“阿勇，为了一个内地女人，你非要跟我过不去？”
“不是跟你过不去。”周公子说，“是跟理过不去。表舅，你那会所，霍笑妹投了一千五百万，你现在要吞了，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郑老板说，“她一个内地来的，在香港还想翻天？”
“表舅。”周公子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给你三天时间，把霍笑妹的钱退给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阿勇，你威胁我？”
“你可以这么理解。”周公子说，“三天，我只等三天。”
说完，他挂了电话。
加代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佩服。
周公子说话，干脆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
这才是真正的大佬。
“加代，三天后，你让霍笑妹去找我表舅拿钱。”周公子说，“他不敢不给。”
“谢谢周公子。”
“不用谢。”周公子说，“不过加代，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您说。”
“香港不比内地。”周公子说，“这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你那个朋友霍笑妹，一个内地女人在香港做生意，很容易吃亏。这次我帮她，下次呢？”
加代明白周公子的意思。
这次他欠了周公子一个人情。
下次霍笑妹再出事，他不可能每次都找周公子。
“我明白。”加代说，“我会让她小心点。”
“明白就好。”周公子说，“行了，正事说完了，留下来吃饭吧。我让人准备了海鲜，刚空运过来的。”
“恭敬不如从命。”
当天晚上，加代在周公子家吃了饭。
席间，周公子聊了很多香港的事。
政治、经济、江湖。
加代听得津津有味。
他知道，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
饭后，周公子派车送加代回酒店。
路上，江林说：“哥，这个周公子，真不简单。”
“嗯。”加代说，“在香港，他能排进前五。”
“那咱们这次欠他一个人情……”
“欠就欠吧。”加代说，“人情债，早晚要还。”
回到酒店，加代给霍笑妹打了电话。
“笑妹，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霍笑妹不敢相信，“代哥，这才一天……”
“三天后，你去找郑老板拿钱。”加代说，“他会把钱退给你。”
“真的？”霍笑妹声音都在抖。
“真的。”加代说，“不过笑妹，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代哥你说。”
“香港这地方，水很深。”加代说，“你一个内地女人，在这里做生意，要格外小心。这次我帮你，下次呢？”
霍笑妹沉默了一会儿。
“代哥，我明白。这次拿到钱，我就回深圳，不在香港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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