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日历翻回光绪二十一年,也就是1895年。

紫禁城里的那位爷,接到了西北递上来的一本折子。

紧接着,一道火药味十足的圣旨就发了出去,目标直指正在甘肃、青海那边平乱的提督董福祥。

圣旨里的措辞那叫一个严厉:“闻得何得彪四营到湟后,有恣意焚杀之事,着董福祥查明具奏。”

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听说你的手下何得彪带着四个营到了湟中,不像话,到处放火杀人。

董福祥,你给我好好查查,到底怎么个情况。

按规矩,皇上发火了,董福祥作为下属,怎么也得吓得哆嗦两下,立马把那个惹事的副将何得彪绑了,哪怕是为了做样子也得给朝廷个交代。

可结局呢?

何得彪不但毫发无损,后来官还越做越大,钱越捞越多。

至于皇上亲自过问的那场“恣意焚杀”,最后竟是不了了之。

这事儿一看,像是董福祥护犊子。

可要是你真把自己代入到1895年的西宁战场,就会明白,这不仅仅是谁保谁的问题,而是一本透着血腥气的“战争账”。

在那场被称为“河湟之乱”的绞肉机里,清军面临着一个两难的选择:当你兵力占优,却碰上对方死命抵抗时,是该讲那一套“仁义道德”,还是讲究个“杀伐效率”?

董福祥跟何得彪,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

这个选择背后,是晚清军队那套最黑的生存法则。

咱们先把时间轴往回拉一点,定格在1894年年底。

为了啃下西宁这块硬骨头,大清朝廷这次真是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据当时的记录,从各处调来的客军,加起来足有七八十个营,源源不断地往甘肃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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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七八十个营是个啥概念?

按当时清军的编制,一营大概五百号人。

就算这一路上吃空饷的情况不少,那也是三四万实打实的正规军。

陕西巡抚魏光焘亲自带着老湘军的老底子来了,署理陕甘总督陶模派的大将赵有正也到了,再加上董福祥自家的甘军主力。

单看纸面数据,这哪是打仗,简直就是碾压局。

谁知道一交火,清军才发现这账算劈叉了。

西宁的回军虽然是老百姓造反,可那股子狠劲儿,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

1895年1月15号,董福祥手底下的猛人何得彪——就是后来被皇上点名的那位,带着弟兄们死磕西宁南川的申中堡。

在何得彪看来,正规军打个土围子,也就是几炮的事儿。

结果呢?

人家据守土堡,死战不退,双方在城墙底下杀成了一锅粥。

打到眼红的时候,何得彪自己都挂了彩。

一颗枪子儿直接干在大腿上,史料里的记录惨得很——血顺着大腿根一直淌到脚脖子。

主帅都伤成这德行,底下的兵是个什么下场就不用多说了。

虽说最后靠着人多炮狠,硬是把堡垒给拿下来了,可看着满地的尸首,这帮当兵的心态彻底崩盘。

不光何得彪这一路惨,别的几路也没好果子吃。

宁夏镇总兵牛师韩带着淮军去攻哆吧,正撞上回军头领马大头三三。

这一仗把牛师韩打得那是元气大伤,死伤过半,差点就把老本赔个底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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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总兵赵有正去打北大通,结果让人家来了个“瓮中捉鳖”。

几千号正规军被困在一个山沟沟里足足一个月,那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要不是后来救兵到了,这支部队怕是就连渣都不剩了。

啰嗦这么多战场细节,就是为了盘清楚一个核心逻辑:

在当时清军将领的脑壳里,对面这帮人根本不是什么“一时糊涂的老百姓”,而是一群让他们流血、断腿、差点把命丢了的死对头。

这种深入骨髓的仇恨,就是后来那个没人性决策的导火索。

到了1895年年初,何得彪憋着一肚子邪火,把队伍开到了西宁府城底下。

就在这会儿,战场上出现极其讽刺、也极其考验人心的一幕。

南川的好几千回民,眼瞅着大军压境,不想打了。

他们手里举着写有“良民”俩字的白旗,拖家带口地往府城那边涌,意思很明白:我们投降,也就是官场上说的“就抚”。

这时候,摆在何得彪面前的路有两条。

第一条:接受投降。

这是老祖宗兵法的正路子,也是当年左宗棠定下的“剿抚兼施”的老规矩。

好处是少造杀孽,积点阴德;坏处是一堆麻烦事——这几千张嘴你要管饭,还得防着里面有诈,万一晚上搞个暴动,那全是事儿。

最要命的是——收降的人,不算军功啊。

第二条: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杀。

这在道义上肯定是个污点,叫“杀良冒功”。

可从利益上算,这一招简直“一本万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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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最听话,死人的脑袋能换白花花的银子、换红顶子官帽。

再说,对于大腿刚挨了一枪的何得彪来说,这还能出气。

何得彪连眼皮都没眨,直接选了第二条。

当时在场的还有个官儿,叫奎顺,是青海办事大臣。

奎顺一看这场面,急眼了:人家都举白旗了,你还要动手?

这不合朝廷法度啊!

于是他苦口婆心地劝。

可这会儿的何得彪,哪还听得进半句人话?

史书上用了四个字形容他当时的牛脾气:“力阻不听”。

你是办事大臣算老几?

枪杆子在我手里握着呢。

于是,一场屠杀开场了。

何得彪那是故意装瞎,假装看不见那些晃眼的“良民”旗,大喊一声全军出击。

《甘宁青史略正编》里记下了那个地狱般的场景:清军对着手无寸铁、举着白旗的人群疯狂开火。

因为对方压根没防备,这根本算不上战斗,就是单方面的收割。

最后的结局是“死伤甚多,伏尸遍野”。

这一把,何得彪赌赢了战术,输光了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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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几千条人命,把自己的顶戴花翎染得通红,也顺手把“剿抚兼施”这个政策扔进了垃圾堆。

但这事儿还没算完。

何得彪敢这么无法无天,是因为他身后站着个更大的狠人——董福祥。

董福祥这人,也是个老江湖。

他自己早年就是造反起家的,后来被左宗棠招安,一路爬到封疆大吏的位置。

他太懂这种“非正规战争”里的弯弯绕了。

当他接过西宁战事的指挥棒后,直接把左宗棠当年的“剿抚兼施”改成了“一意主剿”。

啥叫“一意主剿”?

说白了就是四个字:不留活口。

拿着枪对抗的,杀;放下枪投降的,照样杀。

在后子河那一带的冲突里,何得彪把这个精神贯彻到底。

史料记载那一仗,当场打死的回军“过万”。

其中有个细节特别惊悚——“枪毙加上掉进山沟摔死的,又有好几千”。

这哪是打仗,这是在赶尽杀绝。

更让人发指的是,这种暴行根本不分男女老少。

当副将张新铭带人去救牛师韩的时候,为了报之前吃败仗的仇,他在上五庄等地搞起了大清洗。

抓到的武装人员砍头也就罢了,可清军连妇孺都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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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弱孤寡之回,家搜户索,银钱粮草掳掠一空,无衣无食,虽生犹死。”

据署理陕甘总督陶模的说法,董福祥的兵在西宁那是“肆行杀戮,所部弁勇,任意淫掳,惨不忍言”。

大家注意,陶模可是当时的封疆大吏,连他都看不下去了,用了“惨不忍言”这四个字来形容友军,你想想当时的场面得失控成什么样。

事情闹大了,风声传到了北京城,光绪皇帝下旨质问。

这其实是给董福祥出了一道送命题:你是要保你的兄弟,还是要守朝廷的规矩?

董福祥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如果真的查办了何得彪,确实能给上面一个交代,没准还能博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但是,甘军这支队伍的人心就散了。

甘军本来就是一股带着浓厚江湖习气的武装,讲究的是“大哥带小弟,有肉一起吃,有黑锅一起背”。

如果因为杀了几个“反贼”(在他们眼里,不管投不投降都是反贼)就被治罪,以后谁还给董大帅卖命?

再说了,之前回军造反时,也没少对汉、蒙、藏民的村寨进行清洗,杀起老弱妇孺来也不手软。

这种冤冤相报的仇恨循环,让董福祥觉得何得彪干的事儿虽然出格,但“情有可原”。

所以,董福祥的招数是:和稀泥,糊弄鬼。

他当然不会真的去“查明”。

他的一封回奏,大概率就是把锅全甩给回军的顽抗,把被杀的老百姓说成是“混进来的奸细”,把何得彪的暴行包装成“奋勇杀敌”。

因为之前回军确实也有滥杀无辜的前科,朝廷在这个问题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深究了。

最后,何得彪屁事没有,张新铭也逍遥法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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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代价,全让那些“漏网之鱼”给扛了。

为了彻底斩草除根,董福祥在西宁搞起了“严打”。

他派兵到处抓人,前后逮了五百多个带头起事的骨干。

这些曾经在战场上让清军闻风丧胆的头目,一个个被抓捕归案。

等着他们的,是最狠的刑罚——凌迟处死。

此时回看这一段历史,何得彪在西宁城下拍脑袋的那个决定,虽然冷血透顶,却精准地折射出了晚清军事体制的崩塌。

为什么何得彪敢当着办事大臣的面杀降?

因为他心里门儿清,在这个乱世道里,手里的枪杆子比朝廷的规矩好使。

为什么董福祥敢忽悠皇帝?

因为他知道,朝廷这会儿离不开他这支能打硬仗的“野战军”。

1895年的西宁,雪山还是那么白,但雪山下的那片土,却被这套残酷的决策逻辑,染得通红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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